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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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首辅- 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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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嘉靖从黄锦手里接过汤匙,略盛了一口,放进嘴里。

“黄伴。”等这一口榆钱粥咽了下去,嘉靖抬起头来,看着黄锦说道,“这些榆钱粥,粥之类的,虽不值钱,也不可口,却是遵着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传下来的。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哦,这个哪里敢忘。”黄锦一边拿着棉巾递给嘉靖,一边欠身回道,“太祖爷的意思,是叫世世代代别忘了民间疾苦。”

“嗯。”嘉靖听了黄锦的回答,满意的点了点头,“上天虽然把九州万方都交给了我朱家,可太祖皇帝却是自贫家而出,若是我朱家的子子孙孙得了富贵便忘了本,天弃之。”

“万岁爷能这般想,真是万民的福气。”黄锦抿了下嘴唇,又欠了欠身。

“严嵩的辞呈,你可看过了?”嘉靖又舀起一汤匙榆钱粥,放进嘴里。

“送到司礼监的时候,略看过些。”黄锦拱手直立在嘉靖身后。

“你说朕是准,还是不准。”嘉靖低着头,继续舀着榆钱粥。

“严阁老乃国之栋梁。”黄锦脸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而且这些内阁的事儿,万岁爷也不该问老奴。”

“他们这是在逼朕啊。”嘉靖停下手里的汤匙,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身体也跟着一抖。

“万岁爷……”黄锦有些慌乱的扶住嘉靖帝。

“太仓连续三年亏空,两淮盐税连年锐减。”嘉靖咬紧着牙关,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缝里蹦了出来,“我大明朝的赋税,银子,都去了哪?”

“万岁爷,老奴觉得可以以林润的奏折做个引子。”黄锦屈身说道,“上上下下,彻查一番。”

“查,还用查吗?”嘉靖闷哼一声,“林润的奏疏上写的清清楚楚,两淮盐场的产盐增了一成,赋税却少了五成。除了盐场,还有各处的铁矿,工铺,丝绸作坊,到底藏了多少。朕修几座道观便说没钱,他们置房,买地,买女人便就有了银子。”

“成祖皇帝修紫禁城的时候,便也没这般难。”嘉靖手里的汤匙猛得丢到了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老奴立刻便吩咐东厂,去将懋卿擒回京师,交由皇上亲自审问。”黄锦连忙伏身拜下。

“拿了懋卿,眼下太仓里的亏空谁来补?”嘉靖却是不置可否。

“皇上再委派一位官员代替懋卿便是。”黄锦抬头回道,“若是皇上不放心,便派萧墨轩去。”

萧墨轩?”嘉靖冷笑一声,“他不行。”

“那便从户部调几位主事过去,再合着东厂的番子。”黄锦心里暗暗有些诧异。

“谁也不行。”嘉靖缓缓摇了摇头,“便是派你去,也不行。”

“盐场井矿,都是他们的人,只有他们的人去,才能收得上来。”嘉靖见黄锦不再说话,继续说道,“其他的人去,能瞒便就瞒了。”

“唉……”听嘉靖帝这般说出话来,黄锦也不禁低头微叹一口气。

“拟旨。”嘉靖又想了半晌,站起身来。

“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撰言诽谤上官,着锦衣卫南镇抚司接旨后立刻拿下,槛送京师。”嘉靖的脸色,雾蒙蒙的。

“朕合着我大明朝万兆的子民,用着一半银子。”嘉靖念完旨后,愤愤的握了握拳头,“另一半,全归了他们。”

裕王府,书房。

“王爷,萧大人。”李芳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奔了进来,“果然不出萧大人所料,皇上已经下旨,命锦衣卫南镇抚司即刻拿办林润。”

“哦。”裕王有些惊愕的抬起头来,“消息可是可靠?”

“是冯公公从司礼监传出来的消息,该是可靠。”李芳连忙回道。

“从南京到北京,如果走陆路,当要十到十五日。”裕王转过头来,看着萧墨轩,“这十来天里,子谦可能拿出一个主意来?”

“林润救不得。”萧墨轩微皱着眉头,缓缓摇了摇头。

“可是适才子谦也说过,林润绝对不能获了罪。”裕王顿时有些不解。

“王爷。”萧墨轩对着裕王略一拱手,“若是说林润没罪,岂不就是说懋卿和严嵩,严世蕃有罪。所以在懋卿回京之前,林润都救不得。”

“那可如何是好?”裕王长叹一口气,右手紧紧的握住了手边的紫檀椅把。

“在下在浙江的时候。”萧墨轩又略一想,继续说道,“曾经和徐文长先生共守台州,其间也听徐先生说过不少破敌之策。”

“说,继续说。”裕王朝着萧墨轩扬了扬手,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萧墨轩的嘴唇。

“徐先生曾经说过,若遇困局难破,纠缠不清之时,惟有一‘拖’字。”萧墨轩抬起左手,托住下巴,“等拖到了局势有变,再一鼓破之。”

“拖?”裕王讪笑一声,“这算什么法子。”

“王爷错了。”萧墨轩也是微微摇头这‘拖’和‘拖’之间,也是大有不同。”

“哦。”裕王见萧墨轩并不十分慌乱,心里也定了一些,“本王愿闻其详。”

“这若拖的太松,林润便就定了罪,严党便长了气势。”萧墨轩继续说道,“若是拖的太紧,他们便又会舍命相搏,到时候,损得还是我大明朝的元气。”

裕王一边听的萧墨轩说话,一边反复想着,倒也觉得颇有道理。

“可是林润所戴的罪名,并不需要仔细收集证据,只要凭着那一张奏折,便可定了罪。”裕王不无焦虑的说道。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关键便是在如何个拖法上,须得有些周折。”

“王爷,萧大人。”李芳站在一边听了半晌,忽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嗯?”裕王和萧墨轩立刻把目光一起投向了李芳。

“适才老奴只急着要说林润的事儿,却忘了冯公公还说了另外一桩事儿。”李芳定神回道。

“什么事儿?”裕王和萧墨轩急切的问道。

“冯公公派来的人说。”李芳把声音压的略低一些,“今个严嵩还分别上了一份辞呈和密奏。”

“辞呈?”裕王微微吸了口气,“严嵩他这分明是在逼着父皇。”

“冯公公可说了,那道密奏里说了些什么?”萧墨轩却似乎对那道密奏更感兴趣。

“那道密奏是用火漆封了,上面还上了内阁的印鉴。”李芳摇了摇头,“到了司礼监便直接呈给皇上了,便是黄公公,也没看见。”

“如果他们只是想对着林润。”萧墨轩眯着眼睛,嘴里默默念叨着,“仅是严嵩一个辞呈,便也够了。”

“为何还会再上一份密奏?”萧墨轩把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

“子谦?”裕王见萧墨轩在那里嘀咕着,嘴巴里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不禁好奇的望着。

“这份密奏,大有文章啊,王爷。”萧墨轩仍然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三卷 第二十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渊阁,内阁。

严嵩蹒跚着迈出门槛,却猛得一颤,徐阶站在一边,连忙扶住。

“年纪大喽。”严嵩站稳以后,对着徐阶自嘲的笑了一下。

“阁老长寿,下官等人还等着阁老百岁寿辰的时候好好祝贺一番呢。”徐阶呵呵笑着说,“怕就怕到时候,倒是下官这些人去不了了呢。”

“少湖今年,也有五十九吧?”严嵩微微侧过头来,对着徐阶说道。

“阁老好记性,下官今年正是五十九。”徐阶点头回道。

“少湖啊。”严嵩迟疑着望着徐阶,“你我算起来,也是亲家吧。”

“哦,下官的孙女,能嫁到阁老的家里,是她的福分。”徐阶连忙拱手回道。

“真的是老喽。”严嵩自顾着摇了摇头,“今个内阁里也都没什么事儿,夜里也轮着袁大人值房。”

“少湖不如陪我回家去小酌几杯?”严嵩一脸期望的看着徐阶。

“这……”徐阶有些犹豫。

“白头相聚,聚一次就少一次了。”严嵩抬起手来,拍了拍徐阶的肩膀,“我这条老命,保不定啥时候就没了。”

“那……就唐突了。”徐阶略想了下,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见徐阶答应下来了,严嵩顿时有些欣慰的笑了一下,转过身来,对着来接自己的随从吩咐道,“先回去备些酒菜,丰盛些。”

“阁老客气了。”徐阶微微欠了下身,又伸手扶住了严嵩。

严府,正厅。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严府,今个因为宴请了徐阶,所以便都辞了其他来访的客人。

只在正厅里,摆下了一桌酒席。虽然办得有些仓促,但是因为府里从来就不缺吃食,所以也算得丰盛。

“阁老,小阁老不愿意过来。”严府的管家,严年,轻轻走了过来,附在严嵩耳边小声的说道。

严嵩听了管家严年的话,脸上顿时现出几分愠色,却又一闪而逝。

“东楼今个身体不适,怕是不能出来陪少湖了。”严嵩站起身来,对着徐阶说道。

“无妨,无妨。”徐阶连忙摆了摆手。

“一家人,莫要客气。”严嵩举起酒杯祝道,“平日里我也不甚饮酒,今个少湖来了,就陪几杯吧。”

等酒过三巡,严嵩似乎已经略有了些罪意,微叹一声,开口说道:“少湖啊,外头人,都叫咱俩做‘青词宰相’,你可听说过?”

“略有些耳闻。”徐阶点了点头。

“青词宰相。”严嵩不禁讪笑一声,“这么多年了,灾荒,打战,官场倾轧,哪一件是光靠青词能平息下去的?”

“只是不在其中,不知道其中难处罢了。”徐阶也额头微怂,叹一口气。

“我老喽,怕是也干不了两年了。”严嵩一边低语,一边摇着头,“以后我大明朝,怕是就要少湖你,帮着皇上顶着了。”

“阁老……”徐阶似乎想开口想说些什么。

“唉……”严嵩却立刻抬手止住了徐阶,“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已经八十一了,够了,够了。”

“怕就怕,我身后的这些子子孙孙,把家给败喽。”严嵩的脸上,略有些怅然。

“东楼也是俊杰,断不会辱没了阁老。”徐阶连忙说道。

“他?”严嵩又讪笑一下,“以后这内阁里,轮不着他,他不带头败我严家,就是万幸了。”

“少湖。”严嵩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打死不离一家人,我身后这些子子孙孙,怕是就要拜托少湖你了。”

说罢,严嵩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一掀衣襟,在徐阶面前跪了下来。

“阁老……”徐阶顿时一惊,连忙就要上前扶起。

“祖父……”在一边陪客的严鸿,严鹤等人也是大惊失色。

“还不快跪下。”严嵩擎着徐阶的胳膊,并不急着起身,而是对着严鸿,严鹤等人大喝一声。

一群人迟疑的看了看严嵩,各个暗叹一声,却还是跪了下来。

“阁老快快起身,这如何使得。”徐阶略有些慌乱的托着严嵩的肩膀。

严府,侧书房。

严世蕃默默的站在窗前,额头上暴出几根青筋。严年也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

“老爷,老太爷这般做,也是为了家里。”严年缩着脑袋,小声的说道。

“什么打死不离一家人,他徐阶,什么时候拿我们当过一家人。”严世蕃自言自语的说道,“我们现在这般做,还不都是给他们逼的。”

“老爹求徐阶,却不知道没人帮得了我们严家。”严世蕃愤愤的咬了咬牙,“能帮得了我们严家的,只有自己。这般做,才是损了我们严家的骨气。”

“回头林润押到京城里以后,死也要撬开他的嘴。”严世

捏拳头,目光直落到了西边的凉亭上边。

“今个的事儿,绝不能让外边人知道。”严世蕃略想了一下,又对严年吩咐道,“若是传出去,恐怕又要生出许多不测来。谁要是说出去半个字,立刻打死。”

“可徐阶那里……”严年觉得这样未必能把今天这事儿藏住。

“你放心,徐阶那里,定也不会说了出去。”严世蕃冷冷一笑。

凉亭上,西落的夕阳洒下了最后一抹余辉,慢慢的,沉落西方。

在政治斗争中,站错队伍,是件后果很严重的事情。

于是在林润被拿的消息传出以后,死气沉沉的京城里,仿佛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顿时激起了一阵阵涟漪。

投靠严家的,一个个是喜气洋洋,顿时感觉底气足了几分。

倒向徐阶这边的,也是暗暗揣测着,心里生了几分忧虑。

倒是有几个明眼的,却也不多说,只是闭紧了嘴,每日离了衙门就回家,再不出来。

严府里发生的事情,因为有了严世蕃的吩咐,连半丝信也没透了出去。徐阶这里,也果然半分未提。

可若是以为徐阶就这样便放过了严嵩,那却也大大的错了。

因为严嵩不止是在徐阶面前跪过,当年在夏言面前,他就用过这招。夏言是个软心肠的人,放过了严家,最后却自个落了个身首异处。

算起来,夏言也算是徐阶的老师。有老师的教训在前头,即便这回严嵩是真心的,徐阶却是也不敢信了。

憋屈了二十年,才盼到了今天,更何况,你那个位子我也喜欢,但我想自个去拿,而不是要你给我。

于是,徐阶这边出了严府的大门,那边立刻又有几个御史上了疏,大言林润之冤。

可嘉靖帝那边,却只要是关于林润一案的折子,进了永寿宫,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无消息出来。

而与此同时,押解着林润的囚车,正连日的在官道上走着,离京城越来越近。

萧府,内书房。

冷冷的月光落在了书房前的地上,像是一层霜。

“这一类的案子,一般是先交由大理寺审办,只有要判了死罪的时候,才会召三法司一起到刑部会审。若真要等到那个时候,只怕一切都已经迟了。”萧天驭沉默半晌,抬头望了儿子一眼。

“若是能看到严嵩上的那份密奏里写了些什么东西,便倒是好了。”萧天驭又微叹一声,摇了摇头。

“其实依孩儿想,不用看到那份密奏,也能猜到几分。”萧墨轩却是微微一笑。

“你且说给我听听。”萧天驭扬起头来,朝着萧墨轩点了点。

“爹爹您想,对付一个林润,要弄这么大动静吗?”萧墨轩见外面已经有些秋凉,便扶着爹爹坐到了榻上,又取过一条毯子,帮爹爹盖在膝盖上。

“自然不用。”萧天驭招手让儿子坐近了些,把毯子分了一半,也帮儿子搭上。

“眼下京城里的局势,大家都清楚。”萧墨轩把肩膀靠在墙上,继续说道,“林御史的这倒奏疏,两边都想拿着当刀使。既然徐阁老他们是冲着严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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