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街景、一样的石板路、一样的酒幌,玲珑塔就是酆都,而酆都却不是玲珑塔。
白岩回到西岭,山谷中那团火还燃烧着,离掌柜也已回来了。
“你去了好久,店里出事了?”离掌柜淡淡问道。
“收到我的口信了?”白岩道,“京里来了个官儿,司天监的官儿,也不知是来干嘛的,我还未有时间弄清楚。与他见了一面,看不出是何来历。”
白岩三言两语说完,也没有什么重点。
“司天监的官儿?是来找白岩的?”
白岩摇了摇头:“不知。”
“你去了这么久,居然什么都没弄明白就回来了?”离掌柜瞟了白岩一眼,那眼光扫在白岩身上让他顿时觉得怪怪的,极为不舒服。
白岩苦笑着摇摇头,半响才道:“你让我回去看看只是想将我支开,不论铺子里是否有事发生,不论我有无遇上麻烦,不论我能否弄清那监正的来意,于你而言有何关系?你去酆都做什么,这才是重点。”
离掌柜微微一愕,问道:“你岂知我去过酆都?”
“你故意将我遣开,又说要去探查青雨身份,我便知你会去酆都。平素,什么事情你都懒得管懒得理,怎么会对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生了好奇之心呢?何况就算青雨身份当真有异,以你我法力还怕制她不住?你实在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找出来的借口总叫人疑心。”
“哼,不如说是你自己疑心太重的好。”离掌柜闷闷地回了一句,她心中有气却压制着不想发火,眼中流露出些许怨毒,闪避着没有去看白岩,不想叫他看出来。
正如白岩所说,离掌柜跟白岩不一样,她不爱骗人、也不善骗人,无论遇上什么事情,她都是随性而为,从不爱解释什么、掩饰什么、逃避什么,以前若有什么事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便杀了所有知情者一劳永逸,若有什么人招惹了她令她不开心了,那便施个什么法术给点教训即可,离掌柜的手法总是比白岩直接,也比白岩残忍。可这些年,她被白岩重重封印,法力大减,凡事都有白岩在身边替她扛着、遮着,倒反而没什么人来招惹她,她也没什么机会出手教训人。
白岩站在离掌柜身边,慢慢说道:“这么多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唯一想隐藏的秘密只有一个,就是过去。我懂,因为我也有想要埋藏的过去,所以我从来不问,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现在,如果你想隐藏的事情会牵连到我、牵连到小泉、牵连到天溪云崖,那我是不是应该知道呢?”
离掌柜扯了扯嘴角,笑道:“你说这些是准备告诉我点什么吗?”
白岩看着离掌柜那丝诡媚的笑容,心中微有一颤,这样的笑容他不常见到,藏着深深的隐晦,带着几分杀意、几分怨念。平日里,白岩若是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令离掌柜不开心的事情,定会被她大骂一通,再严重些便是出招要伤他,却不是这样平静的对着他笑。
白岩叹了口气,她是在酆都查到了什么,决心一直瞒着他了,白岩一时猜不到离掌柜究竟知道了什么竟会如此气愤,而她那股怨气似乎并不是为了天溪或云崖,而是针对他而来的。
白岩想了想,试探地说道“你若不说,那我说吧。你去酆都是想通过玲珑塔里的琉璃灯芯找到天溪和云崖,你想知道他们究竟在计划什么,想知道所谓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你不想逃、不想藏,只想一战,无论生死。”
离掌柜突然抬眼直直盯着白岩看,厉声问道:“你知道玲珑塔?你知道琉璃灯芯?你去过那里,你看到了什么?!”
果然是针对他,白岩一听离掌柜这样的责问便明白了,她支开他独自前往酆都并不是为了天溪和云崖,而是为了他,是为了查他的老底。
“哎,你当真是一点不信我。”白岩喃喃叹了口气。
“信你?如何信你?”离掌柜再也忍不住了,怒道,“三百年前,你为了护着小泉而伤我,又从天溪手里救了我,在我身上施了九道封印将我困在你身边,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竟知道如何封印我的元神,为何救我为何困我。三百年里,我和杜泉跟着你四处游走,只为了守着一个灵魂不断转世轮回,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爱她恨她或是恨你自己;你周身都是秘密,你与地府判官有交情,你知玲珑塔里的秘密,你拥有龙须、巨阙剑、八宝葫芦,还能探听到天溪的行踪。你说我们都有想要抛弃的过去,所以你懂我的感觉,所以你不问,当做不知道,是,当做不知道,可你早去过玲珑塔,早查清了我的一切,故而才能以我真名和原形将我封印!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白岩皱着眉头,没敢回答。
“哈哈哈哈,我生性多疑?我从不信你?”离掌柜忽然大笑起来,“你要我如何信你?!!”
第二十二章 罪因酆都城
山谷之内,白岩和离掌柜对峙着,离掌柜满眼都是愤怒,白岩只能无奈叹息却又无从解释。
白岩确实瞒着离掌柜很多很多很多事情,不光是从玲珑塔琉璃灯芯看过离掌柜的往事,还有渤海海神苍龙瀛之,还有其他许多许多事情。曾经是说不得,后来是不知道如何说,现在就是说了离掌柜多半也是不会相信的。
早在三百年前,白岩就知道离掌柜是什么,正是因为知道才会将她封印困在自己身边。
初见时,离掌柜为躲天溪云崖慌不择路竟误入雪山深处,无意中寻得一处天灵泉水,那正是杜泉的灵源,差一点就被离掌柜喝下肚去疗伤了,幸而白岩就在左近,正守着杜泉等他修行圆满化作人形,自然不会放任离掌柜喝下灵源毁掉杜泉千百年的修炼。当时离掌柜逃离五行山时已受了伤,怎会敌得过白岩,于是又被白岩的巨阙剑刺伤无奈遁走,却再无力离开雪山。
离掌柜藏身与雪山中的一处山坳里,收敛了气息几乎进入濒死的状态,可天溪还是寻来了,她本已无路可逃、无力反抗,正是绝望,不想白岩明知天溪只是来抓她的,却还是出手救她,帮她骗走了天溪。
白岩向来爱多管闲事,千百年改不掉的坏脾性。当初救下的离掌柜被他锁在山坳中,因她重伤也无法离开。白岩本来与天溪作对,只因天溪是魔,他言之“为道”,而决定救离掌柜却是在他去过酆都玲珑塔,透过琉璃灯芯看过离掌柜种种过往之后。更重要的原因是,白岩得知离掌柜原形之后便知道他根本就没有能力杀了她,只有封印之法。
白岩还记得当日从酆都回来,眼里看着离掌柜倒在厚厚白雪中,金色的羽翼发出淡淡莹莹的光华,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他自己,心中对她起了怜惜,她不过是想爱却不懂爱,在无尽的迷茫中误入五行山,被魔星后卿引渡成魔;他不过是想爱而爱太深,疯狂得竟做些逆天命违天道的事情,终是自毁自伤不容于天地。
他们何错之有?!
离掌柜跟他一样原本都不懂情,无欲无念无贪无痴,偏是修出了人心反生孽障,是何道理?!
正是因为看过离掌柜的那些曾经、那些想要遗弃的过去,所以白岩才会懂,懂她总是静静靠在树下看夕阳、呆呆坐在桥上看流水之时心里空荡荡的失神,他明白有些记忆虽短却会永远,心里的洞好像永远都填不满;他懂她为何执意不改容貌、执意守着棺材铺子,就如同他一直守着一个人,数百年不愿舍弃不愿离去;他懂她不愿提起那些过往甚至不愿再忆起,因为那些苦涩酸楚都是说不出口的,也无法奢求有谁能明白。
人类不是有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难道他们相互依靠了三百年依旧无法信任彼此吗?那些秘密为何会成为他们之间的芥蒂?为何让她疑心让她恼羞成怒?难道三百年还是太短?
或者离掌柜没有说错,是白岩的错,是他藏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令她无法信他!
白岩脸上表情复杂,无奈有之、失落有之、惆怅有之、后悔有之、心伤亦有之,面对离掌柜的责问突然之间他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离掌柜看着白岩缄口不言,心中更气,不仅仅是生气他偷偷查了她的底细,更是生气他骗她太多,白岩,根本就不是人,更不是半仙!玲珑塔,琉璃灯芯,那无生火中竟没有白岩,没有他!三界众生,生死轮回,所有所有都投影在琉璃灯芯燃起的无生火中,可里面偏偏没有白岩。白岩根本就不是白岩!他就是个谎言,弥天大谎!
她在最初的一段时日里,并不相信白岩,可她没有办法,身上的伤养了十多年才好,九重封印就像重重枷锁让她法力大减几乎到了孱弱的地步。每经过一百年,白岩才解开她一层封印,让她恢复一些法力,可有白岩时刻盯着她,她也找不到机会去查一查白岩的底细,时日一长,他们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加悠哉平静,她便没了那份心思,在不知不觉中,她开始习惯三人吵吵闹闹的日子,竟渐渐开始信任他依赖他。
只是白岩似乎还未能明白,此时离掌柜心中的恼怒有一半源自她的患得患失、害怕改变的恐惧,即使是离掌柜自己或许也不太清楚她究竟有几分怯懦、几分心伤。
火堆里的火焰无声地跳跃着,离掌柜移开眼就这么看着那火苗痴痴看呆了,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感情、说不清的滋味,乱糟糟一团。她的怒火也在跳跃着,她却已不想再冲着白岩发脾气了,骂他骂得再狠又怎样?白岩骗她三百年,难道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她的恼怒而改变什么吗?她信他,这本身就是一件太过冒险的事情,她早该明白的。若非如今事态不明,她早拂袖而去了,哪里会委屈自己留在这里面对白岩。离掌柜心里是这般狠狠地想着,但只要略再思量一番,倘若真要走她却又莫名地退缩了。
说到委屈,白岩心里何尝不委屈,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太久,难道他自己舒服吗?若不是关系重大,他有苦说不出,为何要将那些事情都烂在肚子里。现在离掌柜摆脸色给他看,他还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什么错都得自己认了,什么委屈都得自己忍了。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也不是没料到离掌柜的反应,只是想了千百万次都没想出解决之道来。若离掌柜铁了心要走,不知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行不行得通?!
空旷的山谷,寂静无声,各自心事重重的两人各占一边,好像这里除了自己并没有其他人。冰冷的空气渐渐凝结成霜,白岩时不时望离掌柜一眼,却没有任何回应,最后连他的叹息都变得无力。
一日之约很快过去,从素和青雨从酆都回到西岭雪山的山谷中,离掌柜和白岩仍在僵持之中,相互都不言语。[WWW。WRSHU。]
青雨一回来,看见离掌柜和白岩还跟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可她却怎么感觉这两个人之间气氛古古怪怪的?
离掌柜好似睡着了,闭着眼半斜着身子靠在一边,从素青雨走了进来她一直全无反应。白岩则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或者是他掉了什么宝贝在地上非找到不可?见到从素和青雨也只是抬眼看了看他们,又复低下头去。
“道长,离掌柜,我们回来了。”青雨这样说道。
离掌柜睁开眼,依旧维持着刚才的样子,看着青雨和从素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白岩深深吸了口气,勉力一笑,道:“快坐下,说说你们在酆都都打探到了什么?”
原本从素还未发现白岩和离掌柜有什么不妥,可白岩那个十分勉强笑容要想别人都看不到实在太难了些。从素愣了愣,他想开口询问,可又不知如何问,或者说,他能察觉到一些不寻常,但其实并不确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青雨的感觉比从素灵敏得多,心思也单纯,直接开口便问:“道长,离掌柜,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嘛?”
“呵呵,没事没事,”白岩苦笑两声,问道,“先说说你们的发现吧。”
白岩从来是个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的人,只是今次,不知怎么的,竟是难以自持了。
青雨和从素都察觉到离掌柜跟白岩之间有些不妥,可他们不愿意说也不好勉强,只得先将他们去往酆都的经过细细道来。
“我们二人按照道长的说法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月到中天的时候,树洞里忽然开出一条路来,着实吓人一跳。”青雨说得有些兴奋有些激动,“走入树洞之后是一段不太长的路,路两边好像什么都没有,黑漆漆一片,我们也不敢乱闯,就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不到一刻钟就走到了头,看见酆都的城墙城门,那样子就跟一般的城池没什么大分别,只是看来古旧了些,颓败了些。城门的卫兵很多而且很奇怪,样子怪怪的。”
青雨说到那些卫兵的时候,表情有些扭曲,伸手比划着不知怎么描述,说道:“远看是人,近看……”
白岩接口道:“可是身穿白色铠甲,手臂特别长,多是握着长枪,手指好像骷髅一样只有骨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发着绿光的眼睛,古怪而且吓人?”
“是是是,就是那样子。”青雨点头应道。
“这些卫兵叫做傀儡卫兵,不仅是看上去吓人,真的凶起来更吓人,”白岩含笑道,“若是他们被下了什么命令,那便是被拆成一块一块的都要完成任务,不死不休,偏偏要杀死这些傀儡卫兵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被傀儡卫兵当做敌人,那还是早死早超生的好些。”
青雨听了白岩这话,错愕当场。
从素问道:“我们不仅看见了傀儡卫兵,还有四个红衣飘飘的女鬼站在城楼上,好像是在指挥着傀儡卫兵搜查进出酆都的人。”
“那四个不是女鬼,而是火灵鬼母的四个徒弟,是玲珑塔里生魂炼化而成的魑魅。她们被火灵鬼母派去守城门表示城内有重大事件发生,而且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白岩解释道。
“玲珑塔……”从素念着这三个字,想了想道,“我们进入酆都之后不久便听到不知哪里飘来的歌谣:清风里,半树荣,浅根错盘枝叶繁;凉月下,古木枯,生死一路西蜀地;酆都城,玲珑塔,三魂七魄皆无主;琉璃灯,无生火,天地古今镜中影。这歌谣前半部分是说如何进入酆都,那后半部分的玲珑塔、琉璃灯、无生火指的是什么?这歌谣究竟有何意义?”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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