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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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劫-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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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语气凝重的说正是先帝的笔迹。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日景杞的表情,乌墨的瞳眸突然簇起万般的光亮,那意味却不是惊喜,有些惊惶,有些隐忍,有些痛苦,有些迷离,她那时还想,仅凭失火之恨,他怎么能涌起这么多复杂的情绪。现在才知道,竟然有着这样的刻骨怨仇。
    心里有一块地方砰然倒塌,猝不及防的击起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溅起了灰一般,呛得她竟然难以呼吸。繁锦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胸口,呐呐自问,这样的过去,这样的沉重,她怎么要求上天给与她一个好的结果。
    景杞讲完,回头看向繁锦,胸中已经没有了预料中的剧痛与心伤,将这些酸楚说出来之后,心里竟是难以想象的平静。可是她的脸上,却晕起了雪一样的苍白。
    看着她紧揪胸口,他又有些方寸大乱,“繁锦,伤口又开了?你是怎么了?”
    大概是不习惯对人表示关切,他看着她的伤口,眉头紧锁手足无措,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慌张。繁锦抬头,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未语,泪先流了下来。
    接触到他毫无遮掩的焦灼与关切,她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长时间的压抑与困苦仿佛在那个时候猛然发酵成了酸楚,她的泪水,毫无意识的,抑无可抑。
    “是不是疼了?”接触到她的泪水,慌乱之时的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仔细查看她的伤口,手刚碰到她领间的襟口,她便握住了他的手,她的体温一向偏低,此时更像是融入了冰雪,将他冰的微微一震。
    他将她揽在怀里,慢慢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因为抽泣,她的胸膛一抽一抽的,如同无助的小猫。她从没有在他面前将悲伤和痛楚倾泻的如此彻底,一直以来习惯了忍和自强。在这个宫廷里,她是除他之外最大权势的人,可是有时候,她更像是最可怜的那个。
    其他嫔妃都有着强大的背景,父母多为权臣皇亲,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自有家人出谋划策挡风遮雨,只有繁锦是孤独的一个人,她的安家已没落十多年,早就没有了当日门庭若市的繁华,何况失火已经让她族人尽失,这样的繁锦,反而要成为唯一姐姐的依靠,任何事情,都不能软弱和认输。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哭的女子,虽然泪水汹涌,但却没有声音。这样的情境让他恍然忆起那日晚上的一幕,繁素来时,他与她同寝,那时她也是窝在被子里哭,身体抽动的不像话,却终是无声。
    这样的繁锦,突然让他心疼。不同于母后亡故时的剧痛,这样的痛楚,如同经过岁月的发酵,慢慢泛起酸意。
    仿佛想要收敛她肆意流出的伤悲,他低下头,将唇慢慢的印到了她微微红肿的眼睛上。一点一点,游移缠绵。他品尝到她的泪水咸而透明,咸的如同品了一杯历经时间调制的冰粥,透明的甚至能映出他们几个月的交往。他的唇渐渐与这样的晶莹融合,认真而虔诚,仿佛是在作出一辈子的承诺。
    明明讲述不幸故事的是自己,她却不争气的泛起了感伤。等到繁锦察觉之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那样辗转缱绻的吸吮,激起她一身细小的鸡皮疙瘩,原本就因为哭泣就变得无力,等到此时,已经近乎无力操控自己的情感。
    最终拼命咬住嘴唇,繁锦用那刺痛的感觉换回了几分理智。她一把推开景杞的胳膊,泪痕未干的低下头,“你干什么?”
    “繁锦!”他看着她,眼睛划过一抹悲伤,“朕只是想挥掉过去,朕不想就此就因为那些前尘旧事而彻底没了机会!”
    “你觉得可以吗?”繁锦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大吼,眼泪散飞,眼前的一切都在悲痛中化为模糊与虚无,“咱们在一起,你能忘得了你母亲的死?你能忘得了王芸楚的好?你能忘得了你的帝位时时被别人觊觎时的那段时光?”
    景杞被她喝的猛然愣住,欲怀着她的手因惊呆顿时松开。
    “就算你能忘得了一切,可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她终于哭出声音,甚至像是在控诉,嘶声力竭,“我忘不了我母亲的死,忘不了我姐姐被人强幸,忘不了我们姐妹俩隐姓埋名寄人篱下卑贱乐女的日子,忘不了所有的耻辱……”
    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最后瘫软在榻子上喘息,想起旧日的代价就是精疲力竭,这么痛苦的过去,她真的没有办法一下子抹掉。
    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这些不幸已经成为她的本能,犹如一日三餐,不回想起那样的痛苦,她根本就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她以前从不喜欢与人斗,从不喜欢猜忌人的心思,但是大是大非面前,唯有埋弃自己的禀性。
    而这样的改变,都是面前这个说喜欢她的男人说的,她带给他痛苦这么多,他带给她伤害这么多,他们两人,怎么能够相言和谐?
    所谓的共处恩爱,只是一场梦罢了。
    在他们面前,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第六十七章 华丽表演

           “可是朕会忘记,”不知道什么时候景杞伏在她的旁边,用轻柔的声音附于她的耳边说话,“繁锦,朕会尽力忘记,以前伤痛的所有,朕会尽力忘记。即使要面临挖心去骨的痛,朕也要尽力忘记。”
    她抬头,愣愣的看着他。他黑亮的眸瞳里无一丝戏谑打趣,反而渗出虔诚认真,如同想把自己吸进去一样,墨黑的瞳眸亮起粲然的颜色,“朕不想和你这样恨下去,即使做不到从头再来,也要求到今生无悔。”
    “朕不想一辈子都生活在悔恨里,已经走了很多人,总不能再搭上我们的今天,这样,不值得。”
    繁锦抬头,“那王芸楚……”
    她犹记得他对王芸楚的好,虽然已经竭力让自己不在乎那日的接吻,可是还是经常重现于自己的梦境。梦中的王芸楚面对着自己嚣张大笑,身后是母亲,繁素的尸体,而她则在他的怀抱里娇溺言欢。
    她想要抗争这样的梦境,可每次都是无能为力。他说她不干净,卑贱的连芸楚的鞋子都不如,那样的残酷与狠厉,狠狠的记到了她的脑海里。
    想要抛弃这些,到底该要付出怎么样的努力?
    “关于芸楚……”,他顿了一顿,眉头微拧,似乎是在思考用怎么的语气,过了一会儿才看她,“你不要觉得她是太大的阻碍与负担,芸楚这个人朕是了解的,虽然有时候性子骄横了一点,但进宫后已敛去很多,何况……”他略带窘色,“她的所有故事,你也未必都知道……关于她和朕的种种渊源,或许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她眼睛的泪痕已经完全抹掉,微微正身,换了一副郑重认真的表情,“啊?”
    关于王芸楚的任何事情,她无法不在乎,无法不介怀,因此看到她眼里的焦灼与关切,景杞竟然微微笑了一下,站起身看看四周无人,突然将她拦腰抱起,在她尚在怔愣时便已经大踏步进了东暖阁。
    繁锦一时茫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紧拥在臂弯,泪痕犹存的面庞立时浮现出娇羞颜色,“你干什么,放下我!”
    东暖阁有他们太过暧昧太过狂热的过去,因此她自那次他们交欢,就再也没去过那张床上眠寝,每次一看到那张床,虽然铺着厚厚的被子,但还是觉得冷的无法想像,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那日令人耳红心跳的情境。
    “这就放下。”他轻轻的将她放到东暖阁的床上,看这脸色似乎像是在哭笑不得。“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繁锦摇头,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向床里面挪了一下,呈抱膝状坐起,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只是一次你就因此而吞食水银。”他拍拍手唤来侍女,“去端些温水,弄些帕子来。”随即瞥繁锦一眼,“你以为朕还会做些什么?”
    来伺候的正是玉梨,看到繁锦如此,自是一脸想笑也不敢笑的表情,繁锦看着她唇角另有深意,更是羞涩的红了脸。
    玉梨下去之后,景杞将湿润的帕子递给繁锦,“擦一擦。”待她擦完之后,又拿起另一块方帕,“这张是浸了奶的,睡觉时候蒙在眼上,明日眼睛不会红肿。”
    她哼了一声,表情温柔顺从。
    他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朕知道你是介怀朕上次说的话,朕也知道朕说的狠了,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
    看她茫然摇头,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揪她嘴角,“水银啊,那个东西,也是随便能吃的?”
    “一着不慎就会死掉你知不知道!”他颇有些气闷的斥责,这是这么长日子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起对水银的态度,“为了不要朕的孩子,就算你搭上自己的命,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她闷闷的苦笑,那时候确实是那样想的。那晚的强迫狂热,那样的嘶吼缠绵,事后他的决绝痛苦,都让她觉得,不能留下后患。
    当时将自己有可能留下的孩子当成后患,单是想想,就知道她有多么痛苦,这样的痛入肌髓,她今日其实还是想要逃避,便下意识的转了另一个话题,“你说的我所不知道的王芸楚,到底是什么?”
    “芸楚这个女人,其实也是可怜人。”他脱了鞋子,先是将她平躺放下,接着自己也躺了下来,侧头看她,“进宫这么久,你真的以为她心里的男人,会是朕吗?”
    这个问题将她吓了一跳,她原以为这事情原来如她需要一日三餐那样正常确定,繁锦拧起眉毛,“天下人皆知你与王芸楚情深意重,难道不是?”
    他微微一笑,嘴边勾起邪气的一弯,“如果朕告诉你她一直惦念的是景略,你信吗?”
    她猛地一怔,几乎弹坐起来,只是惊讶了一瞬便被他按了回去,“别人或许不知,朕以为以你的敏感与犀利,是应该有所察觉的。”
    “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戏,只是我们演的太好,蒙蔽了天下人而已。”他轻轻一叹,似乎是感慨这几年的辛苦,“演的太过投入了,或许还蒙蔽了自己的眼睛,时间长了,连自己都不得不信。”
    她依然震惊,“你们在演戏?”
    可是那样的深情款款,那样的含情脉脉,到底是怎么装出来的?
    景杞仿佛看出了她的疑问,一声嗤笑,“这有什么难的,人面众前,朕也不是和你情深意笃?”
    繁锦微微张唇,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要装?”
    “也不是装,在你之前,朕确实是万分喜欢芸楚的,早在朕还是储君时,母后便接了年仅五岁的芸楚进宫,让她做我的伴读。别人的伴读都是男孩子,那时的书院,就她一个女孩儿。”
    “幼时的朕还不清楚,为什么别人的伴读都是男生,唯独朕的是芸楚。等到以后长大便渐渐明白了,母后告诉我,朕的皇后,若是不出意外,以后会是姓王的,只有王家的势力,才能保佑朕坐稳龙椅;只有王家的势力,才能堪挡景略背后日益强大的陆氏家族。”
    “陆妃虽然早逝,但是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却丝毫不减。父皇当政这么多栽,朕从来没见到父皇对待后宫哪个女人能像对陆妃那般上心,即使对母后,那也只是在天下人面前做下相敬如宾的样子。所以一荣俱荣,陆家的势力也日益强大,仅仅三年便荣升右相之位。”
    “这样的威胁,只能左相王怀远能匹敌镇住,所以从小母亲就教育朕要喜欢芸楚,要善待芸楚,要一心对芸楚好,只有那样,朕才能有未来。”
    “其实那时朕也是很喜欢芸楚的,她漂亮,温顺,虽然有时候骄横但却可爱,而且才识过人。若是没有你,朕真的以为会和这个女子携手一生,可偏偏的,你就是那个意外,朕的皇后,偏偏只能是安姓女子。”
    “登基后的第二年,听说芸楚不吃不喝,王怀远呈报给朕的旨意是思念过度,不堪朕另娶女人的心伤,因此才患下抑郁病症。朕立即出宫去看她,因为害怕打扰她的休息未让人通报,悄悄进去一看,原来她书案上摆的,竟是另一个男人的画像。那个人就是朕的好弟弟景略,芸楚笔下的景略,仿佛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神采飞扬,栩栩如生。”



第六十八章 所谓幸福

           “当时朕真的是难过的,这么长时间的喜欢和好感,转眼在一瞬间成为了泡影,但是冷静下来,便与芸楚坐下来谈这些问题。如果将她心中有景略的事情告诉王怀远,他必会大怒,王家与景家多年的联手局面也必会崩塌。朕虽需要王家保障帝位,可是换另一个角度而言,王家更需要借助朕手中的皇杖来保长久的荣宠,这也是为什么他将芸楚送到宫里来的原因,一旦我们两者分离,倒下的不仅仅是这段姻缘,更会牵连她的家族。”
    “芸楚何等冰雪聪明,当下便含泪明晰了朕的考量。这其实是朕与她不得不走的路,所以等到王怀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朕与芸楚十指紧握……”
    “朕之所以不让芸楚进宫,表面上说的是不能折翼什么的虚话,其实内心里想的,却也是不愿意让她进宫。朕不想让一个心里没有朕的女人在朕身边,若芸楚进宫,王家势力必然会再上台阶,朕必然会再受王家束缚,与其这样,不如不进宫。”
    “可是你就那样傻傻的,异常坚决的让芸楚进宫,甚至搬出了宫理伦常来逼朕,也罢,朕就让芸楚进宫,若是再不让进,只怕王家更对朕起了心思,以后的事情,你基本都知道了……”
    “朕到现在也不是不喜欢芸楚,纵然她与你安家有再大的仇恨,但是她也算是个可怜女子,而且本性质朴,并不存半分坏心。想当初朕以为朕对她的好感就是男女之间所谓的爱,但是到了今天才明白了,朕当初觉察到芸楚心里有景略都能坐下来与其商谈以后大计,看到你与景略在一起却不由慌张。原来这样的异样,就是那捉摸不透的男女之情。”
    他说完之后看着她,却看到她两眼空洞,一派茫然,忍不住孩子气的将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身子一凛,这才回过神来。
    “朕说的话你没听见?”
    “啊。”她不好意思的垂眉,“听见了听见了。”
    “朕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啊?”她茫然的抬头,眸光跃起茫然空洞的颜色,随即脸上晕起一片绯红,“您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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