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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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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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金星阴沉着脸盯着黑皮看了片刻,叫道:“你是官兵!”

黑皮脸上一沉,回口骂道:“你这人红口白牙污人清白!你才是官兵!你全家都是官兵!我不过是认错了人,既然你不是闯营的好汉,自管自走便是了,凭地辱骂我!”

“哈哈哈!”牛金星突然笑了起来:“是我太过小心。不瞒兄弟说,官兵正在攻打刘将军,我正要赶回倡义营向元帅报信。听口音兄弟是当地人,可认识近路?”

“咱们从小在这片山里跑上跑下,哪里有不认识的道理。”黑皮道:“不过我最远只去过宝丰,不知道离元帅大营还远不远。”

“不远了不远了!”牛金星心中一喜:“只要到了宝丰,我必然高官厚禄谢你。”

“得了,我命里没得官星,能当个把总我这辈子也就到头了。”黑皮谦逊道。

“何止把总!就算是将军,也不过我一句话的。”牛金星大笑起来:“至于金银珠宝,到时候有得兄弟你挑。”

“你这先生口气倒是不小。”黑皮并不信他说的话,随手用棒槌敲了敲地,指着山坡道:“咱们就从这里翻山。”

牛金星望向黑黝黝的山体,凑近了方才发现在枯草败植之间,果然有一条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他抬头看了看星位,知道是宝丰方向,却没想到山路盘绕并不能以此为准的问题。牛金星去了最后一丝警惕,又自信对方哪怕是真的官兵,也能用财物打动,当即道:“请兄弟前面带路。”

黑皮也不谦让,步履轻快,当下领着牛金星一行众人往山上伏击圈里走去。

山路狭窄,只通一人。牛金星等人只得牵马步行。黑皮几人是经年山匪,走惯了山路,不一时便扯开了距离。牛金星只觉得山间黝黑恐怖,连忙追了两步,却差点被陡峭坑洼的山路摔倒。

“兄弟!等等我。”牛金星叫道。

黑皮停下脚步,返身走了两步,打量着牛金星:“先生走不惯山路?”

“是呢。”牛金星尴尬道。

“是这样啊。”黑皮眼珠子一转,笑道:“我却有个法子,让先生坐轿子。”

“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轿子?”牛金星一愣。

黑皮举了举手里的棒槌:“我们这刚好有三根棒槌,你们又有马鞍。只要将马鞍解下来,用棒槌穿过去,先生坐在上面,让我们抬着走,岂不是现成的轿子?”

“呵呵呵,”牛金星笑道,“兄弟你还真有办法,只是怕累着了兄弟几个。”

“好说好说。”黑皮带着手下过去,笑道:“不知道先生怎么谢咱?”

“等到了营里,黄金白银任兄弟挑选。”牛金星道。

“先生别怪我说话直,这一路上你都说这大口气的话,好像是营里的大官?”黑皮见已经离开了大路,也不妨碍大当家继续抓鱼,不急不缓地探问道。

牛金星道:“不瞒兄弟,哥哥我读过两天书,是牛丞相的本家,给他当个书办。我叫牛长庚。”

“哦哦。”黑皮略略失望,也没了抬人的兴致,让两个手下前去卖个苦力,反正再走两步就到了大当家面前。

众人折腾一阵,果然将马鞍子卸下来当了临时的座椅。牛金星上了这轿子,顿时觉得轻松惬意了许多。那两个担着他的“山民”果然是走惯了山路,在这小路上走得又快又稳,不一时便将后面的长随甩开一段路。

牛金星不知为何,开始的兴奋渐渐消散,腾起了一股不安。他正要开口问话,突然见前面冒出了几点火光,细细数来人数还不少。

“这是……”牛金星心中暗叫不好:这些人果然不是官兵,却是山匪!没想到八十岁老娘倒绷孩,自己竟然吃了这亏!

“嘿嘿嘿,都是自己人,先生莫怕。”黑皮笑道。

牛金星心头疑惑,见那火光越来越近,想跳下马鞍逃跑。可惜他一个文人,被人抬起之后无处着力,又怕摔伤自身,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好一路哭丧着脸被捉到了山匪头目面前。

“这位先生便是闯营里的人物?”独眼龙大当家走到牛金星面前:“怎么个称呼?”

“牛长庚。”黑皮抢先道:“是个丞相的本家。”

牛金星看着独眼龙那道恐怖的伤痕,嘴唇微微哆嗦,没有说话。

“你逗我呢?”瘦弱的军师凑了上来,呼啦一声都开扇子:“闯贼的丞相叫牛金星,这家伙叫牛长庚,一听就是花名!”

黑皮一愣:“军师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牛金星未语先笑,“长庚者,金星也。老朽何尝是有意隐瞒,只是怕给绿林朋友添麻烦罢了。”

牛金星此言一出,就连大当家的都愣住了。

军师笑道:“没抓到刘宗敏,抓了个牛金星,好像还有些赚头。”

“哪里哪里,先生过誉了。”牛金星故作镇定:“刘宗敏到底是权将军,老朽不过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罢了。”

“不得志?你可是李贼的丞相啊!”军师夸张叫道。

“唉,徒有虚名罢了。”牛金星叹道:“如今李元帅信任宋献策、顾君恩一干人等,对我这个老伙计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不过我看几位都是有胆有识的英雄豪杰,若是随我去闯营,必当得到重任。老朽也好沾光,在元帅面前露露脸。”

众人嘿嘿直笑,笑得牛金星心中发毛,犹自嘴强道:“诸位好汉,且听我一言。如今天下纷乱,正是英雄辈出之时。诸君若是不愿寄人篱下,自己扯旗造反在这天下也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跟他多说个毛!”大当家最听不得“造反”两字,大喝一声:“把他和他的人都捆起来,包裹搜一下,有用的东西留给太子,那些污秽的黄白之物就留下,免得脏了太子殿下的眼。咱们等天明就去见太子殿下!”

众人哄然而笑。军师尤其笑弯了眼睛,拿着扇柄敲牛金星的脑袋:“好叫你得知!咱们虽然落草为匪,但不是贼!知道忠孝精诚么?知道礼义廉耻么?啊呸!亏你也敢说自己是读书人!”

“啊呸!”牛金星知道自己在所难逃,也腾起一股凶性,骂道:“官兵比我们这些贼更像贼!我们还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累及家人。孙传庭那贼鸟打下宝丰,屠戮百姓,哪里像官!我原本就是宝丰举人,为何投了闯营?他们官绅一家,说我拖欠税赋,又诬我霸占民女十八人!啊呸!他们比贼都不如!朱朝气数已尽,你们还巴巴赶去陪葬,真是蠢!蠢!蠢到了极处!”

场中笑声顿消,一时没人言语。

谁都知道官兵的脾性,人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绝不是空口诬赖的。大明的基层也早就被各地豪绅腐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即便是朱慈烺也不能不承认,将天下所有的官员都杀了,多少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绝对有落网的!

“我们不一样,”军师振了振长衫,一字一顿道:“我们是,天雄军。”

第134章 英雄乘时务割据(7)

天雄军源自唐时,治所在魏州,也就是后来的大名府。然而真正让这个历史名词扬名万里的,却是崇祯年间的一位奇人。

那人便是卢象升。

在天启二年的壬戌科考试中,后来成为帝师的文震孟夺了魁首状元,名声直追他的曾祖父文徵明。现在的首辅陈演也是这一科的进士,名列二甲五十三名,比户部尚书倪元璐落后许多——倪元璐是二甲二十三名。在他们之前有排第六名的陕西总督汪乔年,在他们之后还有黄道周、李明睿、文安之、祁彪佳一干名人,可谓人才济济。

卢象升就排在二甲五十八名,不上不下,不够显眼,却亲手打造出了一支晚明强军——天雄军。

崇祯二年东虏入侵,围攻北京。时任大名府知府的卢象升募兵万人,入卫勤王,因大名府古为天雄军,故而有了天雄军这一称号。崇祯三年,卢象升进河北右参政,受命整治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崇祯六年起右督御史,开始剿贼。在他指挥之下,闯王高迎祥在朱仙镇战败逃窜,转头撞在了孙传庭的大军前,被俘处决。马回回、满天星、整齐王等贼营先后覆灭,眼看就要彻底平定流贼了。

崇祯九年,东虏由宣府、大同入寇,京师告急。明廷诏令卢象升保卫京城,再赐尚方剑。流贼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庆幸“卢阎王”走了。

崇祯十一年,东虏分两路入关,围逼京师。卢象升以宣大总督受命总督天下兵马,第三次赐尚方宝剑,带着他的天雄军再次回到抗击东虏的战场上。然而当时崇祯格外信任杨嗣昌,暗中偏向于清军议和。杨嗣昌对于卢象升这面主战派旗帜极其不满,以总监军太监高起潜分了卢象升的兵权,又按兵不动,让卢象升陷入清军包围之中。

卢象升这位总督天下兵马的督师,最后只能带着五千残兵奔赴战场,最终战死沙场。

如此冤枉,恐怕岳飞之后再无第二人了。

“当时高起潜捏着祖宽的五万关宁铁骑就在鸡泽,距离督师所被围的贾庄不到五十里!建奴骑兵三万余攻打督师残兵五千,而且保定巡抚张其平拒不发饷,营中断粮数日!”萧东楼只觉得鼻根发酸,受创的眼睛火辣辣地疼。

他轻轻抬了抬手,本想捂住眼睛,却又恐失礼,硬生生压了下去。

“是不是帐里火气太重?”朱慈烺看着这个身材彪悍的壮士,柔声道:“来人,将火炉撤了。”

“殿下……”萧东楼声音有些哽咽。

“你继续说,”朱慈烺挥了挥手,“我在宫中时也听说过卢督的事迹,但是对于他的身后事却知之不详。”

“当时督师麾兵疾战,呼声动天,从辰时厮杀到未时,火炮、箭矢全都耗尽了。小人当时是督师的亲兵,就听督师说‘奋身报国,就在此刻!’旋即亲自冲锋,亲手击杀数十人,身中三刀四箭,落在马下。当时小人身上也中了几刀,又被东虏一个甲兵砍伤了脑袋,眼前一片血蒙蒙的,依稀还能看见掌牧杨陆凯扑在督师身上,转眼间背上就插满了箭。”萧东楼抬起手,遮住了脸上的伤疤,一口气说道。

朱慈烺长舒一口气,道:“卢督死后八十余日方才入殓,这事我是知道的。杨嗣昌不论功过,如此慢待忠臣终究是他的污点。”

“杨贼……杨嗣昌那小人!”萧东楼忿恨道:“督师从领兵以来,大小百十余阵,从未有过败绩!尤其在郧阳时,九战九捷,斩首万余!又以三千兵破高迎祥数万人马,是真将军!若不是那小人主政,魅惑圣听,督师怎地会落入如此下场!”

“壮士慎言。”吴伟业干咳一声,出言提醒道。

萧东楼这才反应过来,当前这位可是皇帝的大儿子,怎能言及“圣上”。

朱慈烺不以为然,问道:“壮士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萧东楼张了张嘴,有些迟疑道:“我等本都是该死之人,侥幸逃脱以来,总想着督师‘忠孝精诚’之教——那四个字至今还挂在……呃,小人家中。要是殿下不嫌弃草民卑鄙低贱,我等愿为殿下驱使。”

朱慈烺脸上浮出微笑,上前扶起萧东楼,道:“材力之士愿为国效命,这是国家之幸!然而如今官兵军纪涣散,民惧之如猛虎贼寇,故而我在东宫侍卫营定了些规矩,你们可以先看看,若是过着不习惯,也可以取了赏银回家过安生日子。”

“殿下,军纪乃治军之本,咱们天雄军的军纪也是甚严。”萧东楼咧嘴笑道。他这一笑,牵动脸上肌肉,让那到疤痕格外扭曲,吓得吴伟业暗吸一口凉气。

“至于给卢督上谥号的事,”朱慈烺顿了顿:“却不是我现在能够应允你的,这得礼部诸臣上奏本,然后由圣皇裁定。”

萧东楼的热情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熄灭许多。

“不过……”朱慈烺拉起萧东楼的手臂,走到帐外,一指军容齐整,阵列鲜明的东宫侍卫:“你看这支师旅如何?”

“是天下强军!”萧东楼由衷赞道:“不逊我天雄军!”

“那就好。”朱慈烺振声道:“你们若能秉持卢督忠孝之道,我便将这支强军交给你来提督,仍旧号‘天雄军’。在你之后,自然还有其他猛将统领。只要我皇明不灭,此军尚存一人,天雄之号便能千秋万载延续下去!卢督的忠魂也必将与此军同存,万古遗香!”

“这……这……”萧东楼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方才道:“殿下,能在军中祭祀卢督么?”

“各军英灵皆要按时祭祀,得供香火,以教后来者知之。”朱慈烺明确道:“至于卢督,日后修天雄军军史时,自然是要列在第一位的。”

“天雄军军史……”萧东楼一蒙:“殿下是要为卢督立传么!”

“各军皆有军史,卢督作为天雄军的首创者,自然有传。”朱慈烺笑道:“这也是我攀了高枝,得与千古名臣共列。”

“小人愿效死命!”萧东楼拜倒在地,凉风一吹,受伤的眼睛里涌出一连串泪珠落在地上。

“你回去之后先整理名册,愿意留在军中的,先编入新兵营受训,受训结束之后以才能授职。不愿留在军中的,可以优渥奖赏之,若是想在家乡买地的,也可持我令旨去见地方官吏。总之随其自愿为上。”朱慈烺道。

“小人明白!”萧东楼兴奋道。

“可以称臣了。”朱慈烺笑着拍了拍萧东楼的肩膀,让他起来。

相比被生擒的大顺丞相牛金星,朱慈烺更高兴得了这支天雄军旧部。

当日卢象升阵殁,天雄军也被编入宣大兵中,散于各系将军麾下,彻底湮没于历史洪流之中。

诚如墨水理论所言,往一杯水里滴一滴墨水,整杯水都黑了。但往江河中滴一滴墨水,完全不会有任何变化。被编入其他部队的天雄军就如墨水落入江河湖海,很快就被同化殆尽。而这支落草为山匪的天雄军余部,反倒更多地保存了天雄军传统,是更为“纯净”的天雄军。以他们作为种子,用严格的东宫操典来灌溉,会长出怎样的巨木?

朱慈烺自己都有些期待。

“殿下,”吴伟业走到朱慈烺面前,“这些人说是卢督部曲,怎么看着有些匪气?”

——你都看出来了,我会看不出?

朱慈烺摇了摇头道:“一般人哪里能知道那些秘事?你别多心了,好生干好自己的事。去将牛金星带上来。”

吴伟业又要再说,见皇太子殿下如此决然,只得摇头下去,颇有些怀才不遇,不得重用之叹。

第135章 英雄乘时务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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