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冒昧。”林清泉欠身施礼道,“委实是有急事找主母商议。”
“每次都是有急事才见到人,”轻轻叹了口气,阮宁道,“说罢,他怎么不自己来?”
“这个么……其实主母也该听说,这次是因令妹清河公主以怒兴兵,伐我怀州,致令两家交恶,数万将士曝骨荒野,人民陷于水火之中。若主母体念百姓之苦,劝说令妹罢兵止战,两家重新修好,怀州上下同感主母大德。”
“你回答我的问题,他怎么不亲自来?”阮宁盯住林清泉的眼睛道。
“主公他因为军国大事繁忙……”林清泉道。
“我不听这种推脱之词。林先生,你就看看这荒园,荆棘丛生,狐兔倒洞,乌鹊做巢,你看看这些‘仆人’,难为你家主公费心,找来这么些个老不死的瞎子聋子傻子,去年就埋了三个,就在这杏树下,再有个几年这里就不叫杏园该叫坟场了吧?你瞧见没有,几十间屋子就住我一个人,蛛网纠结,蛇鼠昼行,一到了夜晚狼嚎鬼叫,前几日竟有那街头泼皮无赖欲侵占房宅,若非街坊百姓仗义相助驱走歹人,这里早已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你们主公对我真是体贴入微!他敢这样对我,难道就没有胆量来看一眼自己的杰作么?”
面对这样的指责,林清泉无言以对,胡猛焱则露出不忍之色。
“你刘家人的命是命,我阮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当初刘向逃出怀州,与兄争立,是我父力排众议出兵扶立刘向,待刘向亲厚天下有目共睹,何尝有负于怀州?待到云州兵到,苏中叛应之,灵州往怀州求救的使者相望于道,怀州竟只是坐视,导致我父兵败身亡,我父靖南王的命是不如刘使君的金贵罢?怀州的兵将百姓是不用为灵州的事情操心罢。天幸我阮氏不该就此灭亡,我妹阮香奋起于草野之间,亲冒矢石,浴血沙场,几年苦战,打下这两州基业,怀州非但不感念昔日恩义相助,相反竟欲趁火打劫,兴兵寇略乐城,幸我妹得任其人,以八千孤旅击破怀州野心,可笑怀州这班志大才疏色厉内荏之辈,天下共丑之。客来喜何许人?一偏鄙之将,竟敢收买刺客,刺杀我妹,可怜我二妹阮君,堂堂郡主竟丧生于宵小鼠辈暗算之下,可笑怀州一众鼠辈竟然以为客来喜一条狗命就能换取我阮家的一位至亲姐妹的性命!你们的算盘打得未免太精明了!”
阮宁情绪激动,随着一声声斥责,泪水涟涟流下双颊,她嗓子发紧,声音越来越激动,“你们以为,我阮家人死绝了你们就能占据灵淄?我呸!就凭你们?阮香是我妹妹不假,但她自小志向高远,雄才大略,远不是我这个懦弱的姐姐可比的。你们以为可以像欺负我一个弱质女流一般欺负她暗算她?你们以为她像我一样受了气只能咽在肚子里?你们以为她是凭着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掉,就像当初你们将我父求救的使者赶出怀州一般轻易?做梦去吧!我为有这样的妹妹骄傲,要不是她兴兵攻打怀州,恐怕我死在杏园也没人知道罢?你们给我滚出去罢!除非你家主公亲自下跪来求我,否则我宁死不改心意。”
听了阮宁一番话,饶是林清泉善辩,亦不能顺利答对,与胡猛焱两人诺诺而退,出园强笑顾谓猛焱道:“此真泼妇也。”猛焱作色道:“林兄何出此言!我听主母所言字字诛心,怀州有负于主母多矣,人有不平,不平则鸣,我等在怀州呆的久了,见识竟然不如一女子,岂不可笑可叹?无论过往发生过什么事情,有过甚么流言蜚语,今后胡某对主母只有敬重而已。若是林兄执意诋毁主母名誉,莫怪胡某与你断席绝交了。”说罢不顾而去。只留下林清泉站立斜风细雨之中,怔怔发呆。
第三十四节 灵绥
怀州。
四月末,随着清河攻击纵队深入怀州境,怀州抵抗愈趋激烈,清河前锋攻势略缓,刘向心中略安,竟不用谋士之言,并不肯从柴州抽调部队,只是继续征调白江以南部队过江充实三河防线。五月初,清河征泸军主力十万人通过明云关进入怀州,他们还带来了大量攻城和架桥器械。得到增援的阮香攻势再次凌厉起来。清河集中重兵,采用中央突破的战术,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举突破怀州军苦心经营的怀水防线,占领怀水南岸重镇西番口,仓促反扑的怀州军队遭到了清河军的包围歼灭,至此怀州军队所依托的三河防线已经被拦腰斩断,江北各城愈发孤立,局势岌岌可危。
阮香复遣孟武、章平贵、吕孝纥等将各率部循河西进,击田矫,袭辛口,彻底切断公主城与怀西的联系,以纳兰庆围攻灵绥,遣黄猛师东进监视怀州,以萧智所率骑师策应纳兰庆的攻城行动,又分遣众将分头略地筹粮,阮香自率中军围公主城。清河兵锋一度南进威胁到白江沿岸各渡口。
刘向复召文武问对策。
林清泉乃道:“主公,三河防线已破,东西陆上交通断绝,事急矣!请即遣使往柴州修好,另请调井麟将军回师。否则悔之晚矣!”
因为事态紧急,刘向将刘梦苇也请了来,听了林清泉急促的话语,刘梦苇皱眉道:“清泉何必如此失态?不调西征军是我的主意,清河攻势虽猛,还不足以灭亡我怀州。清河出兵的确出其不意,但三河虽被攻破,阮香接下来的决断却不见得高明。若我是阮香,攻克西番口之后,必趁势扩张战果,以重兵加诸辛口,夺取辛口存粮,以图远计。但阮香却收缩军力增益围困公主城的军队,只是以偏师西征,据闻其主要目标也放在解决田矫的援军身上,对辛口的重要性认识明显不足。而公主城守军有三万人,守将井奕也非无能之辈,清河军在公主城碰壁是必然的了。只要公主城能拖住清河主力,待其师老兵疲之际,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西征军是我军精锐所系,若是此时调动,必然引起阮香警惕,我们就是要将其作为一支决定性的兵力投入未来的反击作战中。”
“那么灵绥怎么办?灵绥小县,兵不过千,却是怀州与公主城联系枢纽所在,阮香以两个整师的兵马围攻灵绥,可见其重视,万一灵绥陷落,那么公主城陆上交通将完全断绝了。得不到公主城的消息的话,我们如何确定反攻的时机?”林清泉自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公主城孤悬在清河军全面的攻势之前,他并不像刘梦苇一样乐观地认为凭着一座公主城就能将清河军拖垮。而万一公主城陷于完全的孤立,谁也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庆德城难道不是一个恶劣的先例么?虽然井奕不比来晗,但谁也不能保证在绝望的心情下,公主城的军民还会为怀州卖命。林清泉可是清楚地知道,一直以来清河军是怎样将挡在他们路上的敌人一个个砸碎的。碍着刘梦苇是刘向的老师,林清泉尽量将自己质疑的语气放得缓和。
刘梦苇道:“灵绥有许德民在彼,德民善守,必能坚持,我又派了胡猛焱率军增援,当不致有失。至于陆上交通线固然重要,被截断也未见得多么可怕,只要白江水流畅通,清河就无法真正完成对我江北各城的封锁。”
“先生料事如神,清泉不如。”林清泉不禁冷笑道,讥讽的语气十分明显了。白江水流畅通?说得简单,西番口已失,在清河威力强劲的投石机和弩砲的威胁下,怀州水师只怕已经不敢贴近北岸行驶了吧。林清泉见刘梦苇自信满满的样子,知道他主意已定,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连提醒他注意加强沿海防卫的话都懒得讲了,这位自信料事如神的刘先生一定也有了妥善的对策。
“清泉最近偶感风寒,请主公允许我闭门休养。”林清泉语气颓丧地道,自己的主张一再受到驳斥,他有点心灰意懒了。
“林先生病了么?我府中供奉有怀州最好的大夫,为先生诊治一下吧。”刘向露出殷勤关切的神情,却并无挽留之意。
“不必了,该好的时候自然会好的。”林清泉原本以为刘向至少挽留一下他,没想到刘向却是表现得如此绝情,心中大感无趣,只得怏怏施礼退下。
阮香一方,关于清河下一步的战略同样有不小的争论。争论的焦点就在于主攻的方向。阮香主张以重兵围困公主城,偏师攻略辛口,寻机歼灭田矫部。与阮香的主张相同的只是少数军官,以萧智、孟武等人为代表的新晋高级军官们力主以主力围攻辛口,只以少量游兵监视公主城。因为现在形势非常清楚,攻克西番口、包围灵绥之后,清河切断怀北东西方联系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公主城现在孤城一座,已然无所作为,与其顿兵于坚城之下,不如暂时放弃公主城这块鸡肋,集中力量夺取辛口,逼迫怀州军进行主力决战,在雨季之前,分出胜负。
尽管有诸多争议,但阮香最终还是坚持让参谋部按照自己的意愿编发了行军指令。然后她一个个单独召见那些想不通的将领们。
阮香问萧智道:“我们现在有能力一口吞下怀州么?”
萧智道:“不能。但我们可以借此对怀州予以沉重的打击!如今我军士气正高,应该趁此机会与怀州军决战,我还是认为,攻击辛口可以达成这一战略目标。”
阮香道:“辛口之重,举世皆知,怀州怎可能没有提备?辛口城虽小而制险要,非旦夕能克,我以主力攻击辛口的话,军虽多而无用。而且南方水网密布,大大削减了我们的机动力,若是大军劳师远征,跋山涉水,成效不彰,士卒辛苦,反为不美。公主城通衢东西,是怀北防线的核心,若能攻拔,怀州北部防线将彻底崩溃,公主城若失,刘向必然南逃过江,我趁势许和,就可割据怀州江北之地。如今公主城外围据点都已被我拔除,成为孤城一座,此城虽然依山傍水,易于守备,却也是我大军用武之地,攻取它并不比攻取辛口更难。所以弃公主城而击辛口,我以为并非上策。再者我们进入怀州属于客军作战,水土不服、地形不熟,受限于山水阻碍,通讯手段有限,对于敌情往往不能及时得到最新的消息,盲目寻找敌人主力决战,只恐不能保证必胜。如今我以主力围公主城,东西可以策应两翼,南连西番口,北控庆德城,可进可退,是未算胜而先算败者。还有,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出兵的目的,是略地练兵,为彻底收服怀州打基础,而并非要过分地追求消灭多少敌军——要知道,怀州士兵也是大周的士兵,怀州百姓,首先是大周的百姓。”
萧智道:“公主所言固然有理,但如今并非盛世年华,不彻底击败怀州,只怕人心、军心难附。怀州若是留有重兵,公主只怕也难以安心经营怀北。现在我们能够占有优势,但若给怀州喘息的机会,迁延日久,只怕后患无穷。”
“萧将军,这一点我考虑过了,我们先把这个放一放。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你说句真心话,你认为我是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发动了这场战争么?你认为这次征战的意义何在?”阮香现在除非在大众士兵面前,她基本不会穿戴沉重的盔甲,更多的时候她是穿一身轻软括体的裘袍。接见下属的时候,她经常歪靠在软榻上,不拘常礼。而阮香的身子越来越差,这已经是精心的妆扮也掩盖不了的事实。
“王者一怒,流血千里。怀州应该为他的行为负责。清河尽撤征泸军之时,大伙儿已经知道下次征战我们会转换战略方向,至于是南征还是西进大家都曾经有过猜想。末将私下以为,南征的可能性大。公主虽然挟怒起兵,却并不滥杀怀州军民泄愤,可见心中自有度。怀州物产丰富,粮食产量比灵淄加起来还多。若能收服怀州,则我清河将有运河、海外、怀州三大粮仓,这是足以匡扶天下的资本。”
“萧将军,你有如此见识着实难得,将来前程不是一个师长所能限量的。我只想让你明白一点,只要能削平割据,我什么事情都能做,什么痛苦都能忍受。为大周效命的心思,我比谁都急切,但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尤其是战争大事。我一定不能输,因为我没有时间来弥补……我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也许是自私的想法吧,我想在有生之年完成统一大业……”
“公主不过偶染微疾,切不可说此等不吉之语。公主宏志,天高地远,大周复兴大业必能在公主身上实现。末将愿追随公主,为公主效死命!”萧智跪地重重叩首道。
阮香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道:“你去罢。萧将军,让我在战场上看到你对我的忠诚。”
“遵令!”萧智虎虎生风地走了出去。
待得萧智出帐,阮香露出十分疲惫的神情。趁着这点间隙,侍女奉参汤,阮香啜了小半碗,猛然间咳嗽起来,剩下的怎么也喝不下了,侍女忙为阮香捶背顺气,待咳嗽稍微止歇,阮香挥挥手表示够了,又有侍女奉上茶水、铜盆、清水、毛巾、镜奁等,阮香漱口净面,对镜略补了一下妆,道:“传孟武将军罢。”
五月灵绥。
灵绥县城墙卑小,只有东西两个城门,将一条小河引入变成护城河,城周长四里,垣高不过四米,其可以依托的防御工事仅有一道城墙。为着防备清河军到,在护城河外又匆忙加挖了一道壕沟,只是还没有引水。清河军至之时,城内居民四千人,青壮八百,怀州驻军五百人。这里一直是怀州与公主城军粮物资转运枢纽,由许德民在此主持军政事务,清河兵到之时,许德民便组织军民据城防守。
纳兰庆立寨于城北。派出使者进城告灵绥官长道:“怀州刺史刘向,横暴狂悖,割据州县,多行不义,违命抗上,刺杀公主,罪该万死。天赋清河公主领征东将军使持节,起义兵五十万,诛暴虐,伐怀州。名将如云,猛士如雨,甲仗连绵五百里,旌麾所指,无不克服。公主仁义,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所过郡县皆闻风而降,乃命原怀州官员各安其位,官秩俸禄一如怀州时,并免征战区百姓一年之赋,士民皆欢悦拥戴。惟尔灵绥小县,兵不过千,众不满万,竟敢凭依草城,抗拒天兵。公主本不忍见百姓遭受兵灾战乱之苦,特告尔等,若能早降,官员留任、人民免赋如其他郡县事,若一意孤行,负隅顽抗,公主振奋雷霆之怒,大军所至,尔侪皆化为齑粉矣!”
许德民对这番恐吓的言语只是付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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