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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扬讶异道:“将军自己也对清河这般畏惧么?”
“应该畏惧的是我们所有人。就以水师而言,这是一个我们经常忽略的兵种。刚刚成立靖难军的时候,我们连一艘船都没有,更没有专门的水战将领。但你看看这才几年的时间,清河的水师舰队增长到几万人,横行海洋和各条主要河流。过去因为水战经验不足,清河的水师曾屡次在蝎台海盗手下吃大亏,几支舰队成建制地全军覆没,钱才这样的大将都阵亡了。但清河还是能凭着她雄厚的战争潜力,源源不断地提供新的舰船和水兵,有经验的指挥官和下级官兵在战斗中成长,现在的清河水师或者说海军已经能在和蝎台海盗舰队的战斗中占据上风,灵、淄各州港口一年未必能遇到一次海警。我就常常想,清河从哪里筹集到这样雄厚的人力物力?她同时在做多少事情?运河在修,几十万常备军要养活,一年打一场十万人以上规模的战争……我先前一直自诩聪明,我却是不能看透清河背后的那个东西。你说我未老先衰也好,我只是有自知之明,我不会跟这样的东西死掐。如果历史注定要抛弃我们,我至少希望云州百姓能有命看到他们的未来。”
赵扬道:“如此说来,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么?”
“不,”吴忧微笑着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跟清河硬撼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张静斋如何?碰上他的唐军精锐我都没有取胜的把握。但就是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将,却将十万虎狼之师尽数葬送在燕州。别看现在唐军还能撑着门面,再来一场战役,照样挺不住。我曾经估算过,在燕州战役中,清河军的物资损失特别是粮草损失是唐军的两倍,在最后一次战役之前,两军伤亡相当,唐军一直占据着很大的优势。但最后的结果如何?清河军全胜!赵兄,不信的话咱们两个可以在沙盘上推演,即便一个庸才去指挥,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这还不能让你清醒么?”
“那么将军是要为我指点希望所在么?”赵扬依旧追问。
“谈不上什么指点。如果我是将军的话,我会趁着清河无暇北顾,一直向北。”
“向北?”
“对,向北。不论是迷齐还是库狐,他们的国家制度都远不如大周,更别提清河。他们的人民为数众多,现在正是内乱的时候,如果能够因乱取胜,收服羌胡蛮族,将军可以像我一样,做个自在可汗,中原有变则南下,受挫也不过退回漠北,严寒和贫瘠的土地将是你的天然壁垒。不强似你现在去和强大的清河死磕?万一战败,连个退路都没有。”
“受教了。”赵扬这次是真心实意佩服起吴忧的胸襟眼光,由衷地道:“舍妹许配给将军,真是不枉此生。”
“令妹只怕不情愿罢?”吴忧笑道,“我还有句实话要告诉你。我的身体现在是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了。要不然我会亲提大兵消灭库狐和迷齐,将其纳入我大周的版图!有位医者告诫我,北疆的苦寒对我而言是致命的,待在云州,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若果然万里行军,嚼冰卧雪,我都回不了故土安葬。我的这点小小心愿,就只能请赵兄替我完成了。如若赵兄功业大成,我已不在人世了的话,麻烦照拂一下我的不肖后人便是了。”
“将军太悲观了,我赵扬可以立誓,如若他日得志,一定与云州永为兄弟,唇齿相依,相互扶助。”
“这么隆重的起誓可是太过了。”吴忧微笑道,“关于令妹,她不愿意就算了吧。我这么个快入土的人,不值得搭上她终身的幸福。”
“不,您是真正的英雄,舍妹嫁给您绝对是心甘情愿的。而且,就算她做了寡妇,也不枉嫁了这一遭。”
“你这个哥哥,可真是专断。”吴忧摇摇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把她带走吧。”
第十六节 考验
泸州一名侍从骑马飞驰而来,正要报事,发现吴忧也在,于是站住了等着。赵扬对吴忧一拱手道:“将军少待。”
那侍从在赵扬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赵扬变了脸色道:“什么!?废物!快去……”好像是感受到了吴忧关注的目光,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下来。侍从得令,如飞去了。
“赵兄如果有事,我便不打扰了。”吴忧见赵扬脸色不好看,想来是有要紧的事情,便想告辞了。
“不妨事。将军远来一趟不易,就请将军与属下在此盘桓两日,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赵扬极力挽留。
吴忧望了赵扬一会,笑道:“好!”
晚上住下之后,吴忧把侍从们放出去打听泸州出了什么事情。到天明时候,侍从报告,赵扬的妹妹赵婵离家出走了,说难听点就是逃婚了,虽然赵扬命令不得声张,但找人这事情完全不声张是不可能的。吴忧听了哭笑不得,怪不得赵扬脸色变得那么难看,这件事果然宣扬开来,就是一件大丑闻,而且将对云州、泸州的关系产生无法估计的恶劣影响。就算吴忧可以不计较,泸州也丢不起这个人。
“你去给赵扬送封信。”吴忧吩咐一名侍从,“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里,立等他的口讯回报给我。”
侍从接过信,飞跑着送到赵扬的住处。
吴忧一早派人送信来,赵扬就有种不祥的预感。送信的侍从还说要立等口讯,赵扬估计是妹妹逃婚的事情被吴忧知觉了。打开吴忧的信看了一眼,赵扬苦笑一下,对送信侍从道:“烦你告知吴将军,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他尽兴游乐两日,我一定给他一个交代。”
等那侍从走了,陈咎道:“主公,是不是那件事被他知道了?”
“是,这本也瞒不住人。妹妹实在是——唉!”赵扬想起妹妹的行为已经不能用顽劣来形容,有些后悔许下这门婚事。
“主公,吴将军怎么说?”
“他说娶谁并不重要,给个人让他带走就好了,只要我说人是我妹妹,他就当成我妹妹娶,省得闹成笑话。”
“吴将军此言是通情达理之言。”陈咎点头道。
“我已经让人看了一次笑话,不能让人看第二次。”赵扬拳头攥得嘎嘎作响,道:“传我军令,哪怕掘地三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主公三思!这么严厉的军令,只怕——会对小姐不利罢。”
“她长大了,应该知道轻重识得大体。不管是父亲还是我们兄弟,从小都对她溺爱娇纵,从无半分违拗。给她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她也并无反对之言,现在这样算什么?”
“小姐只是孩子脾气,主公不可对她太苛了。”
“我意已决,两天之内,我要见到她人。先生智慧高超,对舍妹又如此关爱,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就请先生主持此事。”
“遵命。”
陈咎匆匆出门,吩咐亲随:“叫林将军到我住所来。”
不一会儿林赓到了。两人见礼毕,陈咎开门见山道:“林将军,主公已经传下军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小姐,这事你可知晓?”
“我还不知道。”林赓惊讶地道,“小姐不过是孩子心性,在外玩腻了自然会回来,以前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事么?何至于传军令寻人呢?这样对小姐的名声岂不是——”
“这次不一样,吴征西等着要走,一早写了信来,言辞甚是厉害,主公脸上挂不住,又不肯敷衍,这样僵住了,这才下了死命令。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赓身子一颤,道:“主公真这么说?”
林赓的反应丝毫没有逃过陈咎的眼睛,陈咎明亮的眼睛中精光一闪,随即隐没不见,道:“是,我还从没见主公生这么大气,而且这件事就交办给我,而我就只能依靠将军你了。”
“我?为什么?”
“赵、林两家世交。将军从小与小姐青梅竹马,感情最是要好。听说贵夫人也是小姐的手帕交。小姐喜欢去哪里将军比我清楚。能不能今天就找到小姐,全靠将军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小婵去了哪里。”林赓一着急,直接叫出了赵婵的小名。
“请将军务必尽心。下面的话请将军听清楚:如果小姐找不到,对泸州而言,是一场大灾难;如果小姐不能在今天被找到,我将画影图形,立下赏格,全州缉捕。张扬此事非我所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相信我的话,我一向说到做到。”
林赓额头渗出汗来,道:“先生且莫着急,我先找找看,天黑必有回报。”
林赓走后,陈咎当即派人跟踪,看他去了哪里。
林赓是知道陈咎手段的厉害的。从陈咎处出来,绕了几个大圈子都没有发现有人跟踪,这才放心,于是立即回到自己部队的营地。刚进自己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人从背后扑上来,他下意识一个肘击打在那人小腹上,顺势呛啷一声抽出了宝剑。那人“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听声音正是个女子。
“小婵?你……你没事吧?对不起。”林赓认出了那个女子之后,吓得忙将剑扔了,将打扮成个卫兵样子的赵婵扶了起来,心里一直懊悔。这本是赵婵从小到大一直和他玩的一个游戏,赵婵从背后扑过来,用手掩住他的眼睛,让他猜是谁。林赓武艺大成之后,一向都装作躲不过被她捉住,不想今天心烦意乱之下,居然没有听出赵婵的脚步声,这一下肘击用上了真功夫,撞得赵婵嘴角都渗出血来,已是疼得晕了过去。林赓忙取出伤药,掰开赵婵的嘴巴,给她灌了下去,同时为赵婵理气推拿,赵婵连续咳出好几口鲜血,这才悠悠醒转。一睁眼看到林赓,眼泪扑簌簌便流了下来,道:“林哥哥,你做什么那么重地打我?”声音柔细,气息不济。
“对不起,对不起,小婵。我不知道是你。该死,我没听出来。”
“我哥哥不要我了,满街的人都要抓我,你也这样对我,呜呜呜呜——”赵婵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不要哭,不要哭,”林赓急道,“我真是不知道。我——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不,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会把我抓去的。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疯子、杀人魔王、下流胚。你要帮我逃跑!”
“疯子、杀人魔王、下流胚?你是说吴忧?他……好像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倒觉得,他这人光明磊落,是个大大的英雄呢。”
“他就是坏人!就是!我才不要嫁给他。”
“小婵,我不知道你的这种观念是哪里来的,但我可以保证,吴将军的确不是那样人。而且你知道吗,这次你可是闯大祸了!你这样一走了之,非但泸州颜面扫地,主公也会失去吴忧这个最重要的盟友……”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懂军国大事,但是嫁给谁我自己决定!”赵婵一阵气苦,又咳出血来。
“小婵,恐怕我不得不报告主公你在这里。”
“林哥哥,你也要出卖我么?”
“这不是出卖,因为这不是你我两人的事情。”
忽然一个粗豪的汉子在门外大笑道:“林将军,多谢你了,下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林赓脸色大变,随着熟悉的铠甲兵器碰撞声,不知何时这里已经被数百名精锐甲士包围,透过窗户望出去,甲士们身上的战袍纹样正是赵扬的亲卫。刚才说话的便是赵扬的侍卫长赵阔。这人猎户出身,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初赵扬打猎时马被虎所惊,赵阔生裂猛虎,救主有功,从此进入赵扬亲卫。在多次战争中因作战勇猛,升迁至统领。
“你果然出卖我!卑鄙小人!亏我还那么信任你!”赵婵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
“请小姐!”赵阔一挥手,两名甲士抬着一乘二人小轿就进了屋子,推开林赓,将赵婵架起来塞进轿子。赵婵一声不吭,任凭他们摆布。
两名甲士抬轿就走,林赓如梦初醒一般大叫一声,从地上抢起宝剑拦在轿前。
甲士们呼喝一声,亮出兵刃,赵阔挥手让他们退下,道:“林将军,你要叛变么?”
“不,不过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这是主公的命令,你也要违抗么?”
林赓咬牙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