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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碛口只有程环事先已有了要出大事的预感。因为就在两天前,杜琪瑞突然神色慌张地找到他,对他说:兄弟,哥有件事要求你了。程环平日虽与杜琪瑞过从甚密,但还远未到彼此称兄道弟的地步。有时杜琪瑞心血来潮,叫他一声“兄弟”,那态度也从未像今日这般谦卑。程环问:甚事?您说。杜琪瑞将程环拉到背人的地方,说:近日天气有点不对劲儿,哥这里现存着十五箱那货怕霉坏了,你得给哥暂为收藏。程环知道杜琪瑞所说“那货”是甚意思,只是不知好端端的“天气”突然间怎么就要变了,他也不好多问,便在当天夜里,着两三可靠之人将这些货悄悄从厘税局库房移进自家字号库房内。
杜琪瑞这一去再未回来。不久从南面传来消息,杜琪瑞竟被阎长官下令处了极刑。那死法挺独特。是将他扔进生石灰窖里,灌满水烧死的。待到他娘收尸时,那尸身只剩白生生一副骨架了。
碛口人听到这一消息,自是十分欢喜,可心底多少有点遗憾也是真的。因为杜琪瑞这个恶棍,毕竟不是由他们亲自送上黄泉路的。
满碛口只有一人没有一点点遗憾。这人就是程家老二程环。
25
盛如荣眼下正为一件事操忙。他要在卧虎山背后买块地皮建个义冢,安葬那些暴死碛口的孤魂野鬼。近年来,水旱码头上这类冤魂是越来越多了。他们有被国民党杀死的共产党,有被共产党杀死的国民党,还有被劫匪杀死的买卖人,也有沿河漂来的无名尸,以及饿死露野和死于各种天灾人祸的穷苦人。今年以来,更有被日本鬼子杀死的无人认领尸身的异乡人。往常,碛口人总是随便找块地皮挖个坑将他们掩埋了事的,不起“堆”,当然更无人给他们树碑立传。于是往往出现这样的情况:在尸身入土一年两年后,突然来了收尸骨的主儿,结果便只能凭印象乱指方位,有的挖出来了,有的根本再找不着。盛如荣亲自挖坑葬过两个人,事后老是梦见那两人赤身露体伸着一双焦柴似的爪子朝他要吃要喝要穿要戴,梦醒后当即从纸作坊里买了金银斗、摇钱树、衣箱、布捆子去烧,可完事后头一挨枕头又梦见他们哭哭啼啼对他说:都被孤魂野鬼们抢走了。盛如荣就在梦中许了他们,修建义冢为他们迁坟,人各一室,室外树塚,塚侧立石,刻以墓主西行日月性别年龄相貌等,四时祭祀,见塚一份;再请阴阳先生布法,不使哄抢再次发生。
盛如荣先请来阴阳先生在卧虎山后看好了一块地皮,花二十块大洋买下,又按先生指点,雇人沿边打墙,朝南开门一处。板门两扇刷皀黑色,门楣挂一横匾,曰:德昭义园;两侧镌刻亲书楹联一副:冢聚七魄魂归里,义凝九邻德化心。然后,就按记忆将一个个尸骨起出,装棺,一切按乡俗礼仪迁行入园,并依梦中所许之事一一落实。这事前后用了二十天,花了近二百块大洋。待得诸事办结,盛如荣终于长舒一口气,心想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了。以后一连数日,果然再未有噩梦侵扰之事发生。
这一天清晨,盛如荣照例带着孙儿盛慧长去“爬山”。刚上山顶,突然发现有个人出现在半山腰。
那人显然是冲着盛如荣来的。
盛如荣眯着眼睛一看,认得是马有义。
现在,马有义已经站到了盛如荣的面前。许是因了爬山的缘故,马有义的脸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鼻翼两侧的雀斑更显眼了。“您还保持着日每(方言,即每日)早起登高的习惯啊!这可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呀,难得!”
盛如荣有些日子未见马有义了。这个大难未死被盛家黄狗叼回来的孩儿如今真个出息成一条汉子了。他满脸堆笑地看着盛如荣,虽然没有像当日那样上赶着甜甜地叫他“爹爹”,可那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间还是能说出许多让人心里熨帖的话语来。
盛如荣清瘦白皙的脸上大闺女般潮起了一层红晕,目光温软地看着马有义,细声细气地问:“你有甚事吗?”
“是这样……”马有义嗫嚅着,一副羞于开口的样子。“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哩。”他说,“您看我现在回碛口工作了……”马有义特意将“工作”二字作了语气上的强调,“为了革命、为了抗日大业,晚上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不是?”
盛如荣听明白了,马有义是想从他手里赎回几年前“卖”到盛家名下的一孔窑洞。
原来,当日马有义在后街用十块大洋买了破窑洞一孔,那窑洞原是不能住人的,是一个外路赶脚汉拴罢牲口如今要离开碛口所以急于出手的。马有义看那窑洞的前后左右有一块二三分大的地皮,尚能有所发展,就杀价买了下来。马有义将这窑洞买下后,正赶上妻姑夫贾耀宗托他到河南监制假药那事发生,当时他已打定主意将药销出后挟款过河投奔红军,便找到紧挨这窑洞有一字号的盛家,说:自家准备离开碛口到外地谋生了,那窑洞要出手。盛如荣当时本无意买这破窑,可他想到马有义曾被自家赶出府门当过乞丐的事,心里终有些过意不去,就说:行,你就给我盛家留下好了。要多少钱,你开个口。马有义说:您盛家对我的活命之恩我记着呢,我能多要您不成!您是行家,您看那窑洞虽破点,可它有那么大一片地皮呢,少说也能筑三五眼好窑吧?盛如荣细声细气说:你别说那些多余的话了。你要出外,手头用钱哩。你就开价吧,开多少我给你多少好了。马有义说:您就给个百百八八的算了,我怎能多要您的!盛如荣心想:我的天,一眼破窑开了一百块大洋的口,还说不多要哩,这年轻人实在是好心计、好口才。盛如荣心里这么想,却笑着点头道:行,回头你到我家字号支钱。盛如荣后来雇人将那眼破窑连根铲去,利用那块地皮新筑三眼砖窑,同时垒了院墙,修了大门,让他们家德泰新药店新请的坐堂医生带家住着。没想到现在这马有义又要“赎”回去。这可让他怎么个赎法呢?
盛如荣依然是细声细气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可现在……你那窑已经没有了,我是重修的哩。”
马有义作一副从未听说的样子道:“啊呀,您重修了?原来我那窑好着哩,那么宽展,那么豁亮,那么暖和……我是游击队政委,工农联合会主席,工作忙哩,也没顾上去那里看看。要是早知您要重修,那是一定要劝阻您的。可惜了。”
盛如荣沉默了。他在掂量这马有义。他眼下是游击队政委、工农联合会主席,将来若是共产党得势了,还不定做到哪一级的大官呢。盛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同这样的人结仇呀。盛如荣困为自家的两个女婿一个姓国,一个姓共,所以一向小心翼翼在两党间保持平衡。他不愿得罪任何一方。过去的事已是泼水难收了,今天这事还是做个顺水人情得好。
盛如荣想到此,便满脸堆笑地道:“马政委,马主席,您回碛口工作了,还真离不开个栖身之地。我正准备把那窑给您送回去哩,劳您跑路了。”
不知不觉间,盛如荣说话的口气中,平添了许多恭敬和畏葸,好像在祈求马有义的恩惠一般。
马有义矜持地笑笑:“咱这可是自愿互利、公平合理的买卖。”
盛如荣连连点头:“对,对,是自愿互利,是公平合理。那窑我们早就想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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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原来,是马有义的前妻张氏提出要那一院窑房的。
马有义自从参加革命以来,再未回那个他与张氏的“家”。去年他回碛口工作以后,张氏曾主动来游击队找过他两次。头一次,马有义见张氏进门,就借口到乡下“调查研究”,躲着不见她。第二次,张氏堵着办公室的门不让他走,说:你骗了姑夫的银钱怕见姑夫我可以不管,可你把我从一个大闺女弄成个女人了,却又躲着不见我,我绝不依你!当时游击队文书和通讯员也在办公室,马有义听女人说出那话,真恨不得将她一把掐死。好在文书和通讯员都是很识眼色的,见那女人和政委闹上了,忙悄悄退出门去。马有义压低声音对那女人说:你姑夫一向坑蒙拐骗,当日让我相看下定的根本不是你。我不认得你!你滚!女人的倔劲上来了,说:你说那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破了我的身,当日爬我肚上时你还撒过欢儿,那时你怎不说让我滚?马有义把玩着盒子炮低声吓唬女人说:下次你要再敢来缠我,当心老子崩了你!
那时,马有义还未注意到程璐,二人还未成为“患难之交”。
自从二人同被一颗子弹打中的事发生后,马有义脑海中平日那许多漂亮女人的面影突然都不见了,只剩下了程璐,只剩下了程璐那张娇俏而略带一些蛮憨之气的脸,还有她那轻灵得如同鬼魅似的身影。马有义是真心喜欢程璐的。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滋味: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酥软,可以化任何生硬为温驯的酥软;那是一种摇撼心魄的思念,可以化任何温驯为生硬的思念。马有义从此便总是努力创造与程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感到有程璐在身边的时光是五彩斑斓的时光芳香四溢的时光丝弦悦耳的时光清风拂面的时光,是可以见得黄河水流浅吟低唱的时光码头苦力舞姿妙曼的时光大小船只鼓掌喝彩的时光驴骡骆驼当道撒欢的时光,是他腰间的德国造镜面盒子情话绵绵的时光。
在这样的时光里,马有义最忌讳的是别的男人的出现和介入。比方崔鸿志。马有义原本在许多问题上与崔鸿志尿不到一个壶里,现在更是处处都想同他顶顶牛了。
最可气的是,程璐的态度一向暧昧。
要知道,他们三人在一起讨论问题是常有的事。在多数情况下,程璐总是马有义的热情支持者。一开始,马有义对此十分满意。心想这就叫心心相印呢。可是很快他就发现,程璐对他的支持是有限度的。她绝不容许他说出任何有损崔鸿志权威的话。有一回她居然对他说:有义同志,请不要搞个人意气。马有义心里不高兴,脸上却笑着说:好哇,怪不得碛口老百姓都说,小姨子的屁股蛋子永远有半个是姐夫的哩,敢情你心里真有他呢!话未说完,就被程璐用“庸俗”两个字打断了。马有义现在是天不怕地不怕,单怕程璐牛牴架。
可是要说程璐心里装的是她那表姐夫崔鸿志,马有义觉得又不太像。一个明显不过的事实是:程璐也喜欢与他马有义单独在一起,至少是并不讨厌他为创造这样的机会而做的种种努力。程璐同马有义在一起时,总是显得格外快活。她那镶嵌在凝脂般白嫩的脸蛋上的一对小酒窝里,泼泼溅溅的酒浆中,无数绯红色的花瓣随了酒液的波动在漫溢。那是玫瑰的花瓣牡丹的花瓣春桃的花瓣杜鹃的花瓣绣球的花瓣山丹丹的花瓣。马有义看见,那无数的花瓣格格欢笑着在他的四周翩然弄舞,满世界飘浮着璀璨的芬芳,成群的蜂蝶攒聚而来,一阵晕晕乎乎的感觉弥漫心头,他也化作蜂蝶了。
可是,那精灵般飞舞的花瓣总是左躲右闪着,与蜂蝶玩着“老虎吃鸡”的游戏,令蜂蝶取之不能,弃之不舍。
厘税局局长杜琪瑞被抓走,碛口召开抗税祝捷大会那天夜里,马有义怀着跃跃欲试的心情对程璐说:我们到河畔走走好吗?程璐点点头,随了马有义朝码头那边走。初夏的夜风顺着黄河河道习习吹着,河岸上弥漫着泥土的骚香。鬼子有些日子没有动静了,码头上重新泛起了生气。舟楫如云。一盏盏桅灯亮起来了,与天上的星星对望着,如同一群顽皮的孩子在做“盯眼眼”的游戏。突然一声嘹亮的梅笛的奏鸣从桅杆群中飞出,音符如年节的烟花腾空而起。一个沙哑的嗓子合着笛声唱起来了,又辣又腥又媚。
马有义和程璐沿着河岸朝前走着。马有义专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程璐紧傍着他。在一条待修的空船边,马有义停住了。马有义悄声问程璐:上去坐坐?程璐似乎犹豫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马有义纵身一跳便上了船,伸出一只手要拉程璐。程璐笑笑,拨开马有义,脚尖在岸边一点,早已稳站在了马有义身边。马有义多少有点儿失意,口中却说:好样的!马有义在船沿上坐了,拍拍身边让程璐也坐。程璐说:我坐这一头吧,面对面好说话。便坐在了船沿的另一边。
“你在想什么?……”黑暗中,程璐笑笑地问。
马有义发现自己走神了,忙说:“我想起了你遇刺那天夜里的情景。真是好险啊……”程璐动情地说:“有义,我真心谢谢你……”马有义偏了头问:“怎么谢?……”
马有义一头说,一头移步坐到了程璐身边。
船晃荡了一下。
马有义试探地拉住了程璐的手。程璐战栗了一下,没有抽回。
马有义暗叫一声好,心大跳不已。马有义猛地将程璐抱住了。然而,令他十分遗憾的是程璐那时却不容分说将他的一双大手掰开,站起身来跳下了船。
二人沉默着朝来路回返,在临近分手时,马有义听得程璐问:“你的妻子好吗?……”
马有义这才想起,在离此不远的贾家峪,有个姓张的女人原是他的“妻子”,而他们,的确并没有离婚。
马有义决心快刀斩乱麻解除同张氏的婚姻关系。他打听得张氏果然还在贾家峪给姑父贾耀宗家当厨娘,便瞅傍黑时分上了山。马有义有几年不到这里来了,只见那贾府比几年前更多了许多气派。大门一侧早先竖着旗杆的地方,现在居然堂而皇之筑起一个岗亭,里面有个挎枪的家丁在守卫。马有义原想不惊动贾家人悄悄溜进大门同张氏把话说清了事,没想到人还未到门口,那岗哨竟大喝一声让他站住,马有义心想老子可不吃你这一套,照直朝里闯,那岗哨竟拉动枪栓吓唬他。马有义正要掏家伙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贾府大门哑然一响,从里头滚出一个肉蛋子似的人来。马有义溜了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贾耀宗。贾耀宗先朝着家丁吆喝:瞎了你的狗眼啦?怎么敢挡侄女婿的路!回头一把拉了马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