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哲下令召阿穆尔返回草原;并请格日勒图和托克博以蒙古利益为重;先会师击退蒙古联军。
信件送到关内;榆林卫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格日勒图、阿穆尔和托克博坐在一张桌子上。
蒙古联军还没有出击;他们只要还留在榆林卫;女真人就不得不分兵留意他们。陕西提督左若对派蒙古人上战场十分谨慎;他担心蒙古人的溃败会让女真人失去牵制。
三人都看过额哲的书信了。察哈尔和土默特达成共识;绝不会再逃亡漠西了。眼下三人面临抉择;先关内还是先塞外。
阿穆尔是察哈尔部落的人;在格日勒图和托克博看来;立场无需多说。
托克博先说:“我们帮汉人是为了对抗欺辱蒙古人的满清。但我们终究是蒙古人;关内战败了;大明的摄政王还有机会再攻回来。我们要是在草原被漠东蒙古击败了;那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格日勒图欲言又止;他潜意识里认为陕西的战局更重要;但他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来说服眼前这两个人。
托克博见两人都没有表达异议;又说:“派往陇西的那三千骑兵可以留给汉人;也算是有个交代。我们回到草原只要守住黄河;漠东大军也拿我们没办法。”
阿穆尔突然开口;道:“此事不能只由我们三个人做决定”
他伸出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道:“我们要是放弃了榆林卫;就再也回不来了。大明守住延安已经很困难;哪里还有兵力派来榆林卫。”
格日勒图随即附和道:“对;决不能放弃榆林卫;否则;明军与我们便被彻底割裂开了。”
阿穆尔起身道:“我要去拜见左将军;即使我们必须返回草原;也许把榆林卫交给明军。”
格日勒图和托克博也随他站起来。
阿穆尔问:“你们两个;谁代表土默特随我一同前往?”
两人对视了一眼;格日勒图道:“还是我去吧。”
第652章
圣旨这种东西;在翟哲登上摄政王位前;在左若眼里一文不值。
但现在不一样了;摄政王没用大将军府的命令;而是选择传达圣旨到西安;其用意不言而喻。
前来传旨的人是大将军身边的亲兵李扬;左若不记得他的名字;看上去有些面熟。
圣旨中说:“陕西镇一切战事当以助蒙古击溃漠东蒙古联军为重。”翟哲的口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说∶“西安可丢;蒙古不可败。”
左若无法理解。许多年来;他对蒙古人没什么好感;当初进入草原也是萧之言和雷言谦的主意。
他当着使者的面用低沉的声音咆哮:“蒙古人从来不是大明的朋友;从来就不是”他年青时在榆林卫常常与河套蒙古人作战;那个时候;土默特还很强大。
李扬的脸色很不好看;但面对左若;他不敢出言不逊。这是大明最有威严的将军;他的赫赫战绩;让摄政王也尊重有加。
咆哮过后;左若恢复平静;他发泄了心中的不满;还不敢对翟哲的命令阴奉阳违。如果他把一切都憋在心里;那才是真正的危机。
在使者目瞪口呆中;左若继续模仿蒙古人的口气嘲讽:“感谢长生天;土默特人有个好公主”
这句话不是臣子能说的。
左若追随翟哲多年;还没体会到翟哲登上摄政王后身份的变化。武将的政治敏感往往比较愚钝;所以经常在朝堂之争中败给文臣;甚至糊里糊涂的成为文官的垫脚石。
或许;只有李成梁那样有莲花般灵巧的心窍的人才能富贵终身;且荫泽下辈;以戚继光和俞大猷之勇;尚难逃晚年凄凉。
但戚俞二人荡平海寇;留名千古。李成梁留下了一个日益强大的女真;最后给大明掘了坟墓。
翟哲在李扬心中至高无上;他强忍住怒气不发作;只想着回到南京如实上报摄政王。
使者一路风尘仆仆;左若释放完情绪后命亲兵送他去歇息;自己独处重新评估军情。
他本已经拟定作战计划;先在延安府利用这里荒凉的地形消耗清虏的锐气;用蒙古联军骚扰女真人的运粮线路;待东路清虏疲倦后;再从西安抽调精锐兵马;一举击溃东路清兵。
现在;一切都要变了。
河套之战优于陕西之战。
从午后孤坐到夜晚;他决定明日召见蒙古两部统领。
夜晚;延安城东的土龙沟炮声如雷;清虏离延安城越来越近。
按照目前的攻势;三五天后;清虏就该能到延安城下。城外的老弱妇孺已经迁往庆阳府。他必须要早作决断把战场放在哪里。
次日朝阳初起时;橙色的阳光与城外的黄土地交相辉映;煞是好看。只要西北才有这样的风光;景虽美;这片土地上孕育的人命运这十几年来却很悲惨。
一队骑兵出现在城外的高坡上;身影在朝阳中拉的很长。
城头瞭望兵观察了好一会;才确定来得是蒙古人;不是女真骑兵。
阿穆尔和格日勒图率五百骑兵从榆林卫一日一夜驰骋到延安城。
不仅如此;按照三部头领商量做出的决定;今日托克博将率五千骑兵出榆林卫;进入清涧县;威胁清虏侧翼。
蒙古人纵骑到城下通报;左若接到消息后下令敞开城门;放蒙古人入城。
一个明军千总守在门口;领随行的五百蒙古骑兵到城东兵营驻扎;只让阿穆尔和格日勒图往府衙议事。
蒙古骑兵进入延安城必须要被看管起来;阿穆尔和格日勒图早已习惯。通过这个习惯;阿穆尔隐隐看出左若对蒙古人的防备之心。
阿穆尔见城内街道空空荡荡;猜测左若没有死守延安城的打算。
两人随迎客的千总进入府衙;左若身穿鲜丽的盔甲;如升帐点兵般端坐在高堂上。他身前左右两侧各放置了一张木凳。
两人分别上前见礼;用的是蒙古礼节。
“两位请就坐;”左若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你们来的正好;我正要见你们”
他想了一夜;没想出如何向蒙古人开口。自家的事情没解决;要去协助蒙古作战。
“左大人”阿穆尔先开口;“草原局势有些变故;漠东蒙古联军已经进驻归化;正在不分昼夜打造渡河的筏子。河套形势危急;大汗召我等回河套应对漠东蒙古人。陕西和河套分为两地;但实属一体;我与格日勒图特来与大人商议军情。”
如果蒙古人放弃榆林卫;陕西明军将会承担双倍与现在的压力。没有蒙古骑兵协助;等于断左若一臂。
“原来如此”左若冷冷的问:“你们是想回河套了吗?”
阿穆尔躬身道:“我二人来此正是要与左大人商议。”
左若伸出右手;攥成一个拳头;道:“现在有河套和关内两个战场;敌强我弱;蒙古和大明只能在一处集中力量;否则此结难解。”
这句话说的没错;阿穆尔心中很认同。
但阿穆尔和格日勒图都认为;左若说的战场指的是关内。
明军怎么可能到草原作战?明军连骑兵也没有;怎么可能到草原作战?
左若看两人脸色;对二人的心思了如指掌;道:“我愿意出兵河套;先帮额哲大汗击败漠东蒙古人;希望大汗到时候莫要忘了我大明将士的辛苦”
阿穆尔和格日勒图都吃了一惊。
左若不待二人反应;接着道:“漠东蒙古联军才到归化;这几日清虏攻势立刻变得猛烈。不管他们是想逼迫你们退出塞外;还是想把你们牵制在关内。榆林卫的一万蒙古骑兵;是整个战场的胜负手。”
阿穆尔赞道:“左大人看的透彻”
左若道:“你们即使退回河套;与漠东蒙古联军实力不过旗鼓相当;要是我再能抽调万人入河套;局势就不一样了。”
阿穆尔和格日勒图对视一眼;均不敢相信。他们不知道;这是翟哲的命令。
“我部下皆是步卒;在草原唯有以奇致胜。近日我可抽调步卒前去守御榆林卫;你们则率军插入延安府后路;做出在东路决战的态势。东路战事一紧张;归化的漠东蒙古人以为河套空虚;必然会急于过河。请额哲大汗放漠东人过河;然后我再调集大军入河套;聚击漠东蒙古。”
左若描述的计划;让阿穆尔和格日勒图听的心惊胆颤。
好毒辣的计策
但如此繁杂的步卒调动;岂能瞒过女真人的耳目。明军在陕西的精锐兵马不到两万人;那些义军打顺风战尚可;一旦出现颓势;即是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左若果然道∶“眼下最难之处是如何能瞒过女真人把我步卒悄然送到榆林卫”
阿穆尔道∶”此计甚好;但只怕大人调兵入河套;西安有失。”
左若哈哈一笑;道∶“存地舍人;人地两失;舍地存人;人地两得。”
一个人的立场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变化。格日勒图被左若说的心神激荡;阿穆尔却保持了冷静。左若从暗中防备蒙古人;到现在突然转变为宁愿舍弃陕西的一切也要助察哈尔蒙古;其中必有原因。
但无论如何;明军愿入草原作战;对蒙古没有坏处。至于明廷会不会丢掉陕西;那就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了。察哈尔要是能在河套一举击败漠东联军;统一草原大业可成。
阿穆尔对格日勒图施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起身。阿穆尔道∶”左大人;我二人赞同此策;我要马上回草原禀告大汗
“好”左若点头;”从今日起;请榆林卫的蒙古人接受我的调遣。”
“这个;”
阿穆尔尚在犹豫间;格日勒图已经替他做了决定;道:“左大人只管吩咐;蒙古人入塞尚未战一场;莫要让清虏小瞧了我们”
土默特人与察哈尔人的想法不一样;土默特人没有蒙古宗主国的荣耀;他们只想抱住大明这条粗大腿。毕竟;大明的摄政王曾经当过土默特的千户。
左若一扫入门时冷漠的姿态;拍案叫好;吩咐道:“你们今日就回去;阿穆尔速速回河套请示额哲大汗;请榆林卫的蒙古骑兵南下;前来延安府候命;我这里为你们准备好东西。”
阿穆尔和格日勒图同时抬头;左若伸出三根手指;道:“我这里有三千副盔甲;七千柄戚刀;箭头无数;都是摄政王为蒙古人准备的。”
这个诱饵让阿穆尔彻底手不出反对的话来。要是这些东西全归了土默特;他回去一定会被额哲骂死。
左若得到了自己最需要的指挥权。一个战场只能有一个统帅。
一刻钟之后;两人各怀心思离开延安城踏上归途;格日勒图的兴致明显要高于阿穆尔。
七千柄戚刀啊阿穆尔心头暗自叹息。汉人是如此强大。
汉人的戚刀口用精钢打制;锋利无比;这些兵器放在草原甚至可以决定一个部落的兴衰。可是那位摄政王大人随手便赠送给草原。
击败满清之后;蒙古与大明将要如何相处?土默特和察哈尔还能如此亲密无间吗?
他已经看见满清的末路;但没看见蒙古的未来。
第653章 土默特的命运
圣旨送往陕西;翟哲在南京放松中带有一点焦虑。
军中事无巨细都需他做出决定;政务上的事情他只是拿个方向;所以不是十分繁忙。近日刘文秀已经率部从云南进入贵州;李定国和孙可望争论不休。孙可望认为刘文秀此举是背叛大西军;主张立刻出兵讨伐;李定国坚决反对。
现在看来;云南不会发生战事;翟哲认为孙可望也只是在那里做做姿态。郑芝龙臣服后;孙可望虽然狂妄;但不是毫无头脑的人。
翟哲保持耐心;等候李定国看清形势;或者等候柳随风再施妙手。大西军愿意这样僵持下去;也没有关系;等朝廷击败了清虏;那些人连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没有了。
正是盛春。
摄政王府的几个院子里花红柳绿;芬芳扑鼻。
翟天健去了讲武堂;翟天行去了苏州书院;家中少了两个小子;冷清了许多。
今日无事;翟哲在院中闲走;无意识的走进西院。
西院是乌兰的住处。家中一妻两妾;他心中虽然有偏爱;其实还是在范伊房中呆的时间最多。
丫鬟正坐在门口的桂花树底下做女红;见到翟哲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那丫鬟约莫四十多岁;是乌兰离开草原留在身边的亲兵;在大明生长了二十多年;终于入乡随俗;放下了弓箭;拿起了针线。
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翟哲方才猛然惊醒。才发现他懵懵懂懂中走进乌兰的院子。
乌兰听见声音;从屋中走出来;依照汉人的礼节福了一福;道:“王爷”她脸上没有惊喜;这是她才学会的礼节。有人告诉她;必须学会这些;因为王府有王府的礼仪。
在汉人的世界中过了二十年;她曾经向往的汉地不过如此。她拥有了在草原无法想象的财富;但失去的也不少
“乌兰”翟哲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他与她过了二十年;不知为何仿佛丢失了当初在草原那般亲密。
“王爷”乌兰也笑了;脸上已有皱纹。
“春景甚好;你若有心;可取郊外走走;广德府那边新开辟了猎场;可以骑马。”
乌兰笑容不减;只是有些落寞;道:“在兵士护卫下郊游;有什么意思。江南到处是膏腴之地;在这里打猎会招人骂的。”
翟哲心中有些不乐。
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心硬如铁;连卢公送他的腰刀也不再戴在身边。他敬仰卢公;但不想被那柄腰刀限制住思想。唯有在乌兰面前;他还愿意回忆起当初那个在草原面面对命运的压力;惶惶然不可终日的少年时光。
侍女搬了椅子过来;院子里阳光灿烂。
乌兰扶着翟哲坐下;问:“我汗兄是不是已经不在了;我的号令土默特还有人听吗?”
一个月前;翟哲向她要了一道号令土默特的命令;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睡过安稳觉。
翟哲想了一想;突然间决定如实相告:“俄木布汗被扣押盛京;土默特部落分为托克博和格日勒图两部;你的命令可被看做大汗之令。”
瞬间;乌兰换了好几个表情;喜悲转换。她本以为俄木布汗已死;现在突然知道他还活着;但是身陷盛京。
翟哲见她模样;心中一软;道:“过几年;我会送你回土默特看看”
乌兰低下头;问:“王爷日后会怎么待土默特?”
这是个犀利的问题;也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她回不回土默特其实没这个问题的答案重要。
翟哲伸手抚摸她的头发;道:“你是土默特的公主啊”
“王爷要土默特;对不对?”乌兰享受翟哲掌下的温柔;她猜到翟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