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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钽腾地一下跳起来,冲到了慕丞雪跟前,紫袍之下,明黄的靴子在她面前一晃。
有些刺眼。
“慕丞雪,这都是你的真心话?”他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蜕却了一身孩子气,才像一个初初长成的男人。
“丞雪从不说谎。”慕丞雪缓缓抬头,不卑不怯地回望过去,没有半分退缩。
“你、你是在故意气我么?我知道这是我的错,但也不是不可挽回,我只要只要……”
“只要做什么?皇上,你还不明白?君无戏言啊。”
是的,君无戏言,除非把顾家一记闷棍全打死了,他才能将慕丞雪重新婚配,他才可能与慕丞雪共结连理,他总是毛毛糙糙的,做事情不顾前也不顾后,谁曾想害来害去竟害了自己。
一出闹剧,如尘埃落定,朱钽像泄了气的牛皮灯笼,软趴趴走回去,瘫倒在座位上。
他很想问问慕丞雪究竟有没有喜欢过自己,可走到这一时,问或不问,皆已是徒然。
作者有话要说: 呼,闹心。
☆、没有外室没有偏房
慕丞雪揣着三万两银子的银票,丫鬟流风抱着失而复得的绝色双姝,连夜赶回慕府。
慕二爷慕从琅正携着小老婆夏姨娘在后门守着,看见慕丞雪主仆二人赶紧让门房拔了闩子将人引进来。
慕从琅拉着妹妹好好儿打量了一番,确定完好无损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接着便扁起脸抱怨起来:“小妹你也真是的,说也不说一声就往宫里跑,这事要是给大哥知道了可怎么办?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但好歹也顾一下哥哥们的感受,你看看,二哥我这一夜担心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白头发都多长出几根来,啧啧……”
慕丞雪把流风手里的花盆接过来转而塞进慕从琅怀里,用力推了他一把:“我就是不想让大哥知道才自己一个人去的,难道还巴望着二哥你能替我出头?”
慕丛琅抱着那盆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脆一转手又交给了夏姨娘:“一家人不说两姓话,二哥哥是胆子小,但也不至于要拿小妹的终身幸福开玩笑,怎么样怎么样?太后怎么说?皇后的位置还保得住吗?皇上回心转意了吗?我还有机会做国舅吗?”
慕丞雪被他噎了一下,当即将粉脸一沉:“二哥,我可从来没有说要退了顾家这门亲。”
慕丛琅一怔:“你既然不是去退亲,那为何要把这花拿回来,反正左右不过你的嫁妆,迟早也要送出去的。小妹,你一向有主张,二哥哥我看不懂,你不是与当今圣上青梅竹马么?人都知道这九天凤阙是留给你的,你为什么不去争一下?就算不能进宫,但好歹也能退了这门难看的婚事啊?”
慕丞雪走几步,他都跟几步,他跟着,那夏姨娘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手里还抱着一盆死沉的牡丹花,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行人转朱阁,低绮户,从后花园一直逛到了慕大小姐的闺房,慕丞雪却还是一副晦莫若深的样子。
“小妹,你倒是说话啊?你是怎么打算的?”慕从琅死皮赖脸地挤进小妹闺房坐下。
“二哥要听我说真话?”慕丞雪赶他不走,只得将门窗都打开来,吹吹屋里的闷气。
“哥哥关心妹妹是天经地义,自然是要听真话的。”慕从琅一拍桌子。
“真话就是,顾二公子给了我三万两银子,看在钱的份上,我不舍得退这门亲了。”
慕丞雪摸出一摞银票往桌上一放,转身去摘头上的发簪。
慕从琅和夏姨娘两个被那一叠钱的份量惊得一呆一傻,半天才恍过点神来。
虽说读书人不应该为五斗米折腰,但为了三万两银子,折一下腰也没什么不妥吧?
摊上这么个阔绰的姑爷,慕府有救了!
等等,要是为了点银子把妹妹推进火坑,这做哥哥的岂非很不厚道?
等等,刚才妹妹说什么?是她自愿要下嫁顾家的,哥哥可是一个“钱”字也没提过,所以也不算是卖妹求财吧?
等等,小妹不是与皇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么?怎么说变就变了?十万雪花银也比不得个中宫娘娘的位置啊,小妹搞什么鬼?
那银票好像天上的明月,会发光似的,慕从琅围着桌子转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小妹,你真的不愿意入宫了?你不是很喜欢万岁爷么?怎么说变就变了?”
慕丞雪除了环佩钗饰,抚一把青幽幽的长发,淡笑道:“二哥,我从小到大,可曾亲口说过要许以皇上?而皇上……又可曾许我以后位,许我掌凤印理后宫?没有罢?二哥你别忘了,我慕府与顾家的门婚事是他的一笔钦点的,我又怎能拂了他的盛意拳拳?”
说起这个,也不是没有怨怼。
慕大小姐盛名在外,嫁与商人妇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更好笑的是,错了就错了,皇上非要从中添上一笔,令她二度难堪。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为慕府捉拿偷花贼这是其一,以权势压人,扬要言切了顾二公子这是其二,这样性情反复,言而无信,何以为尊上,何以为明君?
大哥没骂错他,昏君!
慕丞雪凤目飞扬,玉脸含威,自有一番难言的气魄。
慕从知虽然排行第二,但事事都赖这个妹妹善后,他的二十七房小妾,正妻贺氏根本压不住,而慕府如今的主母冯氏,也是个面慈心软的,所以府中用度,家中妾室,都由慕小姐看着,为什么说慕丞雪是做皇后的最好人选?就因她八岁开始打理慕府的后院,足足十二年,没出过任何差池。
要宫斗,要宅斗,全然不在话下。
别人家的小姐为了争“京城第一美人”“京城第一才女”的艳名不惜打破头颅,而她却完全没这个闲心。都说操心容易老,倒也未必是真的。
至少慕丞雪就是越斗越有劲的典范。
府中最厉害的四个女人,未出阁的慕小姐得坐头把交椅。
这样的女子,天生就该站在风浪尖上的。
“二哥,一山不容二虎哪,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与皇上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你觉得当今太后娘娘会忍得下我?宫里那片江山,可是她说了算的。”
做对事,求对人,就那样简单。
探花郎未必真那么糊涂下错了诏书。
宫里的水深水浅,她慕丞雪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只不过……
没机会与太后娘娘正面交锋,委实遗憾。
慕小姐卸了妆,精致的五官稍见柔和,这才露出了适龄女子该有的恬静与柔和,脱去了盛装威仪,她不过是与寻常女一样,娇娇怯怯,如一捧雪水般,清泠通透。
久未开口的夏姨娘突然说话了:“小妹,听说这顾家的双禧园里统共不过是十几口人,顾夫人加上三位公子的妻妾也不过是五六之数,就这样嫁过去,岂不是很无聊?”
开玩笑,慕府四五十个女人看见慕丞雪都和老鼠见了猫似的,顾家那几个耗子,哪够这位小妹玩儿啊?
“十几口人?双禧园不是京城最大的园子吗?金陵顾家不是御前第一的行商吗?怎么才这么点人?”非但慕丞雪愣住了,就连来送水的丫鬟流花听了也有些怔忡。
夏姨娘扶了扶鬓边的珠花,曼声道:“而且……顾二公子好像没有外室,也没有偏房,就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
“什么?!”慕小姐惊得打翻了一盆水,溅了慕从琅一身。
作者有话要说: 慕小姐脑子也有病,哈哈哈哈哈……
☆、为了银子为了娘子
好的人生,必须经得起各种折腾。
没有小妾的宅斗生涯,是绝对不完美的。
慕丞雪心情很沉重,听说得月楼那个土包子掌柜都有一妻三妾一通房了,她未来的夫君却是单丁一口,孤家寡人一个,这如何是好?
天下没有不好色的男人,就算是大哥那样的一等良臣,不也有一妻一妾?遑论是二哥这种见了母的就上墙的色胚?金陵顾家那样的宅门里,居然只有几个女人?这成何体统?
难道那顾二公子根本不能人道?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个龙阳断袖?
糟糕。
想起顾玉麟那含娇带怯,欲语还羞的小模样,慕丞雪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只觉得那摞银子十分碍眼。偏也巧,慕从琅不知道扯的什么风,大半夜拖着个姨娘,硬捱在小妹的房里不肯走,慕丞雪没法换衣裳,便只得陪他耗下去。
慕从琅眼灼灼地盯着桌上那把银票,伸长了脖子。
夏姨娘也笑嘻嘻的,十分媚眼,眨出了十二分水灵。
要说这夏姨娘,可是个奇女子,为什么说她奇?那是因为她本身是个千娇百媚,武功高强的女飞贼,也曾是心比天高,人比云傲的主儿,嫁给慕二爷作小老婆,那是慕丞雪想破脑袋也没想到的荒唐。
慕从知也奇,对谁都是新鲜茅厕三天香,却独独对这位夏姨娘百依百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夏姨娘是他明媒正娶的大老婆。
慕从知再是野,每个月也记得回家两三次,就算不见见宅子里儿子们,也要见见夏姨娘。
“二哥,你又欠了赌债吗?这回是多少银子?”
慕丞雪叹了口气,这位二哥官才从七品,腰里盘缠没几个,出手却阔绰,还染得一身坏毛病,吃…喝…嫖…赌那是一样也没落下,自己的俸禄□□光,还时不时伸手往家里要,慕丞雪若是不给,他也不气,了不得出去吃十天半个月的软饭,慕府名声扫地。
人家去勾栏青楼是去送银子,他……这个院那个楼的姑娘都赶着倒贴呢。
“没欠赌债,相公已经有两个月没碰骰子了。”夏姨娘媚眼如丝,看谁都是一副勾人样。
“那就是又偷了哪位姑娘的首饰当了?现在要钱来赎?”说来说去,二哥不就打这三万两银票的主意么?慕丞雪算是看明白了。
“非也非也,我这一表人才的样子,哪用得着去偷啊,小妹太瞧不起我了。”慕二摆手。
“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那又是怎样?不会……二哥,你又在外边养了外室,你就不怕二嫂拿刀子从东城门追砍你到西城门?”慕丞雪一拍桌子站起来,桌上的银票跟着跳了两跳,慕从琅赶紧扑上去压住了,好像怕这银票票真会飞走似的。
“你二嫂砍,有你夏姨娘挡着,怕什么?”话虽这么说,慕从琅仍旧心有余悸地往四周围看了看,确定正妻的耳目都不在跟前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外室是不用养的,人家有生计,夕月桥头卖豆腐花,这也是一门生意,只不过……孩子就难养一点,银子不够。”
“孩子?”慕丞雪只想捞起脸盆糊他一脸,“你又……”
“嘘,不要声张,不要声张,不就是生了个娃么?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是男人都能播种,不过好歹你也是个做姑姑的,给点打赏意思意思,这也应该。”慕从琅涎着脸,捂着三万两银子,却把姨娘往前推。
“不给。”慕丞雪寒着脸,硬从慕从琅怀里把银票抢回来,“你要银子不会自己去挣?这银子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凭什么给你?你再胡闹,我告诉大哥去。”
“小妹,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我一年俸禄才不到九十两纹银,要养个娃子该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做得那么绝呢?”慕从琅哭起来。
“二哥,你不会打算跟着我一起嫁进顾家吧?”慕丞雪愁死了。
“知我者莫若小妹,你刚才也嫌那双禧园没几个妇人啦,这不刚好?我带着姨娘们住过去,你就跟住在家里是一样一样的了,就冲着二哥这份体贴,银子给我罢?”慕从琅脸皮厚。
“要是你那些莺莺燕燕都住进顾家……”
慕丞雪想起顾玉麟捧着一束菊花站在万花丛中笑的情景,冷不丁打了个寒噤,竟然没敢再继续往下想,她顿了顿,刹住了话尾,招呼着风、花、雪、月四大丫鬟进来,直铳铳地道:“我累了,你们几个送二爷和夏姨娘出去吧。”
四大丫鬟立即知趣,齐齐引着秀腕往外一扬:“二爷请。”
这是逐客令。
“小妹你好狠的心。”慕从琅死盯着那坨银票,眼睛都不肯眨一下,不肯走。
“相公。”夏姨娘也觉得相公有点丢人现眼,急急地拖起他要出去。
一排丫鬟看着心里膈应,却又不好僭越,只知自家主子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流雪,这些银子改天着人送还双禧园。”慕丞雪想一想,牡丹花拿回来就是万幸了,这银子不要也罢,钱多了反倒是祸害,要是大哥知道这事,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小妹你傻啊,银子送到跟前来了,你也不收?这点小钱对顾家而言,根本是冰山的一角,九头牛的一根毛,夏天里的毛毛雨,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二哥我想想啊,我有二十七房小妾要养,我还有六个半大的奶娃娃要喂……啊,小妹,你不能这样绝情啊……”
慕从琅的声音越来越远了,还在不住地絮絮叨叨,亏得夏姨娘有耐性,一路陪着他高一声低一声说不停。
慕丞雪站在灯下,看着慕从琅和夏姨娘走远了,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说得也是没错,可是要她心安理得地拿着这笔钱给二哥胡乱挥霍,她又觉得太无稽。顾玉麟那天晚上遭受的无妄之灾,皆因她而起,她替他解这个围本也是应该的,实在撑不起这三万两银子的厚礼。
可谁又知,顾二公子回家睡了一觉,就光记得绿帽子的事,压根把三万两银子抛去九宵云外了。外边都在疯传,说慕小姐与顾二公子早已私相授受,那盆牡丹花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是牡丹花,不还在慕府里好好地放着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新来了一只喵星人,喵喵喵地叫个不停,痛苦码字中。
☆、不要脸去死吧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竟然传出那样的事!”
慕从知在宫里批了几个通宵的奏折,死皇帝照例做起了甩手掌柜,把手上所有的乌糟玩意都丢给了内阁里的几把老骨头,就跑得连个影子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