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辰诺诺称是。
两天前,汉辰奉父命回到龙城家中。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带回了躲避荀世禹四处追捕的于远骥司令。
平日里父亲对小于叔的狂妄不羁指责最多,而当此于远骥和秦总理落难之际,父亲竟然毅然提出收留于远骥来龙城避难,丝毫没有顾虑荀世禹会以此为借口将战火引到龙城。这个引火烧身的决定曾令秦瑞林也惊诧不已,但也是眼前最好的办法。
父亲对小于叔兵败的宽容,居然只字没有过问杨村兵败的细节。
第151章 大将功名万马蹄
流枫阁,昔日七爷杨焕雄独占的楼阁已经住进了于远骥这个从北平远来的神秘客人。
此时,于远骥依然是一袭长衫飘逸,背了手饶有兴致的观赏杨汉辰泼墨挥毫,遒劲的行草跃然纸上:
“美人颜色千丝发;大将功名万马蹄。”
于远骥朗然发笑:“明瀚,怎么想起这副对联?”
“因为喜欢,所以提笔就自然想到。”汉辰望向于远骥的眼神中都流露着钦佩。一副精炼的对联,凝聚了多少男儿追溯一世的梦想。
于远骥嘴角挂着淡笑:“我那时十五、六岁的年纪,投军报国无门、落魄江湖,川资用尽便穷困潦倒在一家小店,堂堂秀才只得靠在旅店门口卖字为生。一天一位军官路过我桌前,他对我说,‘都在传说悦福客栈来了个才高八斗的秀才,原来是个小家伙。看你的字还不错,就考考你以本将为题做副对联吧。’。我那时何等的少年轻狂,直怕被人小觑了,就瞟了他一眼,提笔作下这‘美人颜色千丝发;大将功名万马蹄。’的对子,孤傲的对他说‘看你个当兵的也还知道附庸风雅,这副对子就送你了。’”
于远骥的目光中满是对昔日时光的留恋。
“后来,店掌柜来了,见了那位军爷就连连磕头,我才知道被我奚落的竟然是袁大帅身边的红人秦瑞林都统。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被胆小怕事的店掌柜赶出了旅店,饥寒交迫的晕倒在街面上。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头枕在秦大哥的腿上,而就此被秦大哥收到了麾下,有了这段不解之缘。”
“小于叔十三岁中秀才,人称神童。师父和家父常常对于叔的文采赞不绝口。”
“好汉不提当年勇。”于远骥调转话题:“明瀚,其实你该练练魏碑,魄力雄强、外方内圆、点画峻利。怕是极随你规矩刚正、侠骨柔肠的性子。人说观字如观人。比如我,写汉隶就不顺手,定然是要写些‘张癫素狂’的章草才应了我这不羁的性子。”
汉辰笑了说:“顾师父多让汉辰练颜字。说是少年轻狂,血气未定,难免浮躁,尤其在这字上就更不能走步未稳先求跑。先时在军校,曾一度喜欢赵孟畹淖郑蟊黄呤宸⒕酰蠓⒗做6疾坏裙耸Ω赋庠穑桶押撼降氖中亩即蛑琢恕!�
“历史上对赵字鄙薄的胜于赞许。清代傅青主说‘作字先作人’,他最鄙薄赵子昂的为人,所以看赵字也觉得流于浅薄。赵子昂堂堂宋室王孙,太祖赵匡胤十一代孙,居然去给灭了大宋的元世祖忽必烈称臣,还极尽阿谀奉承的写了那让人赞骂不是的宫门春联‘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用以投其所好讨忽必烈的欢心。中国人看‘骨气’比什么都重,历来信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纵是他赵子昂文采风流,书法神彩飘逸,尽得魏晋风流遗韵,又让世人怎么喜欢得起来?所以世人多讥讽赵字里满溢了奴颜媚骨;反不如颜鲁公不畏反贼,大义凛然,他的书法也如其人,沉重雄毅,成为后世子弟的楷模。”
汉辰仔细品位着于远骥的话,知道于远骥在才学方面绝对不比顾师父逊色,但今天于远骥的话语似乎在暗示他什么道理。
“人同此心。远骥生平最是鄙薄那些见利忘义,背主求荣的小人。”
汉辰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于司令话有所指。汉辰沉吟片刻说:“于司令,汉辰有个不情之请。求于司令务必答应汉辰。”
于远骥高挑了眼,目光停留在汉辰面颊上:“别再叫我于司令,于某如今一介布衣。我知道你要求什么,只是有句古话‘自作孽,不可活’。你别为他枉费口舌了。”
汉辰沉默无语,忽然撩衣跪倒。
于远骥惊愕的嘴角抽搐:“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替他遮掩?”
“汉辰不是担心七叔,是担心家父接受不了七叔的作为。家父平日最恨人背叛他。诸多的罪过里,扯谎、欺骗、背叛都是家父极难容忍。汉辰就是不担心七叔的死活,也要顾及计家父的身体。”
汉辰恳切的目光望着一脸沉肃的于远骥:“所以汉辰求于司令千万别把杨村败兵的实情告诉家父。”
于远骥伸手打住汉辰的话:“杨小七他罪不可活。你都能知道杨大帅恨人背叛,他小七多你在杨家这些年如何不知?杨大哥、秦大哥对他不薄,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明白。刺杀胡云彪或许是我的鲁莽,就是没有小七出手,杨村之战怕你我的兵力也赢不过胡子卿的钢炮火力。但我只恨小七那副高高在上普渡众生的嘴脸,真当自己是活佛了!”
“哪里来了尊活佛,让我看看。”凤荣踩了笑声进来,身后还跟来两位客人。汉辰连忙起身。
“小段,怎么是你?”于远骥一脸惊喜,汉辰刚辨清这风衣、墨镜、礼帽掩饰下的段连捷哥哥,却被小段身后的女子惊得瞠目结舌了。
“美仑,怎么~~”于远骥也发现了小段身后跳出来的陈美仑。淮军和直隶的硝烟战火未散,竟然直隶大帅陈震天的千金来到了淮系龙城大帅府。于远骥真不知道是该表扬美仑的大胆,还是鄙视她的糊涂乱来。
陈美仑调皮的摘下墨镜,高高的公主帽摘下,一身西式长裙在衣着刻板守旧的杨府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奇怪我怎么来了吧?主派我来给你们解围的。”陈美仑炫耀的抬着高傲的头。
汉辰和于远骥的目光丝毫没理会自鸣得意的陈美仑,责备的目光一齐投向段连捷。
“别看我,别看我,我这回是被她胁迫的。兄弟身不由己,对不住诸位了。”段连捷一脸窘迫。
“走吧,出去找个地方聊,别给汉辰找麻烦。”于远骥提议说。
“唉,怎么会给汉辰兄弟找麻烦呢?我可是来救你们的。”美仑肆无忌惮的直唤着汉辰的名字四下环顾着屋内的陈设说:“这个地方也勉强能住,回头我爹和荀~”
“美仑!”于远骥喝止美仑,又客气的支走凤荣。
美仑嘟着嘴:“怎么了,我可是好心来救你的。我爹真要发兵来攻打龙城,Alex你就把我绑了当人质,逼我爹退兵就行了。”
一句话众人哭笑不得。
“连捷哥你怎么把这个傻大姐儿带来了?”汉辰终于忍无可忍低声对段连捷说。心想连捷哥怎么会不知道龙城能收留通缉中的于远骥是多么艰难的决定,冒了一旦消息泄露,就会把硝烟战火引来龙城的危险。而段连捷还惟恐天下不乱,把这个疯丫头领来,还居然是敌对方的大帅之女。
段连捷忙解释说:“她偏要来,我也拦不住。我是孙猴子,她可是拿了紧箍咒的唐僧呀。”
“小段吗,好色也就罢了,还偏偏金屋藏娇,还养个外室偏偏被本小姐抓了个正着。若是我不高兴呀,不定哪句话说漏了,唉~~”
“看到没,看到没?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女人,就是得罪女人,也别得罪捏了你把柄的女人。”段连捷叹息。
“小段你这个没出息的,又去养了一房吗?”于远骥奚落。
段连捷凑到于远骥身边讪讪说:“朋友给撮合的,我家里都不知道呢。老爷子若是知道我胡来,不用打不用骂,就断了我的财路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于哥,你就担待一二。再说,兄弟也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别卖关子了,坏消息见到了,好消息快说完出去。”
段连捷看了眼陈美仑噗哧笑了,知道于远骥是指美仑这个“坏消息”。
几人匆匆离开杨府,到了龙城一家当地的老字号饭馆。掌柜的一眼认出杨汉辰少帅,打躬作揖的十分殷勤。
雅间里,美仑才滔滔不绝的说:“你们不用担心了。先是荀叔执意要发兵龙城来抓Alex,说是战犯就要伏法,我和大哥怎么劝都不行。后来不知怎的,胡大帅也反对发兵打龙城,劝我爹说,把精力放到治理自己的地盘上,好好的养养土地。荀叔不干,就和胡大帅争执,闹得我爹里外不是人,现在还僵持呢。后来荀叔说,他不出兵打龙城也行,那就要逼杨大帅把Alex的人头交出来!”
吃过接风宴,安置了陈美仑,段连捷随汉辰返回杨府去拜望杨大帅。
路上小段将一封信递给汉辰:“胡子卿给你的。”
“你最近见过子卿?”汉辰问。
“子卿最近在忙,奉命整肃东北军军纪呢。听说是件苦差事,不好办。”段连捷说:“听说是这回直隶和东北的大军进城,子卿带的那支东北军军纪成为表率,深得民心。这点上老荀那些土匪兵傻了眼,外国报纸报导了很多。所以有人提议让子卿负责整理东北军军纪,胡大帅应了。”
“这不是拿子卿架到火上烤吗?”汉辰醒悟说。
东北军中元老很多,都是同胡云彪当年出生入死钻山沟的土匪朋友。粗野不羁的土匪作风,几十年养成的吃喝嫖赌的恶习,岂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就脸胡大帅屡屡下禁烟令,但东北军中抽大烟的风气也是屡禁不止,多少人私下还是吞云吐雾,在战场上哈欠连天,烟枪、手枪一起上。就算能改,又怎么能听令于子卿一个晚辈毛孩子的辖制?
“谁出的这馊狠主意?”汉辰问。
“听说是钱宇钧参议长给胡飞虎老将提议的,居然胡大帅也就同意了。子卿跟我讲起来也满是担心呢。”段连捷一句话,汉辰心里不快。钱宇钧是于远骥在日本陆军学堂的同学。
“钱宇钧同我是老相识。”于远骥接了话说:“这个人心思缜密,野心也大,当年在日本陆大,他就屡屡爱出风头。”
“难不成子卿跟钱宇钧有过结?”
“我看不是子卿跟钱宇钧有过结,怕是钱宇钧想借刀杀人吧。”于远骥笑骂。
“你是说钱宇钧同旧派老人有过结?要借了胡少帅去收拾那些老臣?”段连捷问。
“你担心什么?不是小七在子卿身边吗?”于远骥不屑的走在前面。
“嗨,别提杨小七了。”段连捷嘟囔说:“老霍跟我说,小七和小胡闹翻了离开东北有些天了,都没支语一声去哪里了。”
“闹翻了?为什么?”于远骥奇怪的发问:“胡子卿可是他杨小七挚爱呀,为了胡子卿他杨小七已经是六亲不认了。怎么舍得丢下子卿那个宝贝自己跑了?”
几个人说着回了府,胡管家早在门口望眼欲穿,见了汉辰就拉到一边埋怨说:“哎呀,少爷呀,你这是拿老爷的话当耳边风不是?不让你带于先生出去,你这是~~老爷在书房等你呢,让你一回来去就回话。”
汉辰引了小段和于远骥往里走。才过了二门,就见一群孩子在那里嬉戏玩闹。小弟弟乖儿正骑坐在一个女孩子背上,揪着那个小女孩儿的头发当马缰,嘴里喊着“架、架”,仰着头神气活现的样子。汉辰识别出来,趴在地上当马骑的那个小姑娘是厨娘七岁的女儿花丫儿,小姑娘侧过头一脸的汗,那样子让汉辰忽然想到一个人“秋月”。
“乖儿!”汉辰忙制止乖儿这种作践人的游戏,“你怎么能把小姐姐当马骑呢?”
“哎呀,少爷,看你这话说的。小少爷这是看得起她。”奶娘在旁边搭讪着。
“乖儿,起来!”汉辰板起脸。
乖儿翻了汉辰一眼,倔强的说:“就不!”
手里的柳条抽着花丫儿的屁股,嘴里喊着“架、架”,周围一群孩子在拍手叫好。
第152章 争宠
“乖儿!”汉辰喝了一声:“大哥对你讲话你没听懂吗?”
乖儿头也不回,一脸得意的玩着。
汉辰上前一把揪起乖儿的后衣领,顺手掼在地上,乖儿哇哇大哭起来。周围的孩子们也吓得一窝蜂般散去,只剩下那个被乖儿当马骑的花丫儿过来哄劝着乖儿。
段连捷慌忙过来阻拦,被于远骥一把拉住。
汉辰头也不回的引了段连捷和于远骥去见父亲。
段连捷见了杨焕豪,一再解释说,父亲段玉培总理已经竭尽全力同陈震天和荀世禹周旋,力图赦免于远骥的通缉令。无奈荀世禹总于中作梗,弄得段总理如今里外不是人。好在胡云彪大帅同段家是儿女亲家,一再表示会帮助段玉培,所以胡大帅已经表示并不支持荀世禹攻打龙城。
杨焕豪一再的道谢,也请小段代为转告对段总理的问候。
汉辰回到房里,大姐凤荣就拉了他到一旁,责怪的说:“弟弟,那个疯丫头是谁呀?疯疯癫癫的,爹直在追问我,我也说不出个究竟。”
汉辰诡笑了说:“姐,那个疯丫头,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那个‘鸡屎汤’。”
一句话,逗得凤荣噗哧笑了,随即又板了脸说:“哪个跟你贫嘴,她一个女孩子,追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秋月还不够乱,你又搞什么?”
“怎么变成追了我来的,她是追了于司令来的。”汉辰不服气说。
“龙官儿,姐问你,是不是爹偏宠小乖儿,你看了不高兴?”凤荣小心的问,汉辰却不屑的说:“你能问点有用的问题吗?”
“那你惹这不痛快做什么?看爹回头不找你算帐,你把乖儿腿都摔青了,他从小就没受过这个苦。那个小杂种姐也不喜欢,可你打狗也看眼主人吧?何苦去惹爹不痛快。”凤荣叨念说。
正在说着,屋里传了一声尖利的惊叫,随即听到乖儿的哭声。
凤荣拉了汉辰撒腿往娴如屋里奔去。
卧房里,娴如惊恐的紧紧抱了襁褓中的小亮儿仔细抚弄着。
一旁的四儿也哭得泣不成声,连连说着:“四儿该死,都怨四儿。”
望着悬在半空中还在摇晃着的摇篮,和站在摇篮下方凳上抹着眼泪大声啼哭的乖儿,所有的事情都一目了然。
亮儿终于“呱呱”的哭了起来,憋得青紫的小脸也有了血色。惊魂未定的娴如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脸紧贴在亮儿的小脸上,痛哭失声:“儿呀,吓死娘了。”
“快看看有没摔坏。别落下什么毛病。”众人紧张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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