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觉在这一刻、在这马车有限的空间内,微微定格。
她睁着一双平静如水的明眸,静静望着他的容颜。他长睫低垂敛着目,一动不动坐着。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超脱尘世。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马不停蹄往前而去。
奢华的马车,马车四角悬挂着的四只宫铃,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渐渐的,队伍之后的那一辆简素马车,一点点呈落后之势。任车夫如何的狠狠挥扬马鞭,就是无济于事。
侍卫见此,立即快速策马上前,靠近前方那一辆奢华的四马并驾齐驱马车,将情况,一一禀告给了云止,“左相……”
云止听着,开口吩咐让队伍的速度慢些。
“怎么,左相是想为了一个区区的琳琅,耽搁了前往了‘南灵国’的行程?”
就在云止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响了起来。不咸不淡的音调,让人辩不清其中情绪。
云止侧头望去,道,“右相,如今,才不过十五而已。就是依照再平常不过的速度,相信,二十天的时间也足可以赶到‘南灵国’。”
“若是路途中,出了什么事,耽搁一下呢?”
“这……”云止话语一时被堵,心中严重怀疑,宫宸戋他这是故意的。
“所有的侍卫,全都策马而行。若后方的那一辆马车,速度实在赶不上。那么,左相或许可以考虑考虑不带那一个人。或者,直接让那一个人也策马。总之,断不能耽搁了行程。”话落,吩咐外面的侍卫加快速度。而,这一过程中,说话之人始终未睁眼一下。
云止不是没想过让琳琅策马,只是,看着他那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
队伍,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迅疾行驶,简直可用一个‘飞’字来形容。后方的简陋马车,车夫使出吃奶的劲一下又一下不停的抽打马匹。不过,任车夫如何的赶,一匹普通的瘦马如何比得上并驾齐驱的千里良驹?
为了不让琳琅掉队,最后,云止不得已,只能让侍卫带着琳琅策马。
夜幕时分!
马车在‘东溪城’城外的‘东洲河’河畔停下。
云止步下马车,暗淡月光笼罩的夜幕下,一望无际的河域波澜不起,恍若一条深邃的绸缎,荡涤着点点支离破碎的小星点,美得令人忍不住惊叹。
只是,惊叹之余,云止却不免微微皱眉,“右相,我们这是要乘船?”
宫宸戋在河域边站定脚步,负手不语。因为,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这一切,就连一个傻子都能一眼看出来。
云止看着,不觉微恼。道,“右相,既然是坐船,这‘东洲河’横跨数座城池,为何不在临近的‘东华城’便乘?非要马不停蹄的赶上这么一整天路?”
宫宸戋闻言,不紧不慢回头望去,理所当然道,“本相喜欢。”
四个简简单单的字,明明确确给出答案。可刹那间,却让人忍不住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冲动。
后方,在侍卫所带下,坐了一整天马、什么东西都没吃的琳琅,在双足普一踏地的那一刻,身躯一个无力,便直直跌坐在了地上。并且,忍不住干呕起来。
云止听到声音,回头望去,心中懊恼宫宸戋之整人、欺负人的手段。
琳琅在缓过劲来之际,抬头,向着前方望去。那一眼,明白过来后面要走水路后,本就已经苍白的脸,明显又白了一分。
北堂国,是四国之中最缺乏水的国家。
纵观整个‘北堂国’,几乎没有一条大河域。并且,干旱是常有之事。
琳琅出身在‘北堂国’,与‘北堂国’大部分的百姓一样,几乎没有见过什么大一点的河域,惧水。
宫宸戋选在这里登船、硬是快马加鞭赶了一天的路,确实乃有意整琳琅。不过,会选择走水路,却是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也有他这么选的原因,并非为了继续整琳琅。再说,他虽转眼间调查清楚了琳琅的身世,可惧水这么小的方面,自然不可能调查得如此清楚。吩咐侍卫,马上启程出发。
云止吩咐侍卫好生照顾琳琅,在上了船之后,更是令侍卫直接带着琳琅下去休息。
船只很是奢华、富丽堂皇,不亚于马车。不过,并不是很大。最后,不管是云止的侍卫还是宫宸戋的侍卫,都只带了一半。
船舱内的设计,后面乃是房间,前面是船厅。
船厅内,云止在宫宸戋的对面落座。心中担心,不知今夜会不会有风浪,或是暴风雨。
宫宸戋端着茶盏,慢条斯理的品着。不管是何时何地,周身浑然天成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似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与身俱在。
“右相,你说,今夜,会有风浪麽?”
“没有。”答得很肯定,无形中,给人一丝隐约的安心感。
云止甚少接触水域,乘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若真出现风浪,到时候,还真不好说。
东申泽所乘坐的龙舟,肆无忌惮顺着‘东洲河’河域而行。一路上,劳民伤财。丝竹管弦,不绝耳语。**颓色,不堪入目。
三日后,夜深。
奢华船只上,琳琅的房间内。
云止为床榻上的琳琅把了把脉,吩咐门外的侍卫照顾,便转身离去。
没想到,才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本就消瘦不成样子的琳琅,明显又瘦了一圈。整个人,有气无力的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
宫宸戋独自一个人,站在船头。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飞扬。
云止自琳琅的房间出来后,在船尾站定脚步,负手而立。白色的衣袍,同样吹拂在深夜的夜风之中。
对于东申泽近日来的所作所为,云止自然都非常的清楚。飞鸽传书,更是时不时的传来。在未登基之前,东申泽也算是一个奋发图强的有识之士。他的诗画,丝毫不亚于朝中精挑细选选拔出来的那些文官。只是,最后……这样的皇帝,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想取而代之了。
如今的东方卜,已是按耐不住。如今的东玄绪,已有五岁了,已渐渐开始懂事。
宫宸戋与东方卜两个人,最终,不管是哪一方胜出,谁做了皇帝,对她而言,其实,都不是什么好事。一相比较,还是东申泽在位,对她更有利些。只是,辅佐这样一个皇帝……
云止不觉轻轻的摇了摇头!
月光下。
一船头,一船尾,两袭白衣,衣袂飘飘,背对背而站。
东洲河,横跨城池众多,枝干分流亦多不胜数。分分叉叉,聚聚合合。再在有心人的算计下,两舟‘相遇’是迟早之事。
也不知,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
不经意转身的云止,远远的便看见了前方浩渺的水雾中,那一艘灯火明亮的大龙舟。
宫宸戋吩咐侍卫,减缓行驶的速度,与前方那一艘龙舟保持一定的距离。随即,转身,缓步返回同样灯火明亮的船舱。
云止望着前方那一艘龙舟,知道东方卜就在上面。
或许,待会相见,她可以算一算之前的那两笔算计之账。不过,或许他还要找她算账也不一定。毕竟,她坏了他的好事。
眼下,她还不想和东方卜撕破脸面。
整整三年不见的云泽天与景夕两个人,她还要利用东方卜来找到他们。
片刻后,云止也返回了船舱。只见,宫宸戋一个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龙舟内。
偌大的船舱,摆设布置俨然如一座缩小的宫殿。
东申泽一袭明黄色的丝质衣袍,衣带宽松而系,端坐在上方的龙椅之上。文武百官,按着身份依次位居左右两侧。东方卜坐在左侧,一个不上也不下中间的位置。
穿戴暴露的舞姬,在中央踩踏旋转出曼妙的舞姿,跳着各色妖娆的歌舞。
勾人的身段,半透明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身躯……别说是皇帝东申泽,就是文武百官,也有些按耐不住。
东方卜看着看着,悄无声息起身,步出船舱,一个人在船尾站定脚步。东申泽越是昏庸,越是引起民怨,越是失去人心,对他便越是有利。现如今的所有皇子之中,都没有什么威胁性,除了一个有宫宸戋做靠山的九皇子东玄绪。
“那是什么?”忽然,东方卜眼尖的发现了后方烟雾朦胧中紧随的那一艘船只。
侍卫立即上前禀告。
“多久了?”东方卜凝眉再问。
“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侍卫小声会道。
“为什么不前来禀告?”东方卜眉宇皱的越深,隐约中,太远的距离,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了,他似乎看见那一只紧随的船只船舱外檐的角上,悬挂着……宫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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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房(三更)
借着夜幕的掩护,一行早潜在水中的黑衣人,在得到信号之际,悄无声息上了龙舟。
龙舟船尾,察觉到后方紧随船只、依稀看见船只船舱外檐那一角上悬挂着宫铃的东方卜,在意识到蹊跷古怪之时,已然晚了一步。只听,后方的船舱内,徒然传出女子的尖叫声、官员的惊慌声、酒杯瓷器的碎裂声、大呼‘护驾’的杂乱声……
守在龙舟外围的侍卫们,顿时拔刀,齐涌进船舱救驾。
东方卜猛然回头望去,止不住皱了皱眉。遂又再回身,眯眼望向那一艘紧随的船只。
后方,紧随的奢华船只内,云止漫步步入灯火通明的船舱。一拂衣摆,在宫宸戋的对面落座。伸手,自食其力的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放眼望去,但见,整一船舱内,大到摆设桌椅,小到杯具,都透着一股子贵气,不难看出主人之身份、讲究。
“怎么,左相不前去救驾?”
安静中,忽的,只见对面的宫宸戋淡勾唇开口。
“右相都不急,本相又急什么?”云止抿了一口茶,回以浅浅一笑。
‘皇陵’之事,虽说已经过去。但是,当时闹得那么大,东方卜更是说得有理有据。若说皇帝东申泽,真的一点芥蒂也没有,那绝不可能。而,一旦有了芥蒂,便会心生隔阂。此次,突来的‘南灵国’一行,少说也要月余的时间。若是在去往之前,不能很好的解决、处理了这一丝隔阂,期间,再加上有心人在东申泽面前故意乱说、搬弄些什么,那么,等回来,情形将会不太乐观。
云止在上船的第二日,在听到宫宸戋吩咐人快行之时,便已隐隐察觉到了今日之事。
所以,并无任何意外。而对宫宸戋突如其来的话,也了然于心。
话落,云止端着茶盏的手一抬,再抿了一口。
宫宸戋也抿了一口茶。
丰神俊美的容颜,不管是在白日还是晚上,也不管是在马车内还是此刻在船舱内,都绝美得让人惊叹。云止看着看着,唯有‘祸害’二字,来形容对面之人。
“右相,不如,我们打个商量如何?等此事过后,我们仍走陆路?”
就琳琅现在那个样子,顶多只剩下半条命而已。若再在船只上呆着,恐怕……云止有些担心。
宫宸戋原本还不错的心情,半弯着的薄唇,在云止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徒的转为阴霸。变化之快,俨如夏日之天气。
“右相,如何?”
云止半天等不到回答,再问了一遍。
“本相,很是喜欢水路。本相决定,不管是前往,还是回来,都走水路。”
“可是,本相不喜欢水路。”云止皱眉,宫宸戋这不是故意与她作对麽?其实,她会这么说,一半的原因是为了琳琅外。还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她自己。几天下来,她也有些不舒服。只是,不愿表现出来、不愿让人知道而已,“或许,分开走……”
“本相与你,代表‘东清国’前往。分开走,你觉得适合麽?”
打断云止的话,宫宸戋的面色越发阴沉下来。或许,他该直接杀了琳琅,而不是这样留着碍眼。
云止就是事先想到了宫宸戋会对琳琅下杀手,所以,才会决定将琳琅带在身边。闲暇之余,也可以听听琳琅抚琴,“右相……”
“左相,此事,就此作罢,本相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再度打断云止的话,宫宸戋敛睫,面无表情的品了一口茶。怎么也没有想到,对面之人,竟会对一个初相识的琳琅如此在意。
云止闻言,眉宇立即明显一皱,很是不满宫宸戋的独断横行。
宫宸戋似未察觉到云止的恼怒,不予理会,继续品着茶。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连同情绪,一同掩藏在低敛的长睫之下。
船只,亮着一盏小小烛灯的安静房间内。
终日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琳琅,无声无息睁开眼、怔怔的望着上方的白色纱慢。半响,双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冰冷纤细的手腕上,此刻似乎还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一个人留下的温度。这么多年来,还从不曾有人对他如此之好。
“左相!云止!”
一时间,四个字,清晰拂过琳琅的脑海。
良久,琳琅忍不住伸手,一笔一划在自己的手掌心写下了那四个字。
龙舟上,突然似从天而降般凭空出现的一行黑衣刺客,同样全是一些训练有素的杀手,个个武功不低。
侍卫们奋力护驾,歌姬舞姬们惊恐尖叫、四下乱窜,文武百官们惶恐害怕、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偌大的船舱内,一夕间,鲜血弥漫,瓜果、点心、桌椅、杯具散落一地,乱成一片。
皇帝东申泽,也是面露一丝慌与惊色。不过,相比较一行文武百官,倒衬托出了一丝微小的镇定。
东方卜快步步入船舱。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混乱不堪的一幕。所有的一切,他几乎可以很肯定的断言,就是宫宸戋在背后一手安排的。而宫宸戋的此刻出现,无外乎想在最后一刻出手相救、从而趁机缓和与东申泽之间的那一丝关系。而,在他到来之前,若东申泽出了什么事,那么,他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