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仁不信,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犹疑道,“真的?”
叶柏昊坐起身来,替许嘉仁扯扯被子,又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柔声道,“真的。”
叶柏昊打了帘子走出去,谢匀在正厅等着,他步子顿了顿,有些尴尬的走过去,对着谢匀揖手一拜,“这次多亏谢兄出手相救了。”
谢匀起初端着个架子,因为两个人几天前刚刚大吵一架,并且他直到现在还认定是叶柏昊自己的过错,可是当叶柏昊真给他赔礼道歉时,他又不敢接受了。
“叶兄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恨许姑娘的也是你,如今被许姑娘迷得晕头转向的也是你。”谢匀讽刺道,“士别三日,叶兄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叶柏昊无奈的笑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叶某这样的凡夫俗子。”
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恩是仇泯于谈笑间。
“不知慧通大师如何了?”叶柏昊请谢匀坐下,派人上了瓜果茶点,“这次是我失约了,改日定亲自向大师赔礼道歉。”
叶柏昊的腿余毒未消,每半年都要与慧通大师在杭州见上一面,慧通大师也会根据他近来的情况调整药的剂量。如今距离叶柏昊上次与慧通大师相见已经半年有余,半个月前正是他们的约定之期,可是这一次叶柏昊失约了。
失约的原因也很简单,说好和许嘉仁一起回杭州,可是因为许嘉萱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叶柏昊之前就想带许嘉仁一起走,如今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更是非许嘉仁陪伴不可。
“嘉仁的病还没好,恐怕又要劳烦大师苦等了。”
“叶兄,实不相瞒,我师父年事已高,他本就是超脱之人,这次我拜别他时,他对我说,他恐怕时日不多了。”谢匀神情有一丝哀痛,但那仅仅只是一瞬,“我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你治好,他这几年云游四海,四处寻药医治你的腿,可是并未有所收获。如果我师父真的出个三长两短,今后便由我为你医治,毕竟你照顾子文那么多年……”
说来子文,叶柏昊有些惭愧,“子文……是我对不住她了。”
子文对叶柏昊有意,叶柏昊一直都是知道的。
子文是谢匀的亲生妹妹,当年谢匀的家乡闹了饥荒,谢匀便带着只有十岁的子文进京谋生。一个毛头小子带了一个黄毛丫头根本无法在京城立足,那时候谢匀还不到二十岁,在医馆当学徒,整日早出晚归;无暇顾及子文,后来谢匀阴差阳错拜慧通大师为师,在慧通大师的介绍下将子文送入梁国公府,成了叶柏昊身边的贴身丫鬟。
叶柏昊受友人之托,自然也不好把子文真的当做侍婢对待,他生活行止向来亲力亲为,几乎很少让子文干什么活儿,说子文是半个小姐一点也不为过。
有一天,他在院里练武,子文忽然跑过来对叶柏昊说,她想学一些拳脚功夫。
叶柏昊之后就渐渐发现,子文总是以一种热切的目光看着自己,男人不比女人心思灵敏,叶柏昊真正反应过来子文对自己有爱慕之情是在他投军启程的前一天晚上。
他和郭淮在荣月楼喝了酒,回了房间竟然发现子文在等他,子文抓着他的胳膊对他说,“少爷,奴婢有功夫傍身,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求少爷将我一并带走吧,这辈子我都跟定你了。”
叶柏昊当即跑出了屋,在院子里吹了一宿的过堂风。
叶柏昊投军那三年,子文没少给他寄信,叶柏昊在信里劝她觅得良人可以早日离开国公府,但是子文从来都回避这个问题。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叶柏昊也曾想过,如果回了京,给子文一个名分也并无不可,可他却没想到半路遇上许嘉仁,更没想到会因为救了许嘉仁而改变一生。
他完整的离开,再回京时已经是个残缺的人,许嘉仁故作不认识他,而子文却依然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叶柏昊自暴自弃之时想过将子文赶走,最后却换来了子文的以死相逼。
他一直留意着帮子文找一个好归宿,可是许嘉仁却等不了了,他爱重她,不忍她因为子文伤心难过,这才把子文提前送去杭州,这一举动却惹来谢匀的不满。
送走子文那天,谢匀和叶柏昊大吵一架,如果不是这次许嘉仁病的来势汹汹,恐怕叶柏昊也不会那么快向谢匀低头。
“叶兄,我虽然没有陪伴子文长大,可我对子文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就这一个妹妹,盼着她能找个好归宿,如果事情能如我所愿,我最想叫子文找个老实平凡的男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是子文性子执拗,这辈子怕是非你不可,如果可以……”谢匀有些难以启齿,“我妹妹身份低微,从未想过和许姑娘平起平坐如娥皇女英般留在你身边,只望你给她个名分,不枉她跟了你那么多年。”
叶柏昊静静听完,沉默半晌,“抛开我对嘉仁立下承诺在前,就说子文……我也是将她当做妹子看待,我的妹妹,我决不允许她给人做小。当年许家出的腌臜事你是知道的,商姨娘、许嘉怜都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把你妹妹往火坑里推,你也忍心?”
谢匀喉头动了动,无言以对。
叶柏昊站起来,走到谢匀身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栋梁之才,如今四处飘零只是权宜之计,你姑且先忍耐着,他日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还怕为子文找不到好夫婿?”
谢匀咬咬嘴唇,终是点点头,“既如此,就劳烦叶兄替我美言了。”
叶柏昊知道谢匀是聪明人,不会做无谓的纠缠,便转移话题道,“对了,不知谢兄能否帮我找两个人?”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叶柏昊送走了谢匀,再回来时妙梅正从许嘉仁房里出来,而妙梅见到叶柏昊明显吓了一跳,脱口问道,“大少爷,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少奶奶醒了么?”叶柏昊往屋里张望,妙梅却有意挪动身子遮挡他的视线,“大少奶奶吃了药,睡下了,您也歇着吧,这几天连轴转,累坏了吧。”
“我不累,你下去吧。”
叶柏昊拄着拐这就要绕开妙梅往里进,妙梅提高了嗓门叫住他,“大少爷!”
叶柏昊回头,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旋即又明白了什么,目光变得阴冷下来,吓的妙梅直打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叶柏昊不理她,径直进了屋,许嘉仁躺在床上,被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睛。
妙梅跟进来,叶柏昊对她吩咐道,“给东阁府递请帖,把许嘉萱请过来,就说你主子病了。”
“不许去!”许嘉仁一下子坐了起来,把要执行命令的妙梅给叫住。
叶柏昊笑着问许嘉仁,“舍得醒了?”
“我二姐姐身子还没好,你别折腾她,我没事……”许嘉仁不好意思的把脸别过去。
妙梅恨不得化身透明人,站在原地尴尬的不得了,不知道是应该听大少爷还是听大少奶奶的,幸好叶柏昊给她解了围,及时叫她退下了。
叶柏昊在许嘉仁床边坐下,许嘉仁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想离他远点,却被叶柏昊握住了手,好气又好笑的问她,“许嘉仁,你有没有出息,从小到大一出事,惯用伎俩肯定是装病。”
“我没想装病……”许嘉仁底气不足,垂着头,睫毛动了动,就像个犯错的孩子。
叶柏昊另一只手去捏她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还跟我说谎呢?我在你床头守了你好几天,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你就是不给我睁眼,现在一听我要把你姐姐请过来立马就醒了,说吧,刚刚你和妙梅合计什么呢?是叫妙梅在外面堵我,不叫我进来瞧你?你这是在躲我?”
许嘉仁简直无颜面对叶柏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的叶柏昊替她挡了一箭。
叶柏昊叫她帮他拔出腿上的毒箭,可她只是撇撇嘴,漠然的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叶柏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在叶柏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对叶柏昊说,“我虽然感谢你救了我,可我若是留下来陪你,咱们只能一块死。该死的人活不了,该活的人死不了,所以,对不住了。”
叶柏昊睁大眼睛看她,她却依然视而不见,趁着叶柏昊弥留之际,她搜遍了叶柏昊全身,找出一把匕首、一块碎玉,毫无愧疚的离开了。
她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任由事态的发生与恶化。
终于,她明白了,那不是个梦,那是记忆。
原来原主和叶柏昊之间竟然有这样的过往,也难怪叶柏昊起初对她态度如此恶劣,而她却始终懵懂无知,还一再挑战叶柏昊的极限,如今看来,叶柏昊没杀了她都算仁慈了。
别说叶柏昊,她自己都想把原主杀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竟然冷清漠然到这等地步,长大了也绝对是个祸害,怪不得她刚刚穿越过来处境如此艰难,对方下的一手烂棋,最后却叫她这个不会下棋的人收拾烂摊子。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她这几日一直在想,叶柏昊究竟是用什么心态把她娶进门的?
如果是为了报复,那他对她也太好了点。
如果是为了利用,许洪业在朝中已经失势,只靠着爵位坐吃山空,她能有什么价值?
如果是为了爱……
叶柏昊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许嘉仁猝不及防,全身就像过了电似的猛然一震,叶柏昊将她箍在怀里,用舌尖温柔的描摹她柔嫩的唇瓣,许嘉仁大脑一片空白,如同置身汪洋大海的一叶扁舟,无助又觉得刺激,滚滚热浪袭来,再多的戒备挣扎只是徒劳,她索性闭上了眼,任叶柏昊的舌头敲开贝齿,灵活的钻了进去。
这一刻什么也不用多想,因为她了解叶柏昊。
至少在这一刻,叶柏昊还是爱她的。
叶柏昊活了二十五年,一直以清净为乐,他喜欢安静、喜欢干净、喜欢浅色系的衣裳,喜欢清淡的饮食,郭淮曾经取笑他:你这样的人不剃了头做和尚还真是屈才了。
任何浓墨重彩的事物都会招来他的反感,可是他却偏爱许嘉仁的鲜活,他喜欢许嘉仁穿的漂漂亮亮在他眼前晃悠,也喜欢许嘉仁眉飞色舞的拿话气他,当然,这一刻他更爱她的味道,那是一种让人着迷的甘甜。
叶柏昊只觉得浑身燥热,放在她腰上的手缓缓爬上她的背脊,她直着一件中衣,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曼妙的曲线。他的手有些发抖,情不自禁的探进她的衣领,顺着光滑的锁骨往下……
许嘉仁忽然低低笑起来,叶柏昊的手缩了回来,有些气恼的问她,“笑什么?”
许嘉仁双颊通红,缩在叶柏昊怀里不好意思道,“我……我有点怕痒……”
叶柏昊:“……”
许嘉仁不想扫叶柏昊的兴,她也知道叶柏昊迈出这一步不容易。“叶柏昊,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如果她坦白自己的来历,下场无非两种:一种结果是能完全消除和叶柏昊之间的芥蒂,但更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叶柏昊当成疯子。
被叶柏昊当成疯子还算好的,这么多年她全依赖许洪业的宠爱活着,要是让许洪业和国公府的人知道真相,八成得当场烧死她。
所以,言尽于此,不能再说了。
好在叶柏昊也没有多问,只是搂着她开玩笑道,“什么都别说了,我这个瘸子下半辈子都靠你了,你要是再扔下我不管,这回我恐怕真的要死了。”
许嘉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叶柏昊,我想给你生孩子了。”
叶柏昊好半天没说话,许嘉仁以为他还是自卑、过不了那道坎,正要开口时,却听见叶柏昊“嗯”了一声。
许嘉仁又被叶柏昊逗笑了,“你有必要像英勇就义那样考虑的那么慎重么?”
“女子甚于豺狼虎豹,尤其是你这样的女人,更不能掉以轻心。”
许嘉仁看他说的一本正经,忽然想起来什么,追问道,“对了,你刚刚说我从小到大都装病,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还记得谢匀么?”
这么一说,许嘉仁倒是都想起来了,婉儿怀孕、嘉萱破相、还有她在忠勇侯府故意落水都是由谢匀诊治的,如果叶柏昊和谢匀认识的话,那她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叶柏昊眼皮子底下?
叶柏昊知道她想通了这一节,得意洋洋的看着她,许嘉仁气的牙根痒痒,“怪不得你远在杭州,可是我这边有什么动静你都知道,不论是唐彪……还是……”段宵这两个字她还是没好说出口……
“所以说,能把你娶过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头得有不少算计。就说你去忠勇侯府那次,王夫人早就和侯夫人商量好了,等唐彪冒犯了你,生米煮成熟饭,你不想嫁也得嫁。不过,你对自己也真够狠心,谢匀还没来得及出手,寒冬腊月那么冷的水你就敢往湖里跳,我先前倒是小瞧你了,也幸好你水性不错……”说着,叶柏昊就发现了问题,“你一个深闺里的姑娘,还有人教你游泳?”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通通不行,水性倒是好得很,这国公府教育女儿的方法也忒独特了,难怪叶柏昊有疑心。原主应该也是不会游泳的,可许嘉仁上辈子学过,还在比赛里拿过奖呢!当然,这也是不能让叶柏昊知道的。
“因为妙梅会嘛,我以前缠着她教我……”许嘉仁打哈哈道。
叶柏昊笑笑,没再追问下去。
叶柏昊见许嘉仁好多了,晚上便回了书房歇息,许嘉仁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叶柏昊无奈道,“你睡了好几天,我还没怎么合眼。”
“你也可以歇在我这儿啊……”许嘉仁梗着脖子厚脸皮道。
叶柏昊亲亲她的额头,安抚道,“我怕我忍不住伤了你,等你身子好了再说,别着急。”
许嘉仁琢磨这话里的意思,明白过来时脸刷一下红了,“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你走!你快走吧!别回来了!”
叶柏昊就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许嘉仁一个枕头轻轻砸过去,叶柏昊已经灵活的闪身而退,无辜的妙梅和孙妈妈一进来就被砸个满怀。
“看出来姑娘病好了呀!”妙梅兴奋的凑过去。
许嘉仁在妙梅胳膊上拧了一把,“我下午叫你看门别叫大少爷进来,你倒好,前脚吩咐完后脚就把我卖了,到底谁是你主子啊?”
“疼啊!”妙梅哭丧着脸,委屈道,“奴婢一见到大少爷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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