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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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霖春-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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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衿就知道,这个男人心软而又善良,要不然也不会一身本事,还被人欺负到那种程度了。
    她避开夏正谦的目光,望着虚空,淡淡道:“您可能想,吃一顿饭而已,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就算老太太不是亲娘,大伯、二伯毕竟是亲兄弟,而且二伯这么多年以来如此维护你,他叫你回去吃一顿饭,你总不好意思不去,是不是?”
    这句话完全戳中了夏正谦的心思,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去装着饮茶,表情颇为不自然。
    而舒氏不忍看到丈夫被抢白,心虚而小声地道:“衿姐儿,那边毕竟是你爹的家,咱们的根。咱们即便是分家出来了,也同样的夏家人,每年过年的时候,还是要回去拜祭祖宗的。两边的关系闹得太僵,终归不好,让人看了也是笑话。到头来定然说是咱们不好,不敬嫡母。”
    说到嫡母两个字,她猛地用手帕捂住了嘴巴,然后小心地看了丈夫一眼,唯恐夏正谦听到这两个字伤心难过。
    夏正谦听到这两个字,果然神情微动,不过低垂着眉眼,看不出更多的情绪。
    夏衿对这对包子父母无奈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那好,咱们就给个面子,过去吃饭。然后呢?然后老太太哭着跟你道歉。说她当年对老太爷太过失望,她这里生儿育女、勤俭持家,辛苦多年。好不容易日子稍好过些了,老太爷便生了异心,在外面有了女人,还抱回个孩子来。她当时刚生了孩子起不来床,孩子没了伤心欲绝。老太爷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抱回个孩子。还用她父兄来威胁,逼着她认作亲生。这种情况任作是谁,都要恨意滔天,愤意难平。可老太爷毕竟是她的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外头的女人又查不到,她只有把这份恨意,放到你的身上。所以这么多年,才会如此对你。”
    她注视着夏正谦,见若有所思,微微动容,显然这番话打动了他,她心底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地冷笑:“如果她说这番话,你会不会原谅她?”
    夏祁抬起眼来紧紧地盯着父亲的脸,唯恐他说出原谅的话来。
    夏正谦沉默着。没有说话。
    舒氏低下头去,双手绞着手帕,生怕女儿问到她头上。
    她恨老太太,但身为女人,她又特别能理解老太太当年的心情。她跟夏正谦鹣鲽情深。可假如她怀孩子的时候,丈夫在外面有了异心;待她生的孩子死了。丈夫却抱了他情人所生孩子回来,硬逼着她将这孩子认下。她恐怕要生生将那孩子摔死,再拿刀将丈夫砍了,才能解心头之恨。她性情柔弱尚且如此,何况生性要强的老太太呢?
    夏衿不用看,就知道这对夫妻在想些什么。
    她冷冷一笑,又道:“好,你原谅了她,她放低身段求你,求你搬回去住,求你回仁和堂去帮大伯。想来,即便爹您不搬回去住,也不好意思再拒绝重回仁和堂的要求吧?”
    夏正谦这回没有沉默。他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呢?然后当然是您再回去为他们当牛作马,老太太依然可以用各种借口叫我们母子三人回去,想骂就骂,想打就打——爹,您可别忘了,每次老太太打骂我们,可都不是无理取闹的,总有各种拿得手的理由。”
    舒氏的眼眸抬了起来,表情有些忡怔。
    “当然,或许老太太看在我们能为她办事的面上,不打骂我们。可她要求您去宣平候府为二伯求个一官半职呢?如果她让你去找罗大人为二哥、四哥开后门,在春闱上多加照顾呢?您去是不去?可衙门是候爷家开的吗?春闱是罗推官能左右的吗?他们能为了一个郎中,就罔顾国法、徇私舞弊,陷自己于危险境地,供政敌弹劾吗?自然不会。您求不来官,求不来秀才,老太太又会如何对待您?她恐怕会把所有的怒气都宣泄到我们四人身上吧?”
    舒氏听到这里,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候爷他老人家和罗推官感于恩情,给二伯安排个一官半职,让二哥、四哥中了秀才,可老太太会满足吗?给二伯安排个文书,她恐怕还肖想着要让二伯做幕僚、做主薄、做县丞,做朝庭的有品级的正经官员吧?”
    夏正谦不由得想起老太太对他提到过的,让夏正浩做知府大人的师爷的事。
    “爹,您想想,如果不是我治好了罗三公子和宣平候姑太太的病,老太太会对您道歉,求您回去吗?恐怕不会吧?她既让您回去,就是存了想要利用你,榨干你的想法。一旦您对她没了用处,又会像这次一想,一脚把您踢出门!明明知道这样,您还要回去给她利用,给她压榨,帮她去求爷爷告奶奶,做那些狗苟蝇营的事吗?您就非得那么下作,由得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想如何搓磨就如何搓磨,还拉着你的妻儿受苦陪葬吗?”

  正文、第七十八章 坚持

见夏衿越说越不像话,舒氏忙喝了一声:“衿姐儿!”
    夏衿不说话了,只盯着夏正谦,目光冷冽而又疏离。哪怕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份父爱,但如今她给了他一个当头棒喝,他仍然执意要做一个包子,她便打心眼里看他不上。道不同不相为谋,一旦他选择回去,她便会想办法脱离夏家。
    夏衿的话说得虽然难听,却如同重鼓一样“呯呯”地击中了夏正谦的心房。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对上儿子和女儿那两双眼睛。看到这两双眼睛清冷里带着深深的失望,他心中顿时一凛,被老太太的悲情弄迷糊的心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伸出手掌,用力地揉了揉脸,沙哑着声音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舒氏安慰似的拍了拍丈夫一手,一面对夏衿嗔道:“你这孩子,说的跟真的似的,就好像你大伯、二伯真的来过了一样。你看看,你回来这么久,你大伯、二伯不是也没来吗?或许人家根本就看不上咱们,不想再跟咱们有什么瓜葛呢。”
    夏祁撇了撇嘴:“娘,您这话也就自己骗自己,以老太太和大伯的性子,他们会不来吗?”
    夏祁话声刚落,就有婆子匆匆从台阶下快步走了上来,在门口行了一礼,道:“老爷、太太,二老爷来了。”
    屋子里瞬间一片寂静。
    那婆子见一家四口如同被施了魔咒一般。定定地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一动不动,不由得将声音扬了起来:“老爷、太太?”
    以二老爷在夏府的地位,他到这里来探望三老爷和三太太。她们做下人的本不敢拦的。但今天轮值的这位守门的婆子,性情最是刚直,看不惯那边府上的做派,向来在心里为三房打抱不平,这才硬生生把夏正浩拦在了门外,说是老爷曾交待过,因院子窄小。住着女眷,来了客人需得通报了才能放进来。
    此时见夏正谦和舒氏都不动不说话。她还以为自己的做法欠妥,心里惴惴的。
    这四人里,夏衿最是清醒。她怔了一怔便反应过来。见夏正谦和舒氏没应声,便替他们对婆子回道:“让他进来吧。”
    看那婆子去了。她转过头来,对夏正谦淡淡道:“爹,这句话我放在这里。如果您真要回那府上去,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说着,她转身就出了门。
    “爹。”看到夏正谦这样,夏祁颇不忍心,期盼地望着他,就想听他说一句承诺的话。
    “放心吧,你妹妹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不会再回去,也不会再给他们当牛作马。”夏正谦道。
    看着儿子穿着女装却用鸭公嗓说话,舒氏赶紧挥手:“祁哥儿。你快回房去,别在这儿呆着,免得露了馅。”见儿子迟疑,她又道,“放心,我会看着你爹的。你妹妹那话。说得我是真害怕。如果你爹要回去,咱们就不理他了。我就带着你们兄妹俩单独过。”
    夏正谦无奈地望了妻子一眼,对夏祁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
    夏祁这才放心地去了西厢,准备找妹妹说说话。
    可到了西厢,他却找不到夏衿的身影。
    见到菖蒲拿着针线簸箩,正坐在门廊上认真地做针线活,他忙问:“菖蒲,姑娘呢?”
    菖蒲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角落。
    夏祁定睛一看,却见夏衿正站在厅堂后窗下,正跟上次夏正慎来时一样,准备偷听壁角呢。
    他赶紧也跑了过去,凑到了妹妹身边。
    听着里面的谈话,夏祁的脸色古怪起来,望向妹妹的目光充满了佩服。
    他想不到,二叔所说的话,竟然跟妹妹刚才预测的一样:先是抚慰,说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偏不在家,对不住三弟;紧接着就解说老太太当年的心情,让夏正谦理解她;最后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夏正谦回去。这个要求在遭夏正谦拒绝后,他便退了一步,请三房一家回去吃顿饭,以示冰释前嫌。
    夏正浩身为秀才,整日跟那帮子文人混在一起,那口才绝对是杠杠的,说是口灿莲花都不为过。要不是夏衿有先见之明,把事情剖析了一番,将夏正浩种种说辞演绎了一遍,不要说心软的夏正谦和舒氏,便是夏祁自己恐怕都要被他说动,答应回去吃这一顿鸿门宴了。
    可惜有了夏衿打的预防针,又有了夏祁的威胁,夏正谦的抵抗能力强了不少,硬是紧咬着牙关,不答应回去吃饭。
    末了,夏正浩也不耐烦了,口气倏地冷了下来:“三弟,以前我看你秉性纯良,所以才总是护着你,没想到你现在变成这样,六亲不认,冷酷无情。老太太即便不是你亲娘,也是你嫡母,好歹养了你这么大,不少你吃不少你穿,还给你娶了媳妇,你就这样回报她的?你以为,不要财产,再倒帖三百两银子,就能一笔勾销这几十年的养育之恩?要是钱财就能算清楚父母的恩情,那还要孝悌之理做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句话难道你没有听过?”
    说着他站了起来,指着夏正谦道:“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今天申时,如果不见你来,咱们兄弟之情就到此为止,我再没有你这不孝不悌没良心的弟弟。”
    说着,他拂袖而去。
    二太太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用极感慨的语调道:“唉,三弟、三弟妹,回去吃顿饭而已,用得着闹这么僵么?你们做得这般绝情,那外人说话可就不好听了。要是让考官知道,祁哥儿还能参加科举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老太太再不好,咱们做子女的,也得忍着。你们说是不是?反正呢,该说的话我们都说了,去还是不去吃饭,你们自己好好斟酌,我就先走了。”说着似乎又拉了舒氏的手,“三弟妹,我们走了啊。以后啊,不住在一起了,有什么事你派人知会我一声。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好妯娌。”
    “嗯,二嫂,多谢你了。”舒氏似乎挺感动,两个轻柔的脚步往门外去。过了一会儿,舒氏声音在院门处响起,“二嫂,你慢走啊。”
    夏祁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夏衿,似乎在等她拿主意。
    夏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夏祁道:“我有点不舒服,回房去歇着了。”说着再不看他,转身快步往西厢走去。
    夏祁在抬眼看夏衿时,就猛地感觉自己不对。自己是哥哥,又是男子,怎么一遇到事情就等着妹妹拿主意?这不对头,这很不对头。
    他拍了拍脑袋,直直地就往厅堂里去。
    他不像夏正谦,因误以为母亲难产生下他,对老太太总有深深的歉意,和一份难以言说的孺慕之情。夏祁与夏禅、夏祷同为孙辈,功课比那两人好,性子也更乖,从不调皮捣蛋,然而每次有什么事,老太太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于他,把夏禅、夏祷犯的错都按到他身上。
    一个小小孩童,哪里知道什么叫忍辱负重?又哪里晓得还要去猜想老太太的心思,谅解她的做法?一次两次,老太太的不公与偏心,早已在他心里埋下深深的憎恶,他恨这不公,他厌恶夏府。要不是夏正谦和舒氏的言传身教,还有正值叛逆期,夏衿就降临到了夏家,所作所为纾缓了他心里的郁气,否则,这孩子还不定怎么长歪了去呢。
    所以,自始自终,夏祁都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夏衿这一边,不同意父母对老太太有任何妥协的。
    他进了门,便见夏正谦和舒氏一人一边地坐在厅堂的主座之下,沉着脸,满腹心思的样子。他的嘴紧紧地抿了起来。
    他知道,父母这是动摇了。
    他一声不吭,找了个位置兀自坐下,眼睛却定定地盯着父亲和母亲。
    舒氏的位置离他近一些,被他这样盯着,颇不自在,没话找话地问道:“怎么你一个人,你妹妹呢?”
    夏祁垂下眼睑,面无表情地道:“她不舒服,回房去了。”
    “不舒服?”舒氏一惊。自打夏衿得了一场大病,她就对这双儿女的身体着紧得很。幸得自那以后,两人再没犯过什么大病小病。
    夏正谦也抬起眼来,关切地望着夏祁:“哪里不舒服?”说着便站起来,准备去看看女儿。
    夏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的冷冽让夏正谦和舒氏心里一震。
    夏祁偏过头去,看向门外,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开口道:“心里不舒服。大概是想着怎样一个人过日子吧。”顿了顿,他补充一句,“刚才的谈话,我跟妹妹都在窗后听见了。”
    夏正谦的眉头蹙了起来。
    舒氏见丈夫不高兴,忙嗔怪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们即便要回去,也不过是吃顿饭而已。你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答应过的话,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有。”夏祁转过头来,气鼓鼓地道,“我十岁那年,爹您说过年时要给我和妹妹各买一个鲤鱼灯笼,到了那天却说话不算话,把鲤鱼灯笼送给了别人。”
    夏正谦尴尬地跟舒氏对视了一眼,左手握拳在嘴边轻咳一声,将目光转向别处,不敢看夏祁。
   

  正文、第七十九章 搬家

夏祁说这件事,其实是意有所指。
    四年前,夏正谦答应儿女年三十夜要买鲤鱼灯笼,那日从医馆回来,确实也买了。却不想刚进门就被夏禅和夏祷、夏衯看到了,三人死活要要。其实夏正谦考虑到府里还有侄儿侄女,不偏不倚地给他们也各买了一个的,只是花样不是鲤鱼的。却不想这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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