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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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田居札记-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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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内早有准备,是以当看到县丞脸色时,她已做最坏打算。如今境况急转,着实出乎她意料之外。

“二丫。”

李氏小声提醒传来,宜悠忙打起精神。如今事实全看仵作如何说,既已做好最坏准备,她也无所畏惧。且她观县丞脸色,总觉今日当不会无功而返。

捏紧帕子,因她面对县丞,故而无法看到背后之事。凝耳倾听,县丞惊堂木落下,背后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窜到她面前。

“参见大人。”

带刀的影子当是穆然,余下那人应该就是县衙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仵作大人。

死者为大,于前朝仵作乃微末存在,一般由贱民担任。大越太祖打破这一陋习,初时民间还不愿,直到宫中太医破获百年悬案之事传遍天朝,民间才得以对此改观。

以此为起点,仵作多由医者担当。本县仵作不外如是,只是近年风调雨顺治下太平,少有命案发生,是以众人对仵作并不熟悉。

“烦请两位姑娘交出帕子。”

仵作开口,宜悠便知他索要的乃是她手中元帕。至于沈福爱,则应是她亲身携带,自身绣制的帕子。

将帕子交由穆然,她方才看到仵作原貌。这一看,她却是把悬在半空的心揣回腹中。仵作不是旁人,正是每日要来买包子的一位老主顾。因其极为喜爱自家包子,甚至将一块碎银交由她挂账,每日取肉包若干,所需钱币尽数从中扣除。

两家并无龃龉,他定能秉公处事。而她要的,也只是这秉公的态度。

仵作自认识这母女二人,也对沈家之事略有耳闻。接过两方帕子,本以为十拿九稳,看后他却皱起眉。

原因无它,此两方帕子绣工,绝非出自同一人之手。斟酌片刻,他道出实言:“元帕与手帕并非一人之物。药粉年岁已久,药性尽失,此刻倒是不好说。”

满堂哗然,宜悠眉头蹙起。离东川事发已过三月,沈福爱当年相关嫁妆定早已销毁,布料已无法查证。前世程氏哭诉如今历历在目,且沈家村种种也均能作证,元帕绝无问题。那如今,这问题只能处在沈福爱随身携带之物上。

大越女子皆有一双巧手,农家所用之物大多出自主妇之手。且女儿家最为注重名节,贴身之物一般不会外流。是以如今一时半刻,她竟想不出缘由。

比起她的惆怅,本惧怕的沈福爱,如今却有种扬眉吐气之感。光天化日之下,这对母女阴谋被拆穿,当真是老天开眼。

李氏着急:“仵作大人因何得出此结论?”

沈福爱走过来,肥硕的身躯傲视李氏:“清者自清,你母女德行败坏,于家中兴风作浪便也罢了。如今竟敢公然欺瞒县丞大人,好在大人明察秋毫,终让阴谋无所遁形。

大人乃包青天转世,还请为民妇做主。”

一口气吐出此言,再看那母女阴沉出水的面色,她只觉痛快非常。这对母女,竟敢揭穿她所做之事,当真是可恶至极。得亏她沈福爱洪福齐天,才令其自食恶果。

县衙之外围观者中妇人为多数,众人观李氏年过而立,依旧身姿窈窕,早就有不平之心,此刻更是七嘴八舌。

“看她那样也知是不守妇道之人。”

“母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定是受不得田间劳作之苦,好逸恶劳,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是以诬陷娘家小姑。”

有亲近沈家者,此刻亦是不遗余力的抹黑:“听闻那姑娘年岁不大,已知陷害堂妹。幸而县丞夫人为人宽厚,沈家四姑娘反而保全富贵。”

“这是何事?”

那人详细讲解起来,隐去四丫陷害宜悠之事,只讲后半部分。闻者同仇敌忾:“真真是最毒妇人心,程家媳妇心宽体胖,一见就是宽厚之相。此次吴琼阁之事,定是那母女陷害为之。”

常言道三名女人顶一群鸭子,如今一群女人嘀咕起来,响声震天。偏生声音各具特色,传入堂内一清二楚。

沈福爱红了眼,面对众人唱念做打:“还是县城众人聪明,得亏大家明察秋毫。姑侄一场,我终觉退一步海阔天空,以此劝说相公与二哥放过他母女。未曾想,两人竟是变本加厉。”

经众人美化,沈福爱那一身肥膘便成憨厚之态。如今听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众人更是确信。因着衙役看守,他们难等县衙,只得把愤怒化为眼刀。

宜悠前世早已习惯眼刀,此刻她退后一步挡在李氏身后,蹙起眉想着其中偏差。没等她理顺思路,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妹,二哥遍寻不到,原来你竟在县衙。”

兄妹团圆自是掩面哭泣,沈福海将妹妹护在身后,得县令同意后登堂,朝众人拱手。

“感谢各位乡亲,还小妹一个公道,也正我沈家名声。”

而后跪在县丞跟前,七尺男儿红了眼眶:“大人乃是草民头顶上的天,您有所不知,此二人早先就与草民有所龃龉。”

跪在地上,他将前后之事全说一遍。自老太太那一脉相承的颠倒黑白功夫,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于他口中,宜悠变成那不顾五年养育亲近之恩,一朝烧坏脑子,伙同宗族叛逆斗嫡亲大伯的极品侄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指着宜悠道:“天下竟有这等中山狼。”

县丞直接用手拍响桌子:“岂有此理,此等劣女,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重则不足以证圣上清明。”

李氏指向沈福海,声音颤抖:“颠倒黑白,大人,此人所言无一句属实,云林村之人均可作证!”

县丞依旧维持着拱手敬圣上之姿,闻此如一盆冷水浇下来:“大胆妇人,你是说本官昏聩不辨忠奸?”

厚重的帽子压下来,李氏即便如此想,也不敢确认。拉紧女儿的手,若又惩处降下,她定要替保全二丫周全。

穆然心下着急,自幼见惯族人嘴脸,他自知李氏母女所言非虚。怎奈县丞脾性他也了解,无奈之下,他只得朝友人投去求助目光。

裴子桓放下笔杆,朝好友暧昧一笑,被他瞪回来后,才幽幽开口。

“大人且慢。”

“师爷对此有何高见?”

“大人学富五车,自是明察秋毫。然大越审案不能偏心一家之言,何不听听这母女二人如何说?”

“证据确凿……”

“如今天色尚早。”

县丞摸摸鼻子,最终还是点头允诺。

**

县城许久未有此类案件,这会一传十十传百,忙碌一天的人纷纷前来查看,就这一会,外面已是人声鼎沸。

身处其中,宜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实确凿,一定有什么被她忽略,才导致如今进退维谷。

“仵作大人,你如何分辨,这帕子非一人所绣。”

仵作也未料一句公正之言引来如此后果,心中稍存愧疚,他解释起来也格外仔细。

“姑娘且看,女红此物因人而异。两方帕子虽都精致,但元怕阵脚粗,针孔大,而另一方完全相反,针脚细密,下针方式也不尽相同。不用细看,也知这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宜悠盯着地面,此刻她全数心神,皆被那“针脚细密”所吸引。观沈福爱手指,五指粗大与猪蹄一般无二。仵作身为男子不会过多注意,这段时日她常刺绣却明白,绣娘定要手指灵活。

沈福爱随身携带锦帕,定不是出自她本人之手!

想到此点,方才困扰她的诸多问题悉数消散。是她一叶障目,大越女子虽均精于女红,但富贵人家当家夫人所用之物,多数出自下人之手。程家虽不富贵,丫鬟通房也不少,所出绣品自会供予当家的沈福爱。

胸有成竹她抬起头:“大人,民女有话要讲。”

“讲。”

“沈大小姐所用锦帕,并非出自本人之手。”

方才洋洋得意的沈家兄妹,此刻却是黑了脸。沈福爱想起娘交给她细软时的嘱咐,她说二丫出身贫寒,未曾见识过富贵,自不会想到此处。

可如今,她却是想到,并且当着如此多人言明。

沈福海勉强维持镇定:“女儿家的贴身物件,岂会交由他人之手?”

宜悠眼见的看到他腰上那方汗巾,阵脚歪歪扭扭。扬唇讽刺一笑,她踏步袭向沈福海腰间,抽出那方帕子,稍加比对果然阵脚一般无二。

“此方帕子应是出自沈大小姐之手,还请仵作检验。”

仵作比对后点头:“是同一人之手。”

沈福爱不可置信,娘千叮咛万嘱咐,他怎会还放置此物在身上。完了,这下全完了。

方才有多得意,如今她就有多心灰意赖。

“大人,此物并不是出自小妹之手。”

沈福海还欲抵赖,县衙后宅跑出一小厮,贴到陈县丞耳边耳语道:“夫人令吴妈妈传话,大人且要保住一世清名。”

县丞打个哆嗦,果然吴妈妈出手。他不会忘却,出身贫寒的同窗被派往苦寒之地,未过几年便病于任上。他能在富庶的云州站稳跟脚,全是夫人多方走动。

因着先前四丫之事,夫人本就对他多有不满。今日若是再明着偏袒,后果可想而知。

“大胆刁民,竟敢欺瞒本官。来人,杖责五十!”

与县衙责罚相同,大越刑杖,需要褪去亵裤。眼见沈福海如此,围观妇孺皆以帕掩面,唯恐长了针眼。

“大人,草民冤枉!”

沈福海未曾想,只这一会形势竟急转直下。往常无往而不利的贿赂手势,如今县丞却权当未曾看到。如此多乡民面前,他露出□白花花的肉,日后还有何脸面做人。

宜悠站在李氏身侧,不错眼的看向沈福爱。随着一声声的棍棒,她仿佛感觉那些年所受的闲气皆被拍打在地上,消失于无形。

握紧拳头,她不靠陈德仁,也能讨回沈家昔日加诸于她身上的不公。而这种感觉,却比百般谄媚牵绊讨好后狐假虎威仗势欺人要好太多。

**

五十杖责也只是一小会,衙役亦不齿此等禽兽,每一下用足力气,直打得二人哀嚎不已。

只是兄妹二人身上却有不同,看似强壮的沈福海此刻皮开肉绽,而虚弱的沈福爱,却因臀部肥肉多,此刻只是略微发红,并无任何伤口。

宜悠目光自血滴上移开,昂首挺胸面对夕阳,单单这些还不够。依靠多年积累的民脂民膏,沈福海打通多方关系,如今还稳坐沈氏族长之位。今日,她要搏一把,将他彻底自上面拉下马。

拈起药包,她对着夕阳看一会,渐渐也看出点门道。

“大人,民女另有事要说。”

早先谈论热烈的妇孺,此刻早已闭上嘴巴。铁证如山,再羡慕李家母女比自身貌美,他们也只能闭嘴。多数信口开河之辈,此刻多少心存愧疚。

“当年之事与沈大小姐无太大关系,因为其起因,乃是沈福海贪恋幼妹,借着送亲,趁新郎敬酒空当行迷|奸之事。”

提及“迷|奸”二字,县丞脸色颇为尴尬。堂下女子正值碧玉年华,正是貌美如花之事,他也曾心存歹念。

“你可如何得知?”

“还请裴大人借宣纸一用,另请县丞着人端一水盆。”

二物齐备,宜悠小心将药粉抖落出来,余下空纸则投入水盆。经年累月黏在纸上的药粉灰尘没入水中,纸张渐渐变干净。

“民女与娘亲自离开沈家后,便以卖包子为生。包子贩卖所用油纸,与药铺包药所用一般无二。此纸牢固,但经人手往往留下手印。

大人请看,如今纸上最为清晰的大拇指指印,应是当日下药之人。”

众人走近水盆,只见迎着太阳,拇指指引格外清晰。

衙役拉着晕倒的沈福海,着朱泥于宣纸上留其五指痕迹。经由仵作比对,两指印却系一人痕迹。

“大人,方才药粉融水,色泽稍有变化。加之其残留味道,此药当属朝廷所禁淫药。”

最后一丝退路亦被仵作堵死,幽幽转醒的沈福海如遭雷劈。他心悦小妹多年,得偿所愿自是欣慰无比。悔不该,当年一念之差留下此物纪念。

如今闹到这般,家中老母还待他赡养,只能委屈小妹。小妹多年只有一女,如今四丫已然不用操心,他自会将此女当做亲生,也总比她留在程家受人磋磨要好。

想到此他虚弱的开口:“大人,当年草民误入歧途,盖因受小妹引诱。多年来因心怀愧疚,是以多番隐瞒,还请大人赎罪。”

沈福爱从未受过这等痛楚,此刻早已晕过去,自是无从辩驳。沈福海拿出的理由很充分,身处程家周边亦有忠心陪嫁,若非新嫁娘有意配合,他怎会如此容易玉成此事?

宜悠瞥了死猪般躺在地上的沈福爱一眼,并未多言。一则此事她也无从辩驳,二则嫡亲兄妹通|奸,即便侥幸保存性命,沈福海后半辈子怕也前程无光。

陈县丞看到沈福海捏起的手指,他在暗示前些日子孝敬银两。同为男人,此事他也确实有所偏颇。

而后他下令,沈福爱其罪当诛,大越令,县城不能砍杀犯人,着人押往京城,等待秋决。而沈福海,则是就地关在县衙大牢,等待云州巡抚审判。

宜悠吐出胸中郁气,拜谢县令。天道昭昭,因果循环,今日结果全因这对兄妹自身作为而起。

经此一役,沈家名声自然大损,索性她早已脱离。沈家如何,与她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下班码完时间都会很晚,我直接发上来,有虫明天更新前再捉。

既然亲们如此讨厌沈福祥,那直接pass他。不过给李氏找的汉子,是中年富帅好,还是朴实的无产阶级?

第50章 V章

待得衙役着镣铐锁住沈福海同沈福爱;押解二人下去;宜悠一颗心方才落到实处。

趁着退堂前的空档,她仔细琢磨县丞态度转变。分明是尽怀恶意,想为那对兄妹做主,缘何会突然一副公正严明父母官的架势?

“此荷包自沈福海身上搜来;内有纹银二两,便做赔付;悉数交予吴掌柜。”

县丞朗盛说道;裴子桓奋笔疾书将其登录在册。

站立在堂下的宜悠听闻此言;却是心思一动。再看周遭或艳羡或惊讶的眼神,她更是不得不往深处想。

云州富庶,县丞久居于此自不会顾忌那点散碎银子。然而对于平头百姓而言,纹银二两却是重金。几个月前;沈福海曾因族学三吊钱,借宗族之势,妄图卖宜悠入县衙为婢。

依大越度量衡计算,一两纹银便做一吊钱。方才李氏为她添置的银钗,才堪堪一吊钱。此刻宜悠瞅着那三分之二个自己,感慨着事实无常自家变化地覆天翻之时,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县丞与自家并无大交情,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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