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西北大漠,不是千里疆场,不是多年来习惯了的京都军军营,而是皇宫,天子居住的地方。
她慢慢的从床上坐起,然后茫然的抬下头。
君可载,果真不可战胜么?
两名青衣长裙的宫女手捧金盆,推开门轻轻走了进来。
“明姑娘,我们来服饰你梳洗。”
明末脸色一寒,从床上一跃而下,“叫我明将军。”
她走到两名宫女面前,端过金盆自己拧干一幅锦帕。
两名宫女似乎对她这样的反应毫不意外,只是静静的等着她自己梳洗完毕。
“明将军,殿下说您身上的衣服已经脏了,要奴婢们服侍您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待明末整理妥当,其中一名宫女开口说道。
明末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去救公子无双时的那套军服,这两名女子不说她还没发现,衣服的下摆沾着大片已经风干的鲜血,一片可怖的褐红。
一名宫女从殿中一侧的雕花红木柜中拿出一套衣服,双手捧着递到明末面前。
“明将军,我来帮您宽衣。”另外一名宫女走过来就要帮明末脱衣服。
“等等,”明末连忙出声,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捏起宫女手中捧着的衣服,轻轻荡了荡,一袭华美的紫色薄纱宫装在她手下柔柔摆动。
她伸长脖子问道,“你们叫我穿这个?”
“柜中还有,明将军可以自己去挑。”
明末瞪了她们一眼,走到华贵的红木柜前,“哗”的一声将柜门拉开。
一片红红绿绿的绮艳颜色顿时映入她的眼。
她胡乱将手伸进柜子里翻搅一番,发现柜中除了些薄纱衣服之外,便是繁琐的宫廷礼服,别说男装,连一件轻便点的衣服都没有。
她皱眉用手指挑起一件桃红的肚兜,“你们殿下连这个也为我准备了么?”
一名宫女恭敬答道,“殿下只要求奴婢们准备一些宫廷女子穿的衣服,并且一再要求不要男装。这些都是奴婢们从监衣司精心挑选的,明将军不喜欢么?”
明末不出声,三下五除二将已经弄脏的军服脱了下来,只留下白色的里衣,“帮我把这些拿去洗了,另外,我身上这种里衣你们总找得到吧?”
反正她不能出去,就穿着里衣在这里等衣服干好了。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一名宫女迅速上前,将明末换下的衣服捡起来,收拢到自己怀里,“明将军,我们把您这些衣服拿去扔了,您身上的那种白色里衣是男人穿的,我们没有。”
明末愣了片刻,把那些衣服扔了?
“你们没听清楚吗?我是说去洗了,干了之后就给我送过来!”她加重了语气。
“殿下吩咐过,如果明将军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叫我们去洗,就说明这些衣服可以扔了。”
“混账。”明末低骂一声,那只狐狸连这也能算到么!
“把衣服还我!”明末粗着嗓子说道。
“殿下有令……”
那名宫女话没说完,明末已经冲上前去,四指并拢,朝那名宫女白嫩的脖颈间劈去。
真是反了天了,两名娇滴滴的小宫女,也敢在她这个战场上回来的将军面前嚣张。
谁知那宫女敏捷一侧身,然后轻盈优美的一个转身,瞬间已经掠到了门口,她朝明末展开一抹甜美的笑言,“明将军,奴婢先告辞。”
明末劈了个空,愣愣的看着那宫女抱着衣服迅速通过门口的侍卫,直至消失不见。
她呆呆的回过头,看着剩下的那名宫女,“你们……?”
那宫女抿嘴一笑,“殿下说明将军若是恼了,说不定会动粗,特意选了我们两个学过点功夫的来伺候明将军。”
明末泄气的坐到床上,挥了挥手,有气无力的说道,“算了,你也走吧,今天不要再来烦我。”
“奴婢守候在殿门外,明将军有什么吩咐尽管传唤。”那宫女悠悠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
昭舞殿外的台阶上,君可载和绪王爷皆是一身朝服,缓缓步下台阶。
“侄儿,公子无双可有消息了?”
“昶安城外四通八达,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一片坦途,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心机和智谋都处于顶尖的公子无双。”
“为何要去其他方向,直接派人往他的封地署业追去不就行了,天下之大,真正能让他翻身的地方,却只有署业一地。”
“皇叔未免把公子无双想得过于简单,他写得一手好字,天下人竞相模仿,文人墨客皆以能收藏他的习作为荣。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他亮出那一手墨迹,便是最好的身份证明,根本不用回署业重新举兵,以他的名望,走到哪里都是被奉为主上,皇叔以为现今各州郡,还有多少手掌兵权的人物是忠于这个朝廷的么?”
“照侄儿这么一说,公子无双此番逃脱,便是放虎归山,我们不得不重新面对一个强大的敌手?”
“若是能把人抓回来,便是万幸,若不是抓不回来,我们就准备打一场恶仗吧。”
“我再加派人手,兵分四路去追击,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至于明末,侄儿你可要将他看牢了,那小子惹麻烦的本事天下无人能及……”
※※※※※※※※※※
夜凉如水,明末所处的宫殿一派幽暗之色。
瘦削的白色人影端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明将军,要不要奴婢为您点灯?”一名宫女轻轻走了进来,低声问道。
“不用了,你出去。”黑暗中传来冷冷的回答。
“是。”殿门又被关上,殿内重回一片寂静。
明末仰头望着窗棂外一派暗蓝的天空,幽幽叹了口气。
殿门再一次被推开,一个颀长的声音静静站立在门口。
“为何不点灯?”
明末听出来是君可载的声音,翻了翻白眼,没有说话。
大概是得了君可载的命令,方才进来问话的宫女又重新走了进来,依次点燃了殿内八盏宫灯,顿时照得整个内殿一片***辉煌。
君可载走近明末声色,放柔声音问道,“听说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有胃口?”
明末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容,“你说,无双此刻在何处?在你们几队人马的追杀下,是不是能够吃上一口安稳的饭菜……”
君可载静静地看着明末略显苍白的面容,“我们没有找到公子无双,他仍旧安然的生活在东陵原的某个角落。”他轻轻握住明末冰凉的手,“我叫人去帮你做一碗清粥,没有胃口的时候也吃得下去。”
他转过头,命令站在一旁的宫女去端粥过来。
“若是当初我没有去西丹军营,没有遇上你,该有多好。”明末低下头缓缓说道。
君可载修长的手指抚上明末的侧脸,“既然已经遇上,就没有办法了,我将你留在身边,便不会再让你走。”
“即使我就这么死在你这宫殿里,也无所谓么?”
“你就这么讨厌我?”
“是的,从第一次看见你开始就很讨厌,就连阴嚣冷酷的慕颜赤,都比你可爱上万倍。”
君可载笑笑,“可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对你花的心思,比对其他女子多上万倍。”
明末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恰好此时,宫女端了清粥过来。君可载转过身结果宫女手中的青瓷碗,淡淡说了一句,“你下去吧。”
明末抗拒的看着君可载手中的粥,皱眉说道,“我不想喝。”
“必须得喝。”君可载端着粥,“是我喂你还是自己来?”
“我自己来!”明末接过青瓷碗,白了君可载一眼,知道自己如果不吃,这个男人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吃下去。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君可载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她,“末儿真乖……”
“噗!”明末含着一口粥全部喷了出来,她顾不得擦嘴,转过头瞪着君可载,“你方才叫我什么?”
“末儿。”
“再叫一遍试试!”
“末儿。”
“咣当!”明末用力将手中的碗砸在桌上,“你不能这样叫!”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准这样叫!”明末气的胸口不停起伏,这个世界上,只有无双一人可以这么叫她!
“因为只有公子无双可以叫你末儿?”君可载的眼睛幽如深潭。
明末转过头不说话。
君可载伸出手,将明末的脸轻轻掰过来,“公子无双知道你的女儿身份么?”
明末定定的看着君可载,半晌,才缓缓摇头。
“那么,他也不知道你对他的情意了,对不对?”
“你要说什么?”
“你几番为他出生入死,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一切的中心都围绕着他转,最后,却得不到任何的回报,这样的感情,放下也罢。”
““喜欢一个人,便要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宁可抛却自己所有的一切,也要换得那人一世安然。即使那人根本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依旧甘于坚守,哪怕痛断肝肠,仍要执着下去,出生帝王家的你,能做到么?”明末怔忡片刻,缓缓说道。
“情之一事,无非两种,一是如同飞蛾扑火,哪怕最后粉碎为灰,仍然义无反顾,虽然愚昧,却足够悲壮动人。而另一种,便是如同苍鹰搏兔,一开始便占据主导,全力出击,务必求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如同战场上的玉石俱焚和一击即中,付出了代价,就要收回成果。”君可载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我,偏向于后者。”
明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君可载起身,到宫女准备好的金盆中拧干一副锦帕,走回明末身侧,轻轻替她擦去嘴角残留的粥渍。
“早点休息吧。”
明末站起身,下了逐客令,“那我不送了。”
“不要送,”君可载凑近明末耳边,“我跟你一起睡。”
明末身子一震,顿时僵在原地,“你说什么?”
君可载微笑着看着她,“放心吧,我不会轻易动你,在你心甘情愿之前。”
※※※※※※※
好吧……之前那一章犯了众怒……思别重新修改了上传……
H果然很难写……
还在摸索中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四十六章 幽禁深宫(下)
天已微明,明末习惯性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内的,依旧是软软垂下的华丽帐幔,一缕晨光透过镌花的窗棂,斑驳的映在床帏之间。
她圆睁着漆黑的双眼,定定出神。
“每天都醒来这么早么?”身边的人侧身面对着她坐起,轻轻问道。
明末转过头,略微有些恍惚的看着身边的男子。
晨光下,君可载的黑发散落在颈间,映衬着阳光的面容此刻竟是逼人的美丽。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儿吧,你看眼睛下面都黑了一圈了。”
明末突然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跃下床,“不睡了。”
瘦小的身子包裹在薄薄的白色单衣里,她披散着头发走到桌前,替自己倒了杯水,一双黑眸偷偷注视着同样已经起身的君可载。
他果然言而有信,昨夜未曾逾矩半分。
君可载拿起床榻旁的外袍随意系上,然后走近明末身边,轻轻挽起她垂落下来的发丝,“第一次看见你不束发的样子……”
“反正被关在这里,以后我索性就不洗脸,不洗澡,不束发,”明末冷笑了两声,“让你这上寅宫臭不可闻。”
君可载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忍俊不禁的笑容,“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他拉起明末走到雕花衣柜前,“来,挑件衣服。”
“干什么?”
“你打算一整天都穿着这样的衣服么?”君可载扫了她身上白色的单衣一眼。
“反正我不穿你准备的衣服。”
“我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不穿!”
“来嘛。”
“说不穿就不穿。”
“天气尚有寒意,你这样会生病的。”他饶有深意的看着她,“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愿意放你出去走走……”
“给我。”明末一听有望释放,连忙伸出手。
君可载优美的眉眼中盈满笑意,“这才乖……”他随手从柜中拿了一件鹅黄的薄纱宫装,递给明末。
明末细细的眉皱到了一块,她抖开手中的衣裙,鹅黄的轻柔布料上,绣着朵朵盛开的昙花,手微微抖动,薄薄的裙摆便如浮云般飘荡
“我没有穿过这样的裙子……”她略带窘迫的说道。
自幼年时候起,她便以男儿装束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样华美婀娜的衣裙,她连碰都没有碰过。
只是还小的时候,和无双一起出去办事,看到那些在无双面前娇羞了双颊的美丽女子,广袖罗裙,柔媚如袅袅凌波,站在玉树挺拔的无双身侧,如同壁人一般让人移不开眼,也曾暗自羡慕和伤心过。
“不会穿?”君可载秀逸的眉微挑。
明末抓了抓乱发,一咬牙将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
“呲”的一声裂帛声顿时响起。
“嗯?难道破了?”她连忙将衣裙重新脱下,拿在手里仔细察看,果然,细细的卡腰处已然裂开了一条大缝。
君可载在一旁头痛的看着她,“公子无双没有教过你怎么穿衣服么……”
“不要你管!”明末瞪了他一眼,气冲冲的走到柜前,重新拿了一套藕色的衣裙,看也不看君可载一眼,又气冲冲的躲进屏风后面。
屏风后,她提着手中的衣裙,清秀的脸上五官都皱到了一团,这种破衣服到底要怎么穿……
君可载静静的外面等了很久,不见人出来,脸上不由得浮起无奈的笑容。他摇摇头,轻轻走到殿门前,将廊下守候的两名宫人唤了进来。
“去教明将军穿衣服。”
秀丽的女子捂着嘴轻笑了一声,才走进屏风,“明将军,我们来帮您吧。”
半晌之后,明末才从屏风里走出来,瘦小的身躯包裹在一团藕色的薄纱中,衬得皮肤更加白得几近透明,胸口露出一片白白的皮肤,上面有或浅或重的伤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痕迹。
穿上女装,她身上那抹坚韧冷硬的气息便瞬间淡漠了下去,披散的发下,竟散发出几许柔和的女儿味道。
她手忙脚乱的一手拉住裙裾,另一只手捂住自己胸口,皱眉嘟哝道,“怎么有这么麻烦的衣服……”
君可载双手环胸,站在前面静静的看着她,嘴角浮起优雅至极的笑容。
明末艰难的走了两步,突然一不小心踩到长长的裙裾,身体顿时直直往前面倒去。
“啊!”
君可载连忙上前,一把将她瘦弱的身躯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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