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架,坐下去既避风雨,又可遮阳。沈若雪心下暗道:“这地方如此清幽雅致,倒也舒适,只是路径台阶青苔杂草,想是常年无人居住打理,看起来象是最偏僻的末脚房。”
张妈叫道:“彩环——”厢房里跑出一个小丫头,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张妈转脸向沈若雪道:“新姨娘,今后我和彩环服侍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彩环笑嘻嘻的上前道:“三姨娘,房子都收拾妥当了,快进去歇息吧。”沈若雪茫然地走进正堂坐下,彩环已奉上一碗茶。
喝了口茶,沈若雪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些,忍不住问:“你刚才叫我,叫我三姨娘?”彩环道:“是呀,我们有太太,二姨娘,你不就是三姨娘?”沈若雪道:“怎么,我不去拜见拜见吗?”彩环看张妈,张妈上前道:“我的新姨娘,别问了,等老爷回来再说吧。”
“那么,老爷呢?”沈若雪冷冷的道。
彩环扯了扯张妈的衣袖,张妈顿了顿,道:“老爷今天去洛阳城里赴宴了,要到晚上才回来。”停了停,笑道:“姨娘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庄上的规矩,我告诉姨娘,以后姨娘自己住在这里,不要走出这院子一步,一切吃穿用度皆有我和彩环两个伺候。”沈若雪嗯了一声,心里平静了许多,她很喜欢这院子里的梧桐树和凉亭,既来之,则安之,她决定先做几天姨娘看看。“我做了妾了,”她想:“爹爹妈妈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做了一个姓孙的人的妾,还不如嫁那个跛子。”
由于新鲜和好奇,沈若雪暂时忘记了悲愤与凄苦,极有兴致地做了一整天的三姨娘,直到暮色四合,她还坐在凉亭里任晚风习习吹乱了鬓发。彩环匆匆地走上亭子,给她披了一件衣服,清秀的脸上流露着顽皮与喜悦:“三姨娘,快回房吧,等到掌灯时分老爷就要来了。”一言惊醒梦中人,沈若雪倏地站起,心中登时砰砰乱跳,有些害怕:“彩环,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呢?”彩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讲,沈若雪咬牙暗忖:“若真是个斯文风雅的人,我,我就认了,他也许会跟我一起回去看望爹爹妈妈。”
张妈迎上来拉着她进房坐在镜前,房中早已点了四盏红纱灯,张妈亲自给她绞了脸,重新梳了头,挽了两个漂亮的发髻,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根莹润碧绿的玉簪插入她的发间,又细心地施了一层脂粉,将浓艳的胭脂点在她的唇上,然后焚了一炉檀香,这才道:“姨娘坐着,老爷就要来了。”
不久,彩环提了一个大红漆的食盒走进来,张妈接了,在桌上摆出七八碟精巧的酒果,又过了一会儿,两盏红纱灯笼飘进了院中,到了房门前就把灯灭了,沈若雪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要看看走进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脚步声响起,张妈和彩环恭敬地在外问安,有个男子声音哈哈笑着:“我的新姨娘呢?在哪里?”声音雄浑有力,这定是个高大粗壮的男人,沈若雪若惊若喜地猜测,谁料到,绸缎的光泽一闪,房中如同滚进了一团肉球,把她吓得一栽,定睛细看,天啊,这个孙老爷,又矮又胖,约有五十岁上下,全身都是颤巍巍的肥肉,一方脸撑得又圆又大,眼睛鼻子挤在了一处,下腮还有一块铜钱大的黑痣藏在稀疏的几绺黄胡子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失望加重了沈若雪的悲伤,她仿佛一下子遭到了雷击,张着口,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就似得了重病,瞬间万念俱灰。
那孙老爷看见沈若雪眉开眼笑,上前便握住了她的手揉捏,在灯下细细观瞧,口中发出满意的啧啧声,眼睛不住游走在沈若雪的全身上下,良久才松了手端起酒来一口饮尽道:“坐,吃菜吃菜。”可怜沈若雪宛如木人一般,哪里还拿得起筷子?孙老爷吃了两口,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她,两滴菜汁顺着嘴角淌出也浑然不觉,又吃了两口,忽然霍地站起迫不及待地搂住沈若雪就向她唇上亲去,沈若雪吓得尖叫起来,用力推他,他肥重的身子居然推不动,竟被他亲的满脸油腻。未等沈若雪挣脱,孙老爷伸臂便将她抱了起来,向床上奔去,任凭她捶打呼叫,却奈何不得。
张妈向彩环使个眼色,彩环忙跟她一起走出去,轻轻合上房门,一起在台阶上坐下。房内传来木床的吱呀声,衣服的撕裂声,沈若雪的哭骂声,彩环吐了吐舌头道:“张妈,我还没见过闹得这么厉害的。”张妈斜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道:“小女孩子,头一次都是这样,何况不是自己的意中人,以后就好了。”房内突然传来沈若雪痛楚地惨叫,接着便没了声息,彩环紧张地道:“完了,会不会死了?”张妈笑着把她推到门前,彩环红了脸,附耳倾听一下,不再言语,托腮出神。
第6章 夫 人
大约三更天了,料峭春寒,冷得彩环瑟瑟发抖,张妈倚着台阶仿佛睡着了,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孙老爷边系着衣服边走了出来,两个打灯笼的小厮赶忙走过来点亮灯,孙老爷打个呵欠,向彩环和张妈吩咐道:“好好侍候,明晚我再来,也许会晚一些。”便摇摇摆摆地走了。彩环看他走远,连忙跑进房去,在灯下一看沈若雪,不由怔住。
烛影下,只见沈若雪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的缩在床脚,扯着一角锦被勉强遮住赤裸的身子,更显得苍白。“新姨娘休息吧,”彩环想了想,这样说。沈若雪无力地抬起眼来,低低道:“我……痛。”彩环忙走近前问:“哪里痛?”沈若雪迷惘地掀开锦被指了指小腹,彩环立刻看见她两腿间的鲜血,不由惊呼一声,沈若雪在她的惊呼中露出恐惧之色,颤声道:“我……我要死了吗?”张妈疾步走来拉开了彩环:“别乱讲话!没什么事,去烧点水给新姨娘洗一洗,快去,什么大惊小怪的。”
热水洗过,张妈出去了,只剩下彩环和沈若雪在一起。她小心地扶沈若雪慢慢躺下,盖好,见她在杯中仍然浑身战栗不已,对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小姨娘充满了同情,不由叹息一声,安慰道:“三姨娘,张妈说没有事的,你不用怕。”沈若雪的泪水连珠般滚落不停,蓦地,她朝着黑暗中的窗棂叫了一声:“妈妈啊——”掩面大哭。
彩环吓得连忙将她搂住,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只是不断叫着:“三姨娘,三姨娘。”只听沈若雪哭道:“妈妈,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啊,我好悔啊,我愿意嫁给跛子,我想回家啊,我错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现在都知道了,我好痛啊,我好恨啊,我好想回家啊……”她是真的悔啊,恨不能立刻去跪在爹娘面前,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没有人告诉她以后还要怎么办,直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湿透了枕被。
听她哭得如此悲伤,彩环的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虽然她不明白三姨娘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和自己一样想要回家,想见爹娘,便含泪劝道:“三姨娘,别哭了,哭也没有用啊,我被卖到这里,也想家想爹娘,你在这里是姨娘,可比我强得多了。”哪里劝得住,没奈何,她陪着沈若雪一起哭了起来。
天亮时张妈提了一铜壶热水走入院中,找不见彩环,便唠唠叨叨地骂着这没调教好的懒丫头,轻轻推开了沈若雪的房门。桌上的酒菜还摊在那里没有收拾,床上乱成一团,彩环和沈若雪拥在一起,一个个眼睛红肿如桃,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脚打盹儿。张妈吓了一跳,厉声喝道:“彩环!”彩环一惊,回过神来,慌忙跳下床,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好。张妈揪着彩环的耳朵便到了房外,骂道:“这小死东西,都干了什么了,嗯?越发没了规矩,新姨娘的床是你上的?待我禀明管家,好好处置你!”
彩环吓得哀求着跪下:“张妈妈,张妈妈,我再也不敢了。三姨娘昨夜一直哭呢,我忙着劝她,谁料一迷糊就乱了规矩了,也没收拾屋子。妈妈想打就打,可千万别告诉管家把我卖出去。”张妈拉起她叹了口气:“算了,吓成这样,三姨娘也怪可怜的,我只是希望你可别跟她说太多,多嘴多舌的,传出去,”她努努嘴指指上面:“那就麻烦了,快去收拾吧。”彩环点点头,连忙去了。
谁知道从这天起,沈若雪就好似换了一个人,她整日不言不笑,脸色苍白,目光抑郁,该吃也吃,该喝也喝,就是整个人一团冰似的冷漠沉闷,连彩环也不敢亲近她了。起先以为她会寻死,防了几回,并没见什么要死的苗头,众人也就放了心。孙老爷每夜来两个更次就走,仿佛□一般,见沈若雪恍惚呆木,慢慢地也就没了多少兴趣,就隔几夜才来一次。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慢慢的草色渐绿,春光乍现,梧桐树也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沈若雪正在凉亭闲坐,院外忽然热闹起来。她正奇怪,已走入了四五个女人,为首的是位中年妇人,紧跟在后的是一个青年妇人和几个随身丫头。这两个妇人衣着华丽,中年妇人显得沉稳威严,青年妇人则妖冶伶俐,不时看中年妇人的脸色说着什么。彩环和张妈面呈惊惧之色,赶紧跪了下去,中年妇人一言不发,先给了她两人一人一个清脆的嘴巴。沈若雪缓缓站起,盯着这群人并不说话。青年妇人打量她几眼,向中年妇人道:“太太,这就是老爷偷偷养的那个小贱货了!”
孙太太迈步走来,冷冷地盯着沈若雪,沈若雪微微昂起头,不屑一顾地看她,相持片刻,孙太太厌恶地哼了一声,转头道:“二姨娘,和这贱货我是不想费口舌,咱们就坐在这里等那老杀才!”二姨娘应了一声,忙亲自去搬了一个绣墩出来,用手帕拂了几拂,请孙太太做,自己则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沈若雪看她们坐了,自己索性仍旧坐在了凉亭内。孙太太头也不回,喝了一声:“这还有没有规矩,拖下来!”几个丫头卷袖上去拽着沈若雪的头发就拉到了孙太太面前按她跪下,又按着头磕下去,沈若雪拼命挣扎,将一个丫头撞到一旁,站了起来,倔强地狠狠盯着孙太太,二姨娘朝地下用力啐了一口。
“彩环呢?”孙太太并不看沈若雪,慢悠悠叫了一声,彩环走上来,孙太太和颜悦色的道:“你近来侍候新姨娘辛苦了,赏个座吧。”早有人在一旁铺了一层碎瓦,彩环一声不敢吭,乖乖地跪了上去,疼得脸色发青。张妈一见,慌得左右开弓自己掌起了嘴,孙太太笑道:“哟,何苦呢?我知道你是一片忠心,该给你记一功才是呢。”张妈勉强笑道:“老奴有罪,以后再也不敢欺瞒太太了。”孙太太笑道:“这话可不对,你是老家臣了,算是老爷的心腹,我们该向你赔罪才是啊,以后有事千万多瞒着我点,别让我知道,免得我惹老爷烦恼。”张妈不敢多话,只是连连打嘴巴。沈若雪冷笑一声,扭过脸不去看,院中一时间除了张妈的打嘴巴声,寂静静的。
渐渐地,暮色四合,天色已晚,丫头点了灯笼,给孙太太披了一件红斗篷,大家依旧静静地等着,沈若雪站的两腿发麻,心里却隐隐地高兴起来,这个孙太太看样子是个厉害人物,她要看看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好戏。
不久,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夹杂着孙老爷的询问:“怎么太太还没回来?”有小厮答道:“太太和二姨娘一起去给舅老爷拜寿呢,大概用了晚饭才会回来吧。”孙老爷呵呵地笑了,很有几分得意,这边孙太太听着,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回头狠狠瞪了沈若雪一眼。
脚步声近,孙老爷走过月洞门,跨入了院中,抬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定在那里。孙太太在灯笼的映照下笑着站了起来:“老爷来了。”孙老爷的胖脸涨得通红,脸颊上的肥肉惊慌地抽搐着,结结巴巴的道:“你……你……”孙太太笑道:“我以为老爷藏娇也要盖金屋呢,谁知住在这里,人家岂不委屈?”孙老爷愣了半晌,忙赔笑上前扶住太太:“太太,屋里坐去吧,小心着了凉。”不妨孙太太脸一沉,一口啐了上去骂道:“你这个老畜生,一到晚上就说有酒席八席的,三更半夜才回来,原来就是泡在这狐狸精这里了!当我们全是傻子不成!老天有眼,你那狗尾巴还是露出来了,今天,你就给我说个明白,这是哪个窑子里的窑姐?说!”孙老爷急道:“不,不是窑姐,是我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买的良家女子!”
“呸!”孙太太伸手扯过二姨娘:“有这一个还不够啊?这可是我娘家陪嫁过来的丫头里的尖子!我纵了你一回,你越发得了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既这么样,就和我到我兄长那里,当场立个休书给我,休了我,随你再娶七八十个去!走!”孙老爷吓得连连作揖:“好太太,你兄长官事忙,何苦为这点小事打搅他!”
孙太太骂道:“小事?你总怨没儿子,二姨娘难道老了不成?再生七八个儿子也是有的,不好好积德,再三再四的养贱货,你那老骨头贱肉的早晚被这些妖精喝干了去!”二姨娘听太太说到了自己,赶忙哭泣道:“太太,老爷是嫌我生了个女儿,也怪我不争气,给太太丢脸。”孙太太道:“你放心,我这眼里容一个就够了,容不得其他!瞧瞧,瞧瞧她那个贱样儿,”她揪着孙老爷的胡子来到正抱臂观景的沈若雪面前:“你只管跟她睡去,将来就是养出儿子来也不见得是你的种!二姨娘,咱们走,他们度他们的春宵,我们回娘家去,省得碍眼!”说毕抬脚就走,孙老爷连滚带爬的追了出去:“太太,太太,我不来了,再不来了,我发誓!”孙太太边走边道:“你不来了,我也没有钱米白白供着一个娘娘!”孙老爷道:“我想办法,想办法……”声音越来越远。
沈若雪冷笑道:“想办法?送我出去我才高兴呢!”她向跪着的彩环和打得脸红肿的张妈道:“没事了,回屋吧!”彩环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扑通一声歪倒一旁昏了过去,两膝上鲜血淋漓,张妈忙上前掐她的人中,好一会儿,彩环才哭出了声,沈若雪帮忙扶着她,三人一起进了房,张妈捂着红肿的脸喃喃道:“在这个庄上,哪里有什么太太,分明是个活阎王啊,这以后可有好日子过啰……”
从这以后,孙老爷再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