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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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屏记-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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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卿染站起来,拉着荀君晖手,让他在书案边坐下。

“我也是才到这,看把你急的,快坐下歇歇。”

荀君晖依言坐下,又站起来,从袖袋里取出个包的十分周正的油纸包。

“姐姐爱吃古城斋的粉蒸首乌糕。前两天君皙家有人去郡城,我让他帮我捎了些来,拿给姐姐吃。”

荀君晖说着打开纸包。这粉蒸首乌糕,是颍川郡城的特产,其中又以古城斋的最为有名。因为选料精细,做法繁复,古城斋每天只蒸有数的几笼,因此名声更响。这首乌糕是用糯米粉、首乌粉和枣泥合在一起,上笼屉蒸熟。一般的首乌糕,蒸出来是红褐色的一块。古城斋的首乌糕却有三层分明的颜色,最上面一层是黑色,中间一层是红色,下面一层是白色。颜色漂亮、入口软滑,又因为加了桂花蜜,十分香甜。荀卿染很爱吃这个,但却不能时常吃到,虽然荀家是左近闻名的世家大户。

宝珠和小棠拎着烧好的水送进来,荀卿染先和荀君晖洗了手。这时桔梗已经泡好了茶,给两人端上来。

荀卿染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是切好的海绵蛋糕。这是她花钱跟厨房的人买了鸡蛋等原料,在她院子里的小茶房做的,特意带来给弟弟吃。

荀卿染让桔梗拿碟子将两样糕点各装了几块,送给小棠和家人吃。又挑了一块大的海绵蛋糕递给荀君晖,正好荀君晖也捡了块首乌糕递过来,姐弟俩相视一笑,各自心头一暖,就着茶水吃起了糕点。

荀卿染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弟弟。姐弟俩因为一母所出,眉眼间极为相似。荀君晖刚满十三岁,身高已经快和荀卿染平齐。因为环境的关系,在外人面前不得不做出一副老成呆板的样子,只有到了她跟前,才会露出真性情。

这个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啊,荀卿染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

四年前,她莫名其妙到此,目睹凶案,在床上躺了十来天,慢慢接受了穿越的事实,但是心中却不甘愿。那天,她趁着人不备,自己跑出屋,顺着墙根一边乱走,一边很幼稚地拿了根树枝,抽打路过的花花草草泄愤。凑巧走到一个靠墙的小院,听见里面一个女人中气十足的骂声,就好奇地拐了进去。

一个抹了一脸白粉,身材十分富态的中年婆子,正一手拿着碗饭,一手推搡着一个小男孩,嘴里还不住地喝骂。

“唉呦,小少爷,你也让奶娘我省省心。也就是你命好,太太是大家子出身,心肠好,才这样抬举你。你看看你身上这穿的戴的,哪样不是太太出钱给你置办的。不就是饭里吃出粒砂子,就做出这个样来,还和老娘发脾气。你可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小男孩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一张小脸并不瘦,但却毫无光泽。小身板被婆子的大手推搡的踉踉跄跄。那女人骂的口水四溅,好多喷到小孩的脸上,小孩却不敢躲。

婆子把饭都倒在地上,另一只肥手在小孩的脊背上拍了几下。她手劲不小,荀卿染隔着一段距离,仍能听到小孩的背被打的通通作响。小孩子经受不住,被打的向前一扑,几乎倒在地上,又被婆子一手捞起来,“小少爷,小心点看着路,这一身好衣服可值钱,碰破了,是要我拿钱赔补的……老爷和太太都教导要爱惜粮食,小少爷扣了这一碗好白米饭在地上,要是上面知道了,是要打板子的。听奶娘的话,你好好把这饭吃了,奶娘就不告诉去。”

婆子说着,就强按那小孩在地上,逼他去吃地上的饭。小孩梗着脖子,不肯就范。

荀卿染藏身在一丛灌木后,见那米饭倒在沙地上,又被婆子用脚踩了踩,哪里还能吃。小孩子在婆子手底下挣动,一抬头,正好和荀卿染的眼睛对上。小孩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开口求救,而是别开脸去。荀卿染的心却忽悠翻了个个。

第三章 惩凶

荀卿染看的很清楚,小孩的嘴角有没擦干的血迹,脸上有泪痕,可在看到她之后,却拼命忍住眼泪。那双含泪的眼里的表情,荀卿染形容不出,只觉得心痛不已。

这些天,荀卿染对荀府也有了些了解。在这个府里,被称为小少爷,却私下里会被这样对待的小男孩,必定是她的那个同母弟弟,荀君晖。

荀卿染不敢说自己是个百分百的正义人士,但成年人虐待小孩子,是她的一片逆鳞。这种事在她眼前发生,她不能当没看到,何况这个孩子还是她这身体的弟弟。

“住手!”荀卿染从灌木丛后站出来,叫那女人住手。

婆子一愣,手松了一下,等看清楚说话的是谁,也不给荀卿染行礼,反而大咧咧地叉腰,撇了撇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三姑娘。看这样子,是活过来了。”

这婆子的态度和语气,根本就没把荀卿染当成主子看待,荀卿染并不意外。

“你既然是他奶娘,就该好好照顾他。这样糟践一个小孩子,你还有没点人性?你方才打他,故意把饭倒在沙地上,让他吃,我都看见了……”不得不说,荀卿染还不习惯拿主子奴才的身份说事。

那婆子冷笑了一声。

“三姑娘这是要告诉去?那就快去,看太太是信你,还是信我。你识相点走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教训了,保不准太太还夸我忠心,给我赏钱。”

婆子有恃无恐,很显然人家上面有人。

荀卿染有着二十几年的阅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此她不再说话,低下头,装作要离开。荀君晖的眼睛在荀卿染出现的时候,亮了一下,现在又暗淡下去。

婆子见荀卿染垂头丧气,觉得占了上风,十分得意,就又转身去训斥荀君晖。

荀卿染早瞄见旁边地上放着个木盆,里面有捶打衣服的棒槌。一见这婆子不再注意她,就抄起棒槌,两手握紧,照着那婆子的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打了下去。

那婆子身材笨重,这下猝不及防,关节又是人的脆弱之处,一下子就被打趴在地。她没想到荀卿染会打她,而且一出手就这样狠。她先是一愣,却不害怕,回过神来就开口大骂姐弟两个,还张着手要爬起来,嘴里威胁要将荀卿染如何如何。

荀卿染一得手,哪里会给婆子喘息的机会。她知道自己人小力弱,也就不留手,挥舞棒槌,专捡人身上脆弱怕疼的地方狠打。那婆子呼天喊地,却没唤来人。这院子本就僻静,而且婆子要折磨荀君晖,不好让人瞧见,所以早把院子里的人打发的远远的。

荀卿染看婆子一时不能再反抗,就停下手,歇口气。

一边的荀君晖已经看的呆了,满脸的不敢置信。

“小鬼,记住,做人要有骨气,谁欺负了你,你就要打回去。要打,就要狠狠地打,打到她见到你就怕,再不敢招惹你为止。”荀卿染一边喘气,一边教导这个被虐儿童。

小君晖转身跑开,荀卿染以为他是怕了,有些皱眉,却见他从花坛边费力地抱了块大石来,就要往那婆子身上砸。荀卿染乍舌,这孩子怨气不小,看来是被虐待的狠了。她不想弄出人命,忙抢过石块,把棒槌交给小男孩。

“小鬼,我看好你,够狠。不过,可不要随便弄出人命来。诺,用这个。”

小男孩接过棒槌,那婆子正颤颤巍巍要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小男孩。积威之下,小男孩有些瑟缩。荀卿染明白,他是还怕那婆子,便扶着他的手,朝婆子支撑身子的胳膊肘打了下去。婆子吃疼不过,惨呼出声,又趴在地上。小男孩打了一下,就不再用人帮,照着婆子的脸噼噼啪啪打了起来。

“看你还敢不敢打我,拿碳烫我,不给我饭吃,晚上不让我睡觉,给你洗臭脚丫子……”

小男孩只捡了婆子的脸打,一边打一边嘴里不停的数落婆子的虐待罪行。

这婆子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一开始还强嘴,慢慢吃疼不过,嘴上就软下来。

“你要向他求饶,他若答应,我们才停手。”荀卿染要婆子向荀君晖告饶。

婆子本是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货,听了荀卿染的话,果真求告起来。

小君晖也累的气喘吁吁,却不肯停手。婆子蜷在地上,嘴里不住告饶,因为一口牙几乎全被打掉了,说话漏风,十分可笑。小君晖脸上阴郁的神情不见了,大眼睛直冒光。

院外有脚步声赶过来,荀卿染便让小男孩住了手,拉了他的从旁边角门出了院子。

荀卿染凭着这些天来获得的信息,让小男孩引路,两人跑到了书房。荀大老爷正在和三老爷喝茶聊天。荀卿染让荀君晖露出身上的伤痕,述说那奶娘如何虐待。

荀君晖身上伤痕新旧交替,竟然还有烫伤。荀三老爷震惊,荀大老爷震怒,方氏闻讯赶来。

方氏看了荀君晖的伤痕,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哭道:“我的儿,真真心疼死我了。那些黑心的种子这么欺负你,你受苦,怎么不来告诉我。”一边叫丫头,“拿最好的药膏来,快给小少爷抹上。”又把荀君晖身边的人都叫过来呵斥,“丧了良心的奴才秧子,我就这么个小儿子,一心指望他好。我事忙,千嘱咐万嘱咐你们照顾他。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随便你们支钱支物。你们背着老爷和我,就这样昧心欺主,通通打了板子撵出去。”

最后方氏跪下向荀大老爷请罪,“都是妾身无能,这一大家子,大大小小的事情,忙的什么似地,只知道把钱任由晖儿用,平时也常问他,缺少什么,身边人可有不妥,这孩子什么也不说。妾身被蒙蔽至此,请老爷责罚。”

这么说着,还怕人不信,让管事的拿了账本来。原来荀君晖的开销单独有一本帐,荀君晖身上穿戴的,确实都是最上一等的。他这帐上的开销,竟和方氏的持平。荀大老爷看完,就说小孩子家,太过奢靡,要俭省等语。

方氏这一番做作,消了荀大老爷心中疑虑,一边的三老爷皱眉沉思,默然不语。

奶妈自然是被撵出去了,下人们也都罚过了。这天傍晚,方氏备了酒菜,再次向荀大老爷请罪。席间特意只让她贴身的一个丫头服侍,等酒到半酣,荀大老爷的眼睛只围着那丫头高挺的胸脯打转。方氏便笑着说:“这丫头模样粗笨,却是妾身仔细调教的,还懂的伺候人。妾身事忙,总有照顾不到之处,老爷如果看着她还顺眼,就让她去伺候老爷……”

荀大老爷心花怒放,已经把日间的事忘在脑后。偏方氏心里过意不去,又提起来,先自责,然后,就谈起了人伦孝道。

“奶妈虽然不好,却奶了他一场。有什么事,只告诉我,我自会处置。这两个孩子却不声不响将奶妈打个半死,实在有违人伦,哪里是咱们书香门第的少爷小姐该做的事。如果不早点管教,以后稍有不满,就打打杀杀的,那才是家门不幸。”

荀大老爷觉得方氏贤惠,识大体,就任由她去管教,自己带着丫头回房了。

当晚,荀卿染姐弟被关进柴房思过。

因为方氏特意关照,姐弟俩被关在花园后墙角的柴房。那时已经是深秋,柴房内漆黑一片,外面北风呼啸,落叶树枝被风吹到窗户上,声音十分恕\骶偷ケ〉男∩碜芋⒍丁;叵胄『⑸砩习卟档纳撕郏髑淙疽徽笮乃幔话呀【吐г诨忱铩�

“姐姐,咱们做错了吗?”荀君晖伏在荀卿染怀里问。

第四章 蛰伏

不过是一天时间,荀卿染见识了方夫人的狠毒手段,和她在这个家中的影响力。这让荀卿染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处境。她非常不适应,不甘心。但是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得适应。

“我们做的当然没错。那时姐姐和你说的话也没错,你要记牢……不过,咱们现在……还击,也是要讲究策略的。阿晖,咱们先要学会忍,认清楚什么时候必须忍,什么时候则绝不能忍……”

荀卿染循循善诱,既是劝导荀君晖,也是在劝诫她自己。

荀卿染并不是崇尚暴力的人,今天痛打奶妈,不仅是一时义愤,也是无奈之举。

可是从小就被虐待的孩子,对施虐者的惧怕会压倒一切,还会对施虐者产生依赖的感情,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精神虐待绝对是比肉体毁灭更可怕的事,然而最可怕的是被虐者渐渐麻木,最后还会认为被虐的状态是理所当然。

荀卿染不能看着一个小孩在她眼前被毁掉。重症要下猛药,况且她当时就没敢奢望“上面的人”会给她机会,让她能慢慢帮荀君晖。所以用了这不是办法的办法,最直接地将奶妈打倒在地,让她向荀君晖求饶。

荀卿染回想起荀君晖颤巍巍举起的那块大石头,起初的犹豫,到后来奶妈被打的血肉模糊的脸。荀卿染为荀君晖庆幸,这孩子性子很坚韧,受了这么多虐待,并没有在精神上被毁灭。有人一伸手帮忙,他就能奋起反击。荀卿染喜欢这样性格的小孩。

可是也不能矫正过枉。她希望荀君晖足够腹黑,能保护自己。腹黑并不可怕,可不能太阴郁狠辣了。那样,他自己也不会幸福快乐。

姐弟俩被关了一夜,在三老爷的干涉下,被放了出来。

荀卿染还付出了另外一份代价,她的奶妈被方夫人挑了个错给赶走了。仅仅几天的相处,荀卿染对奶妈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但她感觉到这个奶妈对她是不错的,想必方氏也知道这一点,才赶走了她。

荀卿染感叹方氏手辣,这样做,无疑是在像她们姐弟,还有荀家的上上下下表明,她才是荀家真正的掌权者,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无益。而且如果事情重来一遍,荀卿染依然会那么做。

四年时间过去,在荀家人眼中,姐弟两人早就没了打奶妈和告状那时候的锐气。相反,两人随着年纪增长,都越来越平庸而且呆气十足。

荀卿染可以将《女诫》倒背如流,但是字却认不全。她在女红针黹上也下了工夫,活计却做的很慢,也不出彩。在人前她话很少,若是不得不说,也是重复别人的话,仿佛没有自己的主意。

荀君晖早就入了学,也肯用功学习,但是一直成绩平平。

姐弟两人对方夫人都是恭顺无比,却并不机灵,不会献勤讨好。

荀卿染毕竟不是几岁的幼童,她前世的经历,让她做不到真正的卑躬屈膝。因此只好选择装拙,并且要求弟弟和她一样,以此保护自己的尊严,又不招惹方氏忌讳。私底下,荀卿染早就收服了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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