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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方在北京时候,不断逛琉璃厂,在他这馆中照了几个相,十分满意。又同黄佐文谈起来,知道他是一个读书人,益发另眼看待。在直隶总督任上,还不时地调佐文到天津照相,也狠赚了他几个钱。却没料到在皇陵照相,碰着了冤家对头,将佐文逮捕了,直解到北京,由侍卫处交到慎刑司审讯。这慎刑司的机关,附设在宗人府,凡是宗室觉罗,以及内务府太监,及由内宫发出来的人犯,全是先交慎刑司。慎刑司对于这些人,有生杀主权。情节重的,当时便可用乱棍打死;情节轻的,也许监禁,也许释放。黄佐文因为是皇太后交下来的钦犯,所以转入慎刑司。此时管慎刑司的王大臣,是敬亲王同镇国公玉襄。敬王差事很多,哪还有工夫去问这事,这位襄公爷却又是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问案。将佐文提上来,胡乱问了一回。佐文口口声声,只咬定是瑞方叫他照的。这位公爷也不客气,立时便标出票来,派了四名御役去传瑞方。慎刑司的御役,全是二三等侍卫,戴着蓝顶子,去当马快传人。瑞方听见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心说我已经得了革职的处分,为何慎刑司又来传人?这场官司,我如何打得起呢。只得花了四千块钱,运动好了侍卫,只说瑞方在天津办理交代尚未回来,俟等回京,即刻便来到案。自己却暗中去见敬王说知此事,求王爷设法保全。敬王听了,不觉跳起来说:“玉襄这孩子糊涂极了,世界上哪有科罪之后,又重科的道理?那个姓黄的顺口拉人,岂能听得,这事等明天我自己问吧。但是玉襄那里,你多少送他几个钱,省得我以上压下,面子上不好看。”瑞方答应下来,赶紧托人向玉公疏通,花了五千块钱,应许不再传人。第二天敬王到慎刑司提讯此案,也不往下深究,便叫黄佐文取保开释,具了一张甘结,以后再不敢在皇陵左近照相,即刻将他放了,作为完案。在敬王的意思,以为主使的瑞方,尚且革职了事,何必再殃及无辜,这倒是一番忠厚存心。
哪知佐文同瑞方两人,却起了恶感。黄佐文出来,自以为所受的委屈全由瑞方作成,瑞方欠他这个情,实在不小。出门便去寻瑞方,意思是要想诉苦。哪知到了瑞方的门房,家人上去回话,出来说,大帅不在家,请改天再会吧。佐文很是诧异,说:“方才你们几位,不是说大帅在家吗,怎么一转脸又出去了呢?”家人哼了一声道:“黄先生依我劝你,以后少来为是。大帅因为你先生,很不自在呢。”佐文听了这话,立刻气往上撞,大声说道:“好啊,我姓黄的因为他,几乎把吃饭的家伙耍掉,他倒不自在了。告他说吧,还有大不自在在后头呢!算了吧,以后谁也不必见谁,我们做买卖的人,借不着他的势力。”说着一甩袖子,赌气回照相馆去了。偏偏家人又将佐文的话,告知瑞方。瑞方本来一肚子气,正没地方发泄。听家人一学说,立时跳起来大骂。偏巧孙会卿正在旁边,借风使船,说黄佐文有意陷害大帅。当初被捕时候,他如果咬定牙关,只说是自己闯入禁地,将大帅差遣的话一字不提,那李国英纵然有意寻衅,也抓不到题目。就凭大帅的势力,难道还能叫他受着一点委屈?偏偏他张口便将大帅拉出来,仿佛怕李侯无的可说,特意将话把递给人家。这种人的居心,也就实在不可问了。及至到了慎刑司,他仍然不肯罢休,硬逼着玉公出票子捉拿大帅,平白又花了九千块钱,还赚一个被拘的名儿。这全是他一个人的德政。如今跑出来,先见大帅,他心里未必不存着敲竹杠的念头。大帅不见他,可谓洞见肺肝,他还敢暴躁骂人,这种人真是枭獍了。会卿一席话,更把瑞方的肝火激起来,恨不得即刻将佐文捉来活活打死,才解他心头之恨。贸然问会卿道:“你可有什么法子处治他吗?”会卿道:“法子倒是有,但须慢慢地来,急了是不成功的。”瑞方哪里等得,立时催问会卿,到底是什么法子。会卿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回。瑞方道:“好好!这样一办,保管他在琉璃厂没有立足之地了。事不宜迟,你明天便去进行,在半个月以内,必须将他逐出清仁观,才出我这一口怨气。”会卿道:“买得太急了,岂不要多费钱。”瑞方道:“治气不养家,你只管放手去办,多花一万八千,我也不计较。”会卿讨得这句话,心中有了根,辞别瑞方,便到白云观去寻老道。
原来白云观当家的道士,姓蒋名可道,字蝶生,已经七十岁了,是一个老实无用的废物。只因他的资格深,不能不推他为首座。其实联络应酬的本事,他是一点也没有,终日只研究烧丹炼药。有几个痴心妄想成仙的达官贵人,花不少钱,买了许多金石药品,请他烧炼丹药,结果吃下去,不是腹硬如铁,便是脊背生疽,全被他送到枉死城中去了。因此蒋蝶生的名誉,一天比一天坏。所有王公大员,从前在观中竭力报效,舍钱舍米的,如今全都不上门了。蝶生虽然守着许多庙产,怎奈他不善经营,多一半被人家霸占了。又兼他那些徒子徒孙,一个个全是狂嫖滥赌,背着他随便典当质押,将庙中的财物,差不多盗空了。蝶生虽然知道,也管束不住。这天会卿来访他,谈了几句闲话,便问他清仁观的房子,每月能租多少钱。蝶生白瞪着两眼,答不上来。迟顿了许久才说:“那个地方,现在归我徒弟薛希庄看守着,租多少钱,我还不清楚呢。每月他也许给我送过十块八块来,但是靠不住的,如今已经三个月没见钱了。”会卿冷笑一声道:“我的师傅,我的道爷,你真是好人就完了。你那令高徒,白天假充道士,到了夜晚穿上很阔的衣服,跑到八大胡同,吃花酒,打麻雀,开赏钱,全是一百八十的耗财买脸,你却在家里过这份穷日子,冤枉不冤枉呢?我如今特意上门来,给你送一笔好买卖,你自能写给我一张字,五千两雪白的银子,立刻就能到你腰中,你可愿意不愿意呢?”蝶生听了,茫然不解所谓,问道:“孙老爷,你不要拿贫道寻开心啊!我写给你一张字倒容易,但是你买我这老棺材瓤子,是叫我捉妖,还是叫我炼丹呢?要说捉妖,你还不如去寻唱戏的王长林,倒能拿着木头宝剑,唱一出王道捉妖,至于炼丹的事,今生今世我可怕了。那一年老王爷吃了我的金丹,没出七天就殡天了,当时我几乎闹一个热决,要不是六王爷慈悲仁厚,我这吃饭的家伙,早就同我宣告脱离了。自从那年以后,再听见炼丹两字,我那汗珠子立刻便窜出毛孔来。孙老爷,你难道想花五千银子,买我这颗牛头吗?不卖不卖,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孙会卿听他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觉啐了一口道:“呸!好无用的牛鼻子,谁要买你这块臭肉!实对你说吧,瑞方瑞大人,想要买你那清仁观的房子,做一个古物陈列所,你只要应允了,五千银子房价,今天就可以拨过来。这不是天外飞来的好买卖吗?”蝶生听说买清仁观,立刻拿出吴牛喘月的架势来,把舌头一伸多长,半晌不往回缩,一面摇着手儿表示不成功。会卿道:“这真奇了,你自己的房子,难道你做不得主吗?”蝶生道:“我的老爷,你怎说是我的房子呢!这全是官庙官产,谁敢私自变卖。要叫提督衙门知道,这场官司我打得起吗?瑞大人想买房子,琉璃厂有的是,何必定要买清仁观呢?”会卿道:“你这老道,真是一条笨牛。如今北京城的庙产,差不多全叫和尚道士卖净了,卖了庙娶媳妇的多着呢。你卖几个钱养老,还担着什么罪名吗?”蝶生道:“贫道胆小,做不惯这事,请老爷寻那胆大的去买吧。”会卿见他这样执拗,知道再说也是无益,便辞了他直奔琉璃厂,一直跑到清仁观去寻薛希庄。
偏偏冤家路窄,迎头便遇见黄佐文。佐文一见会卿,胸中的无名业火,立刻提起三千丈来,点头冷笑道:“会卿哥,这样闲在,居然肯光临小号,快请屋里坐。咱弟兄俩,还有要事面谈呢。”会卿见着他,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只得随机应变,假作亲近说:“愚兄几天没见着你,挂念得很。今天特意来给你压惊,回头到宗显堂小酌,但不知你肯赏脸不肯赏脸?”佐文道:“大哥赏饭吃,哪有不去的道理?”二人说说笑笑,走进屋中。会卿举目一看,见屋里坐着一个人,不觉吃惊。因为这人生得奇形怪状,要放在博物院中,倒是极好一个标本。俗语说,头如面斗。他这人的头颅,虽然没有装面的斗大,到底也差不许多;他那身体痴肥,好像圈出来的菜牛,要横量也有三尺开外,却生来两只小眼睛,比黑豆大不了多少,一个小鼻子卧在当中,被四周的肉围起来,反倒比鼻子凸出一圈。坐在一张竹床上,把床压得咯吱咯吱地响,他在上面却喘作一团。佐文一见了他,便喝道:“老五!你还不快起来!坐在石墩上,那一次床被你压坏了,这是我新买的,你难道又要给它送终不成。快起来,我给你引见一位朋友。”那大胖倒听佐文的话,使劲地立起身来。佐文引见道:“这位就是我常对你说的孙会卿孙大哥,这位是我师弟周维贤,人家替他起一个绰号,管他叫周危险,以后我们就叫他危险好了。”会卿忙深深地作揖。这位危险先生,却弯不下腰去,只得搭着手,蹲了一蹲,又几乎趴在地上。会卿要笑又不好笑,只得拱拱手坐下,笑道:“周兄真是有福之人,心广体胖。”周维贤喘了一口粗气答道:“老兄不要恭维我了,小弟是前世造的孽,老天爷不赏别的,单单赏了我这一身肥肉,连行动全不自由,还说什么福气呢。”佐文道:“小弟遭这一场屈官司,纯粹由瑞制军身上起,几乎没有把头颅送掉。如今出来,他反倒恨我,不肯见我,世界上真有这样不讲情理的人!大哥想一想,我心里能过得去吗?”会卿道:“以往的事还提他做什么,制军也是因为丢官,心里闷气不舒,未见得是恨怨老弟。”佐文冷笑了两声,却不还言。会卿忙用旁的话岔开,说宗显堂的菜蔬近来很好,他那红烧鱼唇、奶汁广肚,做得非常得法。我约老弟同周先生随便小酌,咱们今日尽醉方休,不要再提不爽快的事。周维贤一听会卿说请客,两只小黑豆眼,立刻睁了一个挺圆,一咧嘴要笑,鼻子陷下去,更看不见了。佐文一想,今天乐得吃他一顿,破费他三二十两银子,也消一消胸中的恶气。他既约上这只饭桶,也叫他尝一尝饭桶的滋味。随立起来笑道:“小弟天生的实诚,大哥说请吃饭,我就饿了,咱们三位这就去吧。”会卿道:“好好,自己弟兄,原应当这样。”三人出了清仁观,全有包车。唯有周维贤的车,却是加宽加大,并且还是一个拉的、两个推的,一直奔樱桃斜街。
下车进宗显堂,堂倌认得他三人,立刻寻了一间静室。会卿请他二人要菜,佐文道:“小弟这两天气虚得很,在馆里早晚夜吃三遍燕窝粥,偏偏厨子又熬不好。今天叫宗显堂用吊汤煨一大碗燕菜,小弟倒品一品他们的做法怎样。”会卿嘴里说好好,心里却盘算:姓黄的,我同你有甚深仇宿恨,你下这种狠心,净这一个菜,得开二十四两。也罢,我既然请他,也说不上不算来。又问周维贤要什么,维贤想了想说:“方才孙大哥不是说,他家的烧鱼唇最好吗?你烧一个头品锅上来。”维贤这一要菜,把堂倌吓得倒退了三步。会卿不觉哈哈笑起来说:“烧鱼唇用头品锅装,这真是闻所未闻呢!”佐文却正颜厉色地说道:“大哥,你大概是不知道维贤的饭量,他往常吃一顿早点心,全要三斤半的肘子、二十来个烧饼,还不十分足量,似这一品锅的烧鱼唇,在他吃着,也不过是一样下酒的菜罢了。等吃饭时候,还得另打主意呢!”会卿听了,直吓得瞪着眼,咧着嘴,答不上一句话来,心里只恨自己,为什么单要约上这个怪物吃饭?只得认倒霉,等吃完了再算。他正盘算着,又听周维贤在那里传令:叫堂倌先切两盘苏造肉来,点心点心。堂倌答应下去。不大工夫,端上满满的两盘苏造肉,一肥一瘦,有红有白,看着倒美观。维贤见了,举起筷子来,说了一声请,狼吞虎咽,转眼吃了十分之八,顺着嘴角,滴滴流油,他却津津有味。此时会卿只剩了看怪物,哪里还顾得自己吃呢。少时酒菜上来,佐文几杯酒入肚,立时触动牢骚,大骂瑞方不是东西,饶把朋友陷害了,他反装腔作势,不肯见人。这其间一定有混账小子,落井下石,给我两人挑衅。我黄佐文是男子汉大丈夫,专凭学业技术吃饭,不同那些小婆子、姨太太,在床边献媚,讨老爷大人的欢喜,总想把旁人踹开,他好一个人专利。似这种没人格的人,狗彘不如。大哥你想,小弟这话,是不是呢?会卿被他骂得面红颈赤,还得说一个是字,请想他心里得怎样难过。好容易吃完了这顿饭,周维贤还另外要了五斤苏造肉、两只桶子鸡,包好了,预备他带回家去再吃。堂倌一算这账,是三十七两五钱九分,会卿赌气掏出靴掖儿来,点了两张二十两的银票,说一声小账在内,这才起身,同黄、周二人走出来。一路之上,自己越想越有气,白花了四十两银子,倒买了一场狠骂,我孙会卿要不把你姓黄的赶出琉璃厂去,誓不为人。
回到自己的蕴古斋,吩咐徒弟,如此这般,先请薛希庄。少时薛希庄来了,会卿将买房的话,对他细说一切,并说这是瑞大人想建立博物馆,已经向官厅声明准了。其实白要你这一处庙产,在官厅也说不出旁的来。不过瑞大人居心仁厚,总怕你们出家人没有饭吃,因此派我来同你商议,多少发给你一笔房价,你好急速腾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