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此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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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此一言- 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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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锦言既伤心表姐的轻生自尽,又感怀自家的身世,一时真没想到借任昆的胸膛依靠,是否到时间该还他了,更没心思去思量永安侯的亲近行为是否反常。

心已乱成麻,且浸满了苦楚、惶然与困惑。

表姐冷静无声的离世方式,再次引发她心中对于生死的困惑。

她一直抱着的早死早投胎。死了就能再回过去的信念,是对还是不对?

表姐性情良善,独身远嫁。

娘家不得力,嫁得中山狼。二房平妻虎视眈眈。她一直退避忍让,不争不抢。逆来顺受,只想守着儿子,只求她们娘仨有个容身之所就好。

甚至与百里府的疏远,也是迫于张大的威胁。

张大摸透了表姐的软弱,向来能抓到她的软肋,刚成亲时,他会拿休妻做威胁。表姐清楚娘家父亲,一旦自己真被休弃,必然是死路一条,且还连累了其他姊妹说亲。

及至有了孩子,她的软肋又多了一个,张大只要一提孩子。她就退让了。

她以为自己无欲无求,只要一个栖身之所。

她以为虎毒不食子。

殊不知,自己和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挡了别人的路!更不知,人一旦为恶,尚不如畜牲!

善良的人总会对丑陋的现实抱着善意。总以为别人不会坏到那种程度,结果这份善良的想象却要了两个孩子的命!

那一刻,她的心死了……

即便心已死,她对张大还抱有一丝幻想,她以为不管怎样,他总归也是儿子的父亲;她以为没有哪个父亲能对儿子的惨死无动于衷;她以为若自己能找出凶手,张大应该会给孩子们一个交代,真相大白之时,她再去地下团聚不迟。

没想到,刚提此事,张大就将她痛打一顿,威胁若再敢提半个字,就立刻休了她……

坏人不知,再软弱的人,为母则刚。

她生了与张大玉石俱焚的念头,哪知尚未实施,先出了平妻中毒之事。

接着又被诬陷,不得已只好向百里霜求救。

她本意是不愿麻烦别人的,性情温软善良的人,总是怕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总是会看轻自己……

后面的事,是顺势而为。

和离出府,自立门户。

然后百里霜做推手,散播张大抛弃发妻之事,张大遭弹劾,至于他酒醉落马掉牙割耳之事,则是桑成林安排的黑手。

接着永安侯出手,张大彻底玩完,张府衰。

张夫人看在平妻娘家的关系上,对平妻还算照顾。她的脸一直未好,病急乱投医,听说城外栖云寺有高僧圣手,于是前往求医。

结果被告之,此病无解。

高僧字里话意说的是:此乃佛祖惩诫,施主想是犯了杀孽,何时得到死者的宽宥,何时无药自愈。

这番话大师并未避人,一旁的香客听了个全面。

平妻大怒,羞愤急出,不小心踏空台阶,从栖云寺一百九十九级的台阶上一滚到底,摔得血肉模糊。

府中下人将其抬至马车,运回府中,过了一夜,人就去了。

说起来,她这条命,真是意外。

栖云寺高僧那番话,自然是受了百里大人的请托,那无药可解的言论也属实。

平妻的脸属于花粉与海鲜过敏。

起先的腹泄是吃了海虾引起的,云州地处内陆,无新鲜海货。张大宠平妻,不惜大价钱买了鲜海虾给她食用,岂不知她以往未食过,身体不适且又贪多,这才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症状。

身体虚弱,某些能引起过敏的花粉就乘虚而入。而张大为了表示对她的看重,在已过敏的情况又多次买了鲍鱼虾蟹等贵重海货给她补养,结果就愈吃愈严重。整个成没脸状。

表姐原想毁了平妻的名声就好,任谁顶着个被佛祖降罪的帽子,就永世别想翻身。

死了,反倒是便宜了她。

至此。平妻毙命;张大终身监禁服苦役;当初受平妻收买,教唆孩子的下仆也被发卖贱地。

仇怨已了。表姐有条不紊地安排身后事:

先买了块好墓地,给儿子们立了衣冠冢;

订棺材,备寿衣;给自己和儿子们在寺庙里立了长生牌位,捐了大笔香油钱;

给乳娘嬷嬷买了个小田庄,将她以养老名义,连同全家脱籍,那个小庄子虽远了些小了点,养活他们一家子足够,又给了乳娘一笔银钱。做为她的棺材本;

将众仆人的卖身契发还,给遣散费;

剩下的嫁妆产业,一部分留做每年的祭祀费用,另一部分全部捐给了善堂,对善堂的要求就是每年需要给她们的小墓园扫墓除草。四时八节上些香火……

她做这些事时,下人们不是没有疑义,特别是乳娘嬷嬷,哪能不追根问底?她笑笑,搪塞:这是为以后打算,总之会越来越好就是。

乳娘半信半疑,却挡不住全家脱籍的兴奋。一步三回头地还是坐车领着一大家子去了自己的小田庄。

表姐差了百里霜送她的婆子去百里府和定国公府上送信,请百里夫人和百里霜次日派个胆大心细的嬷嬷前来,她有事要拜托。

吩咐婆子送完信回家住。婆子全家都在定国公府当差,以往也有过送信不回来的时候。

表姐写好了遗书,将生前身后事交代清楚,拜请她二人帮忙料理身后事。换了衣服,吞下金饼,抱着孩子们的小衣服躺到床上,安然赴死。

等次日,百里母女派来的嬷嬷推开虚掩的大门。赶到正院时,见到的就是已经僵硬的表姐……

“……表姐给你留了件小东西,权做个念想,多谢你的帮忙……”

百里霜在信中如是说,随信同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妆匣,里面是一个成色润泽的小玉蝉。

“……她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

锦言趴在任昆怀里,流着泪一遍遍地喃喃自语。

其实答案她知道的,生无可恋……

报了仇,孩子的命也换不回来,她怎样能够抛下过往,重新开始新生活,重新嫁人,重新再生子?

人生难的不是如何走下去,而是,如何能放下过去往前走。

看破放下,短短四字,几人能做到?

放不下的不是事物,而是本心的执守,路在前方,不能因为某件事情而忘记赶路……

可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如何让一个母亲放下她的儿子们?如何消弥一个母亲护不住孩子们的自责悔恨与怀念?

……

锦言心中堆筑完美的墙因表姐的死,出现了裂缝,心底没问出的是:

我为什么没死?

死能回到原来,还是死后百了,又是一个新轮回?

她自小被教导“因缘果报”,杀人者有罪,自杀者罪加一等。

自杀者均是“不孝”。

不孝必不义,不孝不义,就丧失人间的伦理道德,罪恶深重。

所以,若是自杀,她必定是无法回到原来的圆满。

所以,她放不下过去,却也不敢结束,茫茫然向前走,背着重负,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渺茫与奇迹上,这样,就是最好的选择?

“别哭……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她自己选的,别人帮不了……”

任昆心疼极了,这个表姐,可真是……

好死不如赖活。

男人不好,可以再嫁;儿子没了可以再生;有仇,有能力就快意恩仇;拼了命也报不了的仇,就暂且放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选择自尽?比仇人多活一天也是另一种复仇。

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而且,还惹得他家小丫头掉了这么多的泪……

“谁说帮不了!谁说人死不能复生!”

锦言却怒了,任昆的安慰正好戳中她的痛处……

正文、第二百一十章 月光下的莲子

怎么这就恼了?

任昆愕然,随即却蹿出几许喜悦的小火苗,小丫头蛮不讲理的样子真可爱……这是不是表示,她与自己不见外了?

女人生气时不能讲理的……

关于这一点,他自小就看得多了,而且这些年也没少听桑成林唠叨,于是他聪明地选择了应和:“……是,若一早知道了,还可以劝一劝……”

一个人要寻死,有时是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若有人劝导,或许就不死了……

“知道又有什么用?生无可恋,谁劝也没用!”

锦言忍不住又抢白,谁能把两个儿子还给她?

……谁又能把林达的生活还给她?

应和也不对……

永安侯无奈闭嘴,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

哪知她还是不肯轻易放过,仰起满是泪痕的脸,不依不挠:“……我说得不对?”

任昆为难,她说得自然都是对的……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点头还是摇头……若点头,就是说表姐要死,劝也没用?若摇头,就是表示明知她想死也不必劝?

怎么表态都不对啊……

最息事宁人的做法就是温和地笑笑,不回答。他只想好好抱着自己的小丫头,至于表姐表妹的生死,对他,并不关紧要。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在锦言眼中就成了嘲讽……

今夜的锦言情绪很是失控,压抑了十几年的激烈情绪好象火药库,表姐的死成了导火索,她严重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正确与否,甚至,对未来失望……

独身一人,回不到过去,看不到未来。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仿若身陷沼泽,是沉是浮,且不由得自己做主……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一向控制极好的情绪忽然如脱缰的野马。任性得很。

就象三岁的孩子,跑着跑着摔倒了,若周围没人,自己爬起来,不哭不闹继续跑,若是在摔倒的瞬间,妈妈跑过来宝宝长宝宝短呵护一番,孩子本来不疼的,定也要哇哇大哭一顿。

本来锦言听了表姐的死讯,心情不好。背地里一个人默默地掉一阵子眼泪,不管是兔死狐悲,还是感慨生命短暂,顺便再为自己的命运郁闷纠结一番,跳脚骂骂老天。之后擦干了眼泪,日子继续过。

偏在她哭的时候,来了个熟人,嘘寒问暖,连哄带劝,小意怜惜,她一时松懈。就有了偷懒歇息的念头。

一个人在异世久了,再坚强的心偶尔也有软弱的瞬间,永安侯的关怀乘虚而入,主动温柔地借个肩膀靠靠,节操就越底线了……

因为悲伤因为天黑因为压力因为……

没有因为,借口永远是弱者的理由。

总之。她就是自己心里装载太多的东西,情绪满溢,猝不及防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与理智,急需一个出口。迁怒也好,宣泄也罢……

不依不挠,象个被惯坏的孩子,任性撒泼无理纠缠坏脾气。

这个……

任昆有点挠头为难,不知怎么回答,说话不对,笑也不对,那怎么办?总不能要他也陪着掉眼泪吧?

只好沉默,轻轻拍她的后背,动作中透着温柔安慰与怜惜呵护。

……

锦言有些泄气,最使人颓废的不是前路的坎坷,而是自信的丧失;

最使人痛苦的不是生活的不幸,而是希望的破灭;最使人绝望的不是挫折的打击,而是心之死……

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与永安侯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是谁造成的,总之,一定不是任昆的错。

忽然间心灰意冷,在他的胸前蹭了蹭,将脸上的泪抹干,松开了环抱腰身的双手,她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任昆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她逼回了眼泪,怏怏又强打精神地样子,心疼得很,头次懊恼自己的不解风情,若是他会讲些甜言密语,开导劝慰一番,逗她开颜多好!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惊觉夜色已深,锦言不由暗自提醒自己,以后这等片刻的放纵要不得,一时的软弱或许会引起无数后绪的麻烦,实在不值得提倡……

“……等等!”

任昆知她并不是真正释怀了,只是又习惯性地放回去了,明明是个小丫头啊,外表看起来是那么坚强,这唯一一次的软弱恰好被自己看到,他怎么能轻易让她又退回去?

“等我一下……”

冲锦言笑笑,轻纵身跃上了曲桥的栏杆,借着月光仔细搜寻着,然后发现了自己想找的目标,伸长臂,连捞几枝荷茎,从中挑出一支,手间发力折断,换个地方,又如此这般……

稍倾,轻身跳下栏。

锦言心中郁郁,百无聊赖地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给你!”

抬头,几个圆不溜丢的东西递到了面前,借着月光细看,是莲蓬!

摘莲蓬做什么?

不解地望向任昆,给我这个做什么?迟疑着,没有伸手。

“吃过新鲜的莲子吗?又甜又脆!”

任昆将一个莲蓬塞到她的手里,另外几枝自己拿着。

废话!谁没吃过新鲜的莲子?谁不知道鲜莲子清甜脆苦?

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算是做了回答。

对她的敷衍了事永安侯仿若未见:“……走,陪我找个好地方吃莲子去!”

不待她同意,拉了她的手快步就走,方向直指湖心亭。

喂!

锦言来不及抗议,被任昆拉得连奔带跑,到后来地势呈缓坡状,任昆嫌她跑得慢,干脆伸手揽了她的腰,半携半抱加快速度。

荷池的曲桥能通到前方的湖心小岛上,小岛是座不高的小山,山顶上有座观景台。台上建了座观景亭,因为建在水面上,视野开阔,凭空就有几分渊岳气度。

锦言气喘吁吁地被任昆半拖半抱拉上了观景台。满面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累得:“……你!”

她不喜欢别人强制自己的行为,虽然她向来尊重领导,可是此刻心情不好,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老板,语气听上去很冲,带着毫不掩饰地质问。

嘘!

永安侯不理会她的叫嚣,竖食指放于自己唇间示意她噤声:“来,看看这上面的风景。”

扶住她的香肩,伸手向前指去:“你能看多远?能找出榴园在哪里吗?”

能看多远?

锦言喘着粗气。顺着他的手看去。

朦胧的月光下,长公主府大片的建筑群影影绰绰,看不甚分明,目之所极处是杂错的飞檐角与屋脊线,在夜色里划出干脆爽利的轮廓。层叠着,排延开去……

静谧的沉睡中的建筑群有着某种神奇的能量,锦言焦燥的心被安抚,心头一点一点有清凉的泉水涌出……

永安侯解了外袍铺在石凳上,拉她坐上去。

“喏,给你尝尝。”

他摊开的手掌中是几颗白莹莹的莲子,新鲜莲子特有的清甜香味在安静的夜里幽幽散发开来。一缕一缕的幽甜钻入心中,燥气与郁气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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