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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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觉醒-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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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造成致命的伤害;可撤退的危险显然更为巨大,明军的外围舰队虎视眈眈,正等着海盗们四散逃窜时大开杀戒。

虽然仲春未过,陈淇美额头上却已经沁出细细的汗珠,想不到自己横行海上十数载,今天却要落败于此——不,不止是落败,这苦心经营多年的常胜舰队也难逃全军覆没,甚至自己的身家性命……“你到底是谁?难道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吗?”他昂起头,狂怒地看着眼前铜墙铁壁一般的无敌舰队,发出了自己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命令:“弟兄们,现在是最后的背水一战了!跟着我,全军冲锋!”

半个时辰后……

西洋舰队已经重整了队形,继续向北京方向前进。方才一场恶战之中,左翼各舰均有不少受伤水兵,随军医士正在甲板上紧张地进行救治工作。

萧弈天斜靠在一个木桶旁,左臂上缠着一卷渗有血迹的白布,他远远看见慕容信光走了过来,便举起右手打了个招呼。

“大人,你怎么可以如此以身犯险?”慕容信光略带责怪的说道,语气中却充满焦急之情:“旗舰上有的是水兵,我们也远未到落败之势,您怎能不听陈队长和于参谋的劝阻,亲自上阵与敌酋厮杀呢?要是万一您——”

萧弈天用带着笑意的眼神止住了他的话:“身为一军之帅,这是必要的行动。好了,先不说这个,那些带下去的俘虏怎么样了?”

“于参谋正在下面审问他们,有几个骨头不够硬的已经招了一些。”慕容信光咧嘴一笑,“他们的首领——就是被您干掉的那个海盗头子——叫做陈淇美,外号半天云,是沿海一带势力最大名头最响的海盗王。这次陈淇美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专门等在我们的航道上准备抢劫送往京中的税银。当然,这些也都不可全信,于参谋还在加以反复盘问,大概明天午时才能得到确实可信的供词。”

萧弈天幽幽叹了一口气,拉住慕容信光伸来的手,费力地站起身:“这个陈淇美也确实是个人物啊……我们在地中海对付土耳其正规海军尚且如此轻松,想不到在中土却让这小小海盗一下子找出了重型战舰的弱点。”

“可大人您不是也马上做出了正确的应变吗?水战和陆战一样,官兵素质和战术运用始终是胜利的关键,再加上我们先进的装备……”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我们对武器装备的效用也许太过于相信了。以舰队目前的实力,要对付一两支海盗流寇或者蛮夷国家的土著军队确是绰绰有余,可如今我们面前这块历史上名将辈出的伟大土地对于战争艺术有着数千年极其深刻的了解。在一个真正的帅才面前,我们自以为得意的无敌舰队或许只是昂贵而脆弱的玩具。唉,现在还没到京城,就已经有麻烦找上门了,以后的日子……该死,那个叫陈淇美的家伙下手还真狠啊!”

“大人!医士,快过来!”

第六节 平阳猛虎

半个多月后,直隶天津卫。

充满理想与浪漫的海上旅程已经走入了最后的尾声,现在,该是脚踏实地的时候了。如果说,正是波澜起伏永不平息的海洋赋予了西洋商人们的开拓进取的冒险家气质,那么,眼前这厚实而凝重的广阔陆地则是帝国最好的写照。

自从涿鹿之野那场史诗般的战役以来,命令与征服的故事已经在这块土地上延续了超过四千个年头。万骨铺就的地基托起了帝国的宏伟,鲜血染红的官袍见证了将军的勋荣。可是在岁月冷酷而精准的脚步下,又有什么是真正的永恒呢?最强大的帝国也永远实现不了万世一系的美梦,再俊美的皮囊也终究摆脱不了化为枯骨的结局。当时代的烟嚣接连落幕,英雄的面容如走马灯般匆匆变换后,能够始终不变的就只有与这土地同样厚实凝重的农民们了。无论时代如何治乱交替,无论王朝如何兴衰起落,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永远是他们的命根子,男耕女织的田园风光永远是他们生活的主题。

在万历陛下的统治时期,从辽东到两广,自陕甘到江浙,第三帝国辽阔的疆域内居住着大约一万万臣民,可他们中有谁能够想到:在万历十二年这个原本普通的年份,他们的命运将随着整个帝国而改变,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支来自遥远西陲的小小船队……

六十万斤价值连城的金砖银锭,至少五千名护送士兵,超过三百里陆地行程。无论在何时何地,这都会是个棘手的难题。不过,手眼通天的蹇尚再一次发挥出了他了不起的外交才能,凭着海泓商会的金字招牌,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四十艘五百料漕运船,甚至还在京郊通州码头预订好了运货车队。这样一来,漫长枯闷的押运行变成了惬意的水上春日观光游,即便是最挑剔的人也无话可说。

按照萧弈天的指示,慕容信光统帅舰队本部留在塘沽港,两万士兵枕戈待旦,随时等待着总兵的下一步命令。其余人员则随同萧弈天溯海河而上,直奔帝国的核心中枢——北京。

此刻,萧弈天一边品茶一边观赏着天津城中的繁华景象。这是一家海泓商会旗下的高级酒楼,位置座落在海河边的繁华地段,虽然比起龙渊阁相去甚远{WRSHU},二楼雅阁却也是天津城内出了名的清雅去处。

居高远望,浓浓*入眼,画意诗情油然生于心中。萧弈天等自幼生于新大陆,来京途中经过江南地区时又恰逢晚冬,如今这中土春景着实令人心醉。

正当众人为这眼前美景心旷神怡之时,邻座却传来与此佳境不甚和谐的低沉的吟唱声。萧弈天回过头,但见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倚在窗边击节而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歌声虽不大,却将辛弃疾此词雄志未酬华发早生的悲凉与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再看那老者,身形高大威武,两眼闪亮如炬,眉宇间一股军人特有的英气。萧弈天一时为之动容,忍不住以岳武穆元帅《满江红》相和: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愁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老者先是投来惊异的目光,继而也低声伴唱起来。一曲终了,两人俱是抚掌大笑,那老者道:“这位少年英侠,如蒙不弃,可否过来同饮一盅。”

萧弈天起身抱拳行了一礼,移步坐到对面。那老者递来一杯酒,笑道:“想不到公子年纪轻轻,竟能领会得这《满江红》中深意。老夫生平阅人无数,今日能得遇公子,也算一大幸事了。”

杯中的透明液体清澈晶莹,乃是帝国本土特有的烈性黍酒,与西洋惯饮的红酒口感大相径庭。萧弈天刚啜了一口,一团辛辣的火焰便顺着喉咙涌入腹中,几乎将他呛得咳嗽起来。他红着脸回答道:“前辈过奖了,适才前辈所吟《破阵子》一词,意蕴深隽,实在令人叹服。”

老者一阵苦笑,脸上浮现几分愁色。“辛岳两位俱生于宋室南渡,山河破碎之时。可叹那赵氏昏君,偏安江左不思复国,更兼奸臣当道,自毁不世栋梁……”

萧弈天点头道:“其实本朝又何尝不是如此?前首辅张居正大人——”

老者突然手掌一摆,阻住他继续说下去。“公子当心,这里不同于新大陆,缇骑和厂卫的密探比比皆是。老夫自不惧此等鼠辈,可公子年纪尚轻前途无量,莫要因言而误啊。”

萧弈天不解地问道:“前辈如何知道晚生从新大陆来?”

老者爽朗一笑:“我戚南塘镇蓟州十余载,一年一度的西洋押税使可见得多了。不过,像你这么年轻的倒还是第一个。”

萧弈天惊讶地合不拢嘴:“戚……南塘?您就是戚继光戚老将军!”

戚继光微微点头,左手捋着颔下的长须,“怎么,老夫不像吗?”

萧弈天有点尴尬地回答:“晚生原本想交完差后到蓟镇拜会老将军,却不想……”

“拜会?”戚继光摇摇头,“没机会了,前几天圣上的御旨到了蓟州,调我前往广东任总兵职。我现在就正是在奉旨南下的路上。”说到后面,他郁郁地叹了一声。

萧弈天心中立时生出一阵酸楚,帝国第一名将戚继光的英名举世皆知,在崇尚战功的新大陆更是有着非比寻常的威望,所著《纪效新书》更成为西洋军队练兵的标准操典。如今亲眼相见,却让人生出廉颇老矣之叹。他看着老将军须发皆显花白的刚毅面孔,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晌,他支吾着说:“不知戚老将军能否在天津多盘桓几日,晚生办完公事后还望登门与老将军促膝一谈。”

戚继光笑道:“老夫失意之时能得遇公子如此知己,此生无憾矣。”

萧弈天大喜:“蹇尚,你去为老将军安排好食宿事宜。戚老将军,请容晚生为您介绍这几位朋友。”

西元1584年5月12日,北京,紫禁城内。

“万岁,西洋总兵官暨押税使萧弈天已经到了通州码头。户部官员正在查点税银准备运往太仓。”司礼太监张鲸尖着嗓子说道:“礼部官员询问明天的朝会是否要宣他见驾?”

“准。”万历皇帝头也不抬地说,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

“万岁,”张鲸贴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朝中大臣们知道了西洋押税使来京的消息,纷纷呈上谏书参本,要万岁下旨撤销西洋行省。”

万历帝无趣地把玉如意丢在一边。“朕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西洋之事只能徐徐图之。朕已经下旨让西洋禁海停商,撤销建制之事就先搁下来吧。对了,首辅对此有什么看法?”

“王首辅力排众议,主张维持西洋现状,再逐渐削去申时行的兵权。可是下面的官员群情激愤,首辅一时也难以说服他们。”

“朕知道了,明日就召他朝会觐见吧。”

“万岁圣明。”

萧弈天轻松地漫步在北京街头,押运的税银已经交接给了户部官员,准备明天早朝的觐见也不忙于现在,能够偷闲出来走走随便收罗一些情报也不失是件乐事。

在任何初到此地的外乡人眼中,北京总是有种令人敬畏的气质。会产生这种想法并不奇怪:自大明皇帝以下,四千名文武官员整日处理着来自全国各处地方的文件,这些文件的及时传递依赖于无数条快速驿道,它们如同千万条敏感的神经一样时刻感受着遥远边陲上的一举一动。随这种想法而来则是一个有趣的错觉,好像这座城市本身就是维持帝国庞大身躯正常活动的一台精密机器,高大的城墙内有帝国的思维在运行,宽阔的街道下有帝国的血管在搏动。京城里人们的举手投足甚至一颦一笑也能在远方的世界掀起波澜与风暴。

这种错觉固然可笑,却也反映出了一定的现实情况。京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话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就代表了朝廷的态度,各地官员可绝不会放过这个跟风的机会。因此,当萧弈天在茶楼酒肆之中一再听到文士们对西洋行省尖酸刻薄的批评时,心头也不由一阵悚然。

再听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多的收获了,萧弈天叹息一声准备离开。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跃入耳中。“你们说了这么多还不够吗,跟着那些老夫子人云亦云有什么意思?”

“若秋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中有谁去过新大陆?”那个声音的主人继续说道。萧弈天定睛看去,只见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上下,头戴淡蓝方巾,身着素色长袍,肤色白净相貌清秀,说不出的书生意气。“那些老夫子们又有谁真正去过新大陆?捕风捉影地听到什么便大做文章,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王道吗?”

“吴若秋,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句话显然说得有些过火,同桌几人都急得跳起身来。“古人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西洋行省不行耕织而习商贾之术,这就是对先贤之道的践踏与亵du!”

“史记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又曰‘工而成之,商而通之’。难道这些也是对先贤的亵du?”吴若秋轻蔑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西洋每年上缴国库的两千万两纹银,国家的财政如何运行?就说万历十年的黄河水患,治理河道赈济灾民一共花了多少银子你们知道吗?难道这些银子都是你们读圣贤书读出来的不成?”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谋其功。’西洋行省那些奸商们哪个不是趋利忘义的市井之徒?哼,依我看本朝应该效仿古人,禁止商人穿戴丝绸长衫,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会试。”

吴若秋反驳道:“圣人亦人耳,既不能高飞远举,弃人间世,则自不能不衣不食,绝粒衣草而自逃荒野也。故虽圣人不能无势利之心。从此观之,财之与势,固英雄之所必资,而大圣人之所必用也,何可言无也?故曰,虽大圣人不能无势利之心。则知势利之心,亦吾人秉赋之‘自然’矣。”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怒。“吴若秋!你拜李贽那惑众妖人为师,已是有辱斯文。现在竟公然谤言先贤!实在是为人所不齿!”

争论到这样的地步自然不可能再进行下去了。无论吴若秋如何涨红着脸为恩师辩护,文士们对他的话都嗤之以鼻,全数拂袖而去。

等那帮年轻的卫道士们骂骂咧咧地走出茶楼店门之后,萧弈天立即起身向满脸失落的吴若秋走去。“适才听得兄台所论,雅量高致见识深远,令人钦佩不已,不知肯否与在下一叙?”

“哪里哪里。”吴若秋淡淡地说:“都是转述家师的话罢了,还谈不上什么见识。”

萧弈天拱手道:“尊师一定是位不世高人,若是有幸,望兄台代为引见如何?”

吴若秋奇怪地看了萧弈天一眼,略微提高声音道:“家师李贽,现居于湖广麻城。”

萧弈天的反应却完全处于吴若秋意料之外。“真是可惜,在下事务繁忙,恐怕无暇南行与尊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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