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安意没有问卢郎中要去多久,她知道,卢郎中没办法确定归期。
当天下午,卢郎中带着张氏收拾行李,离开了隐居近四十年的井塘村。圣衣门的红衣门主病了,病得很重,小龚爷特意来请他去给门主看病。
没有卢郎中的管束,安意把《药方集解》、《素问》、《灵枢》、《脉经》等书,束之高阁,专心的研究草药的种植和病虫害的防治。
七月二十二傍晚,罗夏妹生下一女。
次日,周氏就收拾一堆东西,跟着来报喜的女婿去看女儿和小外孙女去了。
洗三那天,罗春力驾车,送杨氏等人过去。
罗夏妹的婆婆李氏满脸笑容的迎上来,接过罗家众人送来的礼物,把她们带进堂屋。
屋内已摆上了供桌,桌上放着十几个泥塑神像,香炉里盛着小米,下面压着纸钱、元宝等敬神用的钱粮。
罗夏妹婆家的两个嫂嫂,在灶间里煮面。和李氏说了几句客套话,罗家的人进屋去看罗夏妹和孩子。
周氏陪着罗夏妹在房里,罗夏妹头上裹着毛巾,怀抱着孩子在喂奶,看娘家人进来,笑盈盈地打了声招呼。
安意看到床着也供着两个神像,神像前堆着些油糕。
“取名字了没?”杨氏看了看孩子,笑问道。
“取了,她奶奶取的,叫朵儿,花朵的朵。”罗夏妹笑道。
听这名字,知道方家并没有因为是个女孩子,而慢待轻视,罗家人松了口气。
“先开花,后结果。小朵儿是大姐姐,以后可要帮着你娘带弟弟们喔。”方氏笑道。
安意探头看了看小朵儿,皮肤粉嫩嫩的,长相很安全,很象方三郎。眉眼间看不到罗夏妹一点影子,方三郎的遗传因子太强大了。
坐了一会,出来吃洗三面。给罗夏妹接生的妇人,俗称收生姥姥,她吃过面,洗了手。
李氏上香叩首。
收生姥姥随之三拜。
周氏把将用槐条、艾叶熬成汤的铜盆搬了进来,收生婆婆从杨氏手里抱过小朵儿。
来参加洗三的人,依尊卑长幼,往盆里添一勺清水,再放些铜钱、红枣、桂圆等喜果。
添水时,收生姥姥道:“长流水,聪明伶俐。”
添喜果时,收生姥姥道:“早儿立子、连生贵子、连中三元。”等吉利的话。
洗三的说词仪式都是固定的,其他人参加多次,已不觉新奇,安意是第一次参加,看得兴致勃勃。
添盆后,收生姥姥抱着小朵儿,拿起棒槌往盆子里一搅,“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
收生姥姥解开襁褓,给小朵儿洗澡,刚接触水,小朵儿就哭了。洗三时,孩子越哭越吉利,大家乐呵呵地笑得高兴。
收生姥姥边洗边念:“方家有个小乖乖,出生三天洗个澡,洗洗头洗洗脚,洗去五毒百病消。”
接着用艾叶球点着,用生姜片做托放在小朵儿的脑门上,象征的灸了一下;再拿着用小木梳子,给她梳梳头上的胎发;拿过娘家人准备大红新襁褓,把小朵儿捆好,接过方三郎递来的大葱在小朵身上轻轻地拍打了三下,又说了几句祝词。
方三郎把大葱甩到了屋顶上去。
收生姥姥又拿起称砣、铜锁、小镜子在小朵儿身上到处比划了一下,仪式才算结束。收生姥姥把哭得小脸通红的小朵儿递还给周氏,周氏抱着小朵儿送回罗夏妹身边去。
洗三完了,各家就散了。
过了两天,村里嫁到上塘村的一个妇人,跑来告诉罗氏一个消息,安有年的三儿媳崔氏生了。
“生了怎么也没人来给我传信?生得是男孩还女孩子呀?”罗氏诧异地问道。
那妇人瞄了眼坐在窗边绣花的安意,压低声音道:“那好意思给你传信,生了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男不女的怪物?”罗氏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怎么会?”
“你别不信,我去看过了,长得坑头孢脑,样子骇死人就算了,下面那里,还裂开这么大个口子,口子里面有个这么长的东西,看到不象是小鸟鸟,上面长了几根黑毛。你讲啰,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安意皱紧了双眉,崔氏生得不是怪物,是怀孕的过程中出现畸变的双胞胎。
“现在那个怪……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她婆婆把那怪物放在尿桶溺死了,用竹席一裹,埋在山脚下了。”妇人道。
“溺死了?”罗氏倒吸了口冷气,“崔氏就没拦着?”
“她看到生了个怪物,吓得半死,看都不敢看,躺在床上,就知道没日没夜的哭。”
罗氏叹了口气,“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忍心?”
“不忍心又能怎样?难道真养大那个怪物?我说句实在话,她要不是朱氏的外甥女,她就跟下塘村的余氏一样,早就被休回娘家了。她还年轻,熬过了这个坎,再生几个就是了。”
安意听这话,心往一沉,不是简单的没有发育好的问题,而是近亲结婚的原因,安志进和崔氏是姨表兄妹,罗夏河和小周氏是姑表兄妹,在血缘上,是一样的近。
那妇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跟罗氏要一个花样子,就走了。
罗氏送那妇人出去,回来看安意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忙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喜儿,别怕别怕。”
安意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娘,我不怕。”
“早知道她说这事,我就不让你在屋里了。”罗氏后悔不已。
“娘,我不怕,我是学医的,书上有这样的例子。三婶生的不是怪物,是孩子在肚子里没有发育好。”
“医书上还记这些啊。”
“这也是病例,当然会记。”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是有的人怀了十二三个月才生孩子,你三婶这孩子要怀上十二三月,肯定就发育好了,这孩子命苦,提前生了出来,就成怪物,被亲奶奶给溺死了。”
安意暗叹,崔氏这孩子,别说怀上十二三个月,就是怀上二三十个月,也发育不好。
虽然安家没托人来带信来,但罗氏既然已知道这事了,不好假装不知情,第二天,提着两只鸡,拿了二十个鸡蛋,去上塘村看崔氏。
安意去给小周氏诊脉,看着小周氏四个月,微微隆起的肚子,忧心忡忡,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办法预先知道孩子在肚子里发育的怎么样?万一小周氏也生个畸形儿出来,怎么办?
“喜儿,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小周氏见这次诊脉时间比前两次要长,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问题。”安意收回手,勾唇笑了笑,“孩子越来越大,我诊脉的时间当然要长些。”
小周氏不疑有他,忧色尽散。
时近中秋,暑热难耐,田里的谷子已经抽穗了,再过些时日,就可以收晚稻。
就在安意为小周氏肚子里孩子,担心不已,另一件让她心烦的事发生。这天傍晚,她给草药浇水时,发现当归的叶子呈现红黄色,翻到叶子的背面,看到无数只红红的小虫。
安意看着吸取汁液的红蜘蛛,双眉紧锁,能杀死这些红蜘蛛的农药有很多种,什么克螨特、三氯杀螨醇,乐果等,可是,她上哪去买这些农药?
“妹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安健见安意蹲在地上,忙问道。
“我没有不舒服,是当归生虫了。”
“又有地老虎?”安健放下木勺走了过来。
“不是地老虎,是红蜘蛛。”安意摘下那片叶子,把背面给他看,“它的繁殖能力很强,若不马上除掉它,叶子会全部干枯,花和幼果也会受害。”
“卢郎中不在,颂延兄也不在,这红蜘蛛要怎么除?”安健苦恼地挠头。
安意双手支着下巴,盯着当归叶子上密密麻麻的红蜘蛛,怎么又生虫了?
晚上吃饭时,安意还在想如何除虫。
“妹妹,妹妹,妹妹。”安康一声喊得比一声大,安意却没反应。
“喜儿,喜儿。”罗氏推了她一下,“喜儿。”
安意回过神,看着罗氏,“娘,什么事?”
“什么事?”罗氏拿筷子敲敲她的碗,“你这碗饭,吃了半天,还没动呢,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用什么法子除虫。”安意扒了口饭进嘴里。
“吃饭不耽工,吃完饭再想。”罗氏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
“妹妹,卢郎中家里有很多医术,明天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好法子。我和二弟,去把病叶摘掉,用火烧掉那些虫子。”安康提议道。
安意点点头。
次日天一亮,兄妹三人分头行事,安意去了卢家,翻看了一天的医书,没有找到任何可用的法子,到是让她找到了制药的工具,还找到了一盒不知道治什么病的黑色药丸。
吃完晚饭,安康道:“妹妹,明天去城里问问陈伯怎么样?或许他会知道。”
“陈伯是药铺的掌柜,你去问他成药如何防虫,他肯定知道,这些新鲜药草,他不见得知道。”安意左手支着下巴,眉尖微蹙,“大哥,还是去找种草药的人问问吧。”
安康皱眉道:“可是周边没有人种草药。”
这个时代,还是以种粮食为主,没有人会用大片土地去种药材。采药的人大多是从野外挖来草药,卖给药铺。少数种草药的,也是小打小闹,在田埂、地头间隙种点金银花、薄荷和菊花。
安意丧气地趴在桌上,种草药赚钱,太难了,光除虫就够让她头痛。
“妹妹,韩家有药园,陈伯应该知道除虫的法子。我们答应不卖草药给济怀堂,但是没有说以后就不来往了,我去跟陈伯打听一下,没有违背你答应她的事。”安康劝道。
安意抿紧双唇,盯着桌上的纹路,沉默良久,“好吧,大哥,明天你去问问。”
安康见她同意,扬唇一笑。
快过中秋了,第二天,罗氏和安康一起进城,安健去百草园继续挑水除虫,等他们三人一出门,安意翻出她藏在衣箱最下面的木匣下,拿出她默写的那些毒药配方,去了卢家。
安意没打算靠韩家,上一次,她就想配植物杀虫剂,只是碍于卢郎中和韩颂延,才放弃的;这次,两人都不在,她可以施展一下,她配药的技术了。
苦皮藤素加印楝素,可配成杀虫剂。
安意努力回想植物学教授所说的话,苦皮藤的根皮和茎皮均含有多种强力杀虫成分,苦皮藤里的杀虫活性成分简称为苦皮藤素;印楝则是世界公认的理想的杀虫植物,印楝素是一类高度氧化的柠檬素,从印楝的种子中曾分享出AZ—A至AZ—G,七种活性化合物,其中A是最主要的杀虫成分。
苦皮藤,山上就有;可是印楝,此时还在它的原产地印度。
没有印楝,能否找它的替代品?
没有替代品,光用苦皮藤,又是否可以杀死红蜘蛛?
安意拿来了《乔氏本草经》和《本草摄要》,仔细地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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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后台通知我,说本文的,第一、二、六、八、十一、十三、十七章涉H,要我修改,我浪费太多的时间去找涉H的地方,没空检查新章,今天只能更四千。请大家见谅,我要继续去查找涉H的地方。
☆、第六十四章 腊月事多
中草药里有毒很多,川楝子、天仙藤、马钱子、白果,就连常用的半夏也有小毒。服过量的中药,会中毒。药亦是毒,毒亦是药。
安意要从中找出几种草药配杀虫剂,并非难事,更何况她在现代就专门研究过有毒的植物,还配出各种的慢性毒药。在她看来,毒药和杀虫剂在本质上并无区别,只不过一个是毒虫,一个是毒人。
毒药的配方,安意默写出来了,缺少的是合适的工具,她不能在卢郎中还没教她制做药草之前,就知道那些工具,并且熟练的使用。
昨天来卢家翻医书是个幌子,安意志在工具,卢郎中没有让她失望,除了摆在药柜下的铁药碾,她在那个锁着的大箱子里,找到了铁锅、小石磨、铁漏勺和小银秤等物件。
安意在药柜上上下下找了一翻,没有苦皮藤,也没有印楝的替代品川楝子,只有找到附子和半夏。
苦皮藤和川楝的果期在十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安意只得先回家,藏好书,去百草园找安健。
安意走到百草园,发现园中一大群孩子在捉虫,人太多,一下没找到安健,扬声喊道:“二哥,二哥。”
“哎,妹妹,我在这。”安健听到声音,站起身,冲她挥挥手。
安意跑了过去,指着那群孩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是我叫来的,他们是我的手下。这么人多,虫子一下就捉光了。”安健道。
安意笑,这个法子还不错。
傍晚,罗氏和安康从城里回来。
安康没能从陈伯哪里问到好法子,种草药和种粮食差不多,都有点靠天吃饭。
“大哥,没关系,二哥找来一群人帮忙,虫子已经除得差不多了。”安意笑道。
“真的啊,太好了。卢郎中把园子交给喜儿管,草药要是让虫子全啃光了,卢郎中回来,可就没法跟人交待。”罗氏松了口气,“种草药比种粮食还让人操心,才两三个月,就闹两回虫了。”
“娘,草药生虫属于天灾,又不是我没照顾好,有什么不好交待的。”安意一点都不担心卢郎中会兴师问罪。
“妹妹这话在理,天灾非人力可扭转的。”安康附和道。
“大哥,那你上回又说,人定胜天。”安健抬杠。
安意啧嘴道:“二哥,你读书太不用心了,连我都知道‘人定’是一个词,这个定不是‘一定能够’的意思。”
安康不满地瞪着安健,“二弟,你好好看看《说文解字》,把字意弄明白了。就你这样,明年的童子试,你就是参加了也考不过。”
“哦。”安健缩着脖子,不敢再多言。
安健发动村里的小孩,帮着捉了三天的虫,总算消灭了红蜘蛛,保住了草药。为了感谢这些孩子,罗氏买来一袋面粉和一斤五花肉,包了一百多个包子,送给他们吃。
“老大,下次有虫捉,再叫我们。”吃着肉包的小伙伴们,乐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