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蠹 (五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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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蠹 (五重缘)-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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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长卿无从思考,远处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女人,他只来得及仓惶望上一眼,下一刻便是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一瞬间刑场上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黑色的尘暴遮天蔽日,众人忙着举袖掩面,待到睁眼再回神时,苻长卿的尸体竟不翼而飞!刑场上空余血溅三尺的长幡,刽子手们空着手面面相觑,目睹异变的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一咯噔——如此天降异象,难道这场刑杀含着天大的冤屈不成?

季子昂在风沙过后掸了掸猩红色的披风,望着满场人心惶惶,沉着脸吩咐侍卫道:“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番僧妖术,给我下去搜查,谨防有人挑唆民心,胆敢妄言者严惩不贷。”

而他自己,则要先去找找苻府的麻烦,季子昂想到此处便冷冷一笑,眼前不期然浮现出一个女子袅娜的背影,瞳仁微微地收缩。

此时另一厢,刚施完妖术的“番僧”们,正卷包逃往秦州扶风县根据地——他们要躲避得当然不是人间的官兵,而是地府的阴兵。

裹挟着苻长卿尸体的槐鬼一边腾云驾雾,一边从笼头里拽出苻长卿鲜血淋漓的脑袋,啧啧有声道:“生得够风光,死得也够难看的。”

一旁安眉白着脸跟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根槐树枝,其中正拘着苻长卿的魂魄——这是他们趁乱从牛头马面的勾魂索下抢出的,老柳此刻正在负责断后。一路上安眉忧心忡忡,不停回头张望着问槐鬼道:“柳鬼他不会有事吧?”

“放心,他的本事足够对付。”槐鬼伸出大拇指,想了一想,又改换小拇指,悻悻掏了掏耳朵。

这时祥云越飞越低,苻长卿的血淅淅沥沥滴在山川草木上,于是总有数不清的鬼怪探头与槐鬼招呼道:“嘿呀老槐,如今越活越横了啊!敢从阎王爷手底下抢人,胆儿够肥的!”

“去去去!”槐鬼扬扬手,可不会与这干小鬼一般见识。

少时之后,就见老柳照旧一身黑衣乘风而来,如今槐鬼唯老柳马首是瞻,赶紧在云上对他点头哈腰道:“嘿,老柳,后面情形如何?”

“万无一失,你放心。”老柳不动声色地回答,依然摆着一张古井无波的淡定脸。

“那我们下面怎么办?”槐鬼谄笑不止——其实最近他一直被老柳吊着胃口,此时内心已然不爽,但凡事有求于人,总得陪个好脸色。

“下面……”老柳十分暧昧地瞥了槐鬼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足足转了三圈,才故作淡然道,“你忘了吗?我们还有那口棺材呢。”

槐鬼恍然大悟,指着老柳道:“对啊,我怎么都给忘了,你那口棺材我还没上漆呢!”

“麻烦你现在别说冷笑话,”老柳眯着眼瞪了槐鬼一下,不再与他胡扯,掉脸问安眉道,“我有办法救他,只是这代价太大,又需你作牺牲,我须得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愿意?”

安眉跪在云中连连点头,俯首对着槐柳二鬼一拜:“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的。”

“好,很好。”老柳点点头,驾着云稍稍落后于槐鬼和安眉二人,面色才倏然惨白。

第四十九章

自刑场上匆匆回家,苻府上下尽是一片哀凄之色,苻公面色铁青地下令,命仆从将澄锦园的箱笼细软一律抬到院中焚烧。连日来缠绵病榻的苻夫人闻讯赶到澄锦园,却抢不过一意孤行的丈夫。

“他好歹是你的儿子,你又何必做绝,这些遗物留着给我做个念想,都不行吗……”苻夫人拦在苻公面前,哭得几乎要肝肠寸断。

“我没他这样的儿子,”苻公冷眼看着妻子,硬是将袖子从她手中拽出来,兀自站在庭中耿介放言,“今天烧了这些,从此以往,我没他这个儿子!”

“你好狠的心!往日你那样严厉对他,我何曾阻拦,早知你如此无情,我就该一直护着他,也好过你断送我儿子的性命!”苻夫人一边哭骂,一边扯着丈夫的衣襟又抓又唾,直到哭昏在地上。婢女们慌手慌脚地将她扶进软轿,庭中霎时乱作一团,惹得苻公怒火更炽。

“你护得他还少么!孽障闯下弥天大祸,苻氏满门都险些不保,这些东西还留着做什么!不如一把火烧了求个干净!”苻公气急败坏地在院中大骂,这时苻长卿的笔墨纸砚都被仆人搬来掷在地上,一卷手稿随着散落的物件滚到苻公脚边。他低头一看,发现上面写着“北荒记略”四字,不禁心念一动,将手稿拾起打开。

原来纸上所书,正是自己在凉州任职时记录的塞北风物。苻公知道自己的笔记原稿在突厥散佚,却没想到儿子会将它重新誊写一遍,其中隐含的拳拳之心,迫使他苦苦压在心底的剧痛,瞬间再度翻上心头。

他匆匆将手稿往后翻,直到在自己原稿的结尾处,看见这样一段话:

“嘻!余少时背诵典籍,数日可成,到而今亦只字不忘;反观家父笔记,余手不释卷诵读月余,差可强记八九,何也?可知家父之学与圣贤之书,委实相差千里,呜呼哀哉,抚膺窃笑!”

苻公对着这一纸的嬉笑之言,一直强撑的面孔终于无法不动容——这就是他的儿子,他与他的儿子,连平心静气的对话都没有几次,又何曾见过他这样顽皮的面目。多年的父子为何会相处到这个地步,他明明,他明明就认定他是自己最出色的儿子!

苻公一瞬间怆然泪下,强撑着往下看,原来苻长卿在誊写完父亲的手稿后并没有收尾,而是径自往下写了自己在突厥的所见所闻,最后又以这样一段话作结:

“余千里迢迢奔赴突厥,中途遽然遭难,穷途歧路、内外交困,而胡姬安氏授手援溺,振我于危难之中,此等深情厚义,刻骨铭心,虽结草衔环不能报也。然患难之情鲜有人知,余不求世人宽容,惟有搦管操觚暗寄相思,以求时时自省、没齿不忘安氏之情而已。”

苻公读到此处,捧着手稿的十指簌簌发颤,撑不住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大惊失色的仆役们立刻围拢上前,苻公在众人的搀扶下却只是虚晃着无神的双眼,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这怎么会不是我的儿子呢!”

为什么他的儿子,从来都不将这些苦衷告诉他?又或者为什么他自己,从来都不屑去听一听儿子心底的声音——他明明,一向都认定长卿是他最出色的儿子!苻公万念俱灰地发出一声哽咽,一口气接不上,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跟着喉中一甜,嘴里竟喷出一口血来。

家丁们唬作一团,手忙脚乱地扶持住颓丧的苻公,此时满庭红槭飒飒婆娑,细爪般的叶片在午后刺目的阳光里划出线线乱红,心力交瘁的苻公看在眼里,更觉触目惊心。这时张管家却急急忙忙跑进澄锦园,脸色煞白地向苻公禀报道:“老爷,今日在刑场监斩的季鸿胪从兵部调了一队人马过来,现在就在府外……”

苻公费力地睁大眼睛,盯着张管家如丧考妣的脸,颓然叹了一口气:“他来做什么?”

“小人不知。”张管家唯唯诺诺低下头,也摸不清季子昂的来意。

苻公只得无可奈何地打起精神应对,由着家丁簇拥自己往澄锦园外走,昔日清矍硬朗的身形,此刻总显得有些佝偻。

季子昂的目的当然是杜淑。苻公在弄明白季子昂的意图后,并未横加阻拦——如今苻府正值多事之秋,当苻长卿身死之后,一个遗留在白露园里的胡姬,实在是无足轻重。

于是被幽禁多日的杜淑终于重见天日,她穿着素服施施然走出白露园,在众人惊疑猜测的目光下,面色平静地走出苻府。

“贱妾此行离去,应当拜别老爷与夫人的。”杜淑站在苻府影壁下,抬头望着尘烟中高大华丽的马车,唇边噙着一丝盈盈笑意。

这时披麻戴孝的阿檀从府中追了出来,含着泪的眼睛怨毒地盯住她,咬牙啐道:“你这无情无义的贱婢,少爷才刚走,你就另栖高枝,亏少爷那样对你……”

“哎,你这小娃娃倒有趣,”杜淑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修长的蛾眉高高挑起,霎时间顾盼神飞,“我有今日,也要多谢你。”

她语焉不详地说完,伸手想要摩挲阿檀的头顶,却被他一脸厌恶地躲开。杜淑满不在乎地昂起头,这时纷乱的树影混着飞尘一齐扑在她皎洁的面庞上,初夏的蝉鸣撕心裂肺,她在炽烈的阳光里微微眯了下眼睛,径直从全副武装的士卒间穿过,微笑着将右手搁在季子昂的掌心。

“季郎,我们终于又能相见,”杜淑凝视着季子昂的双眼,眼中泪光盈盈欲语还休,“天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

季子昂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只将满心的自得化作骄矜一笑,与杜淑相携登上了马车……

……

此时秦州扶风县一处山坳里,占山为王的槐鬼正霸着一处山洞,洞中赫然停着一口巨大的柳木棺椁。苻长卿的尸体被放置在其中,分离的尸首已被拼接在一起,安眉伏在棺材边细细端详他,想伸手替他抹去脸上的血渍,却无能为力。

她半透明的手指触碰着苻长卿的面颊,指尖却感受不到冷暖,也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如此徒劳了许久,她不禁痴痴望着棺中的苻长卿,怅然自语道:“做鬼虽然自由自在,却什么也抓不住。如此看来,真不知道是做人好,还是做鬼好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鬼殊途,”这时老柳悄然来到安眉身后,手拿着槐树枝对她开口,“你若是现在放弃,未来还有千万年的自由鬼可以做;若是坚持要救他,将来他即便能重生,你也只是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永远无法再见到他。就算这样,你仍要坚持?”

“嗯。”安眉没有回头,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苻长卿,轻轻点了点头。

老柳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时槐鬼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爽朗一笑道:“她要救就救吧,这样的因果也算不错,老柳啊老柳,你怎么反倒变得婆婆妈妈了?”

柳鬼没好气地瞪了槐鬼一眼,拍开他的毛手,径自走到柳木棺材边,将拘着苻长卿魂魄的槐树枝用力钉进苻长卿的心口,跟着阖上了沉重的棺盖。

素色的柳木棺材没有上漆,通体雕琢着鸳鸯双喜的纹样,柳鬼若有所思地抚过棺盖上精美的花纹,最后才抬起头问安眉道:“你可准备好了?”

“嗯,”安眉仍是点点头,随后腼腆地笑起来,双眸在昏暗的洞穴中璀璨晶亮,“多谢神仙搭救,你们不是鬼,是我的神仙……今后我就算做了鬼,不,就算是变作连鬼也算不上的灰尘飞烟,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槐鬼听了这话却是笑着摇摇头,竖起食指比在唇上,示意安眉噤声:“别说啦,你快去吧。”

随着他话音一落,安眉的魂魄立刻变作一道青光,直直贯入了二鬼面前的柳木棺材。这时只听老柳掐指念道:“夫魂魄者,附气之神为魂,附形之灵为魄。其魂有三,名曰胎光、爽灵、幽精;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念念有词的老柳每说一句,柳木棺材里便发出一次青光,等到他念完口诀时,巨大的柳木棺材已是通体透亮,青光映着洞穴上碧绿的苔藓,到处都在荧荧发亮。

这时槐鬼也掐起手指,念起还魂咒来替老柳助阵:“三部生神,八景已明。吾今召汝,返神还灵。一如律令。天蓬符命,追摄魂仪。阳不拘魂,阴不制魄。三魂速至,七魄急临。从无入有,分明还形。急急如律令!”

幽暗的洞穴中一时风起云涌,二鬼念罢咒语,瞬间皆有些怅然。这时老柳微微喘着气,对着棺材径自道:“我这原形本是千年神木,出于机缘巧合打了这口棺材,才有机会帮你救这个人。只是要他返魂,需要一个至亲之人的魂魄为棺木作给养,我将你的魂魄注入了棺木,一个月的时间,他的三魂七魄就会依次从槐树枝慢慢渡进肉身,届时你的魂魄也会被神木消耗殆尽,你明白了吗?”

“嗯,我明白了。”这时棺木中传出安眉低柔的声音,平静从容的声线下,竟隐着一抹淡淡的幸福。

第五十章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秦州扶风县虽没有名山大川,槐鬼在山坳里物色这一处神仙洞府,又设下五行八卦迷魂阵,使得深涧里长年雾气弥漫,连村野樵夫都无法涉足,这一来倒也算人迹罕至、月朗风清。

此刻昏暗的山洞中,从柳木棺材里发出的青光忽明忽灭。时间随着青色光晕的衰微一点点流逝,而附身在棺木中的安眉,也随着苻长卿的还魂,被柳木棺的灵力渐次虚耗掉三魂和七魄。

连日来远离人间,浑然不知山外世界瞬息万变,安眉一心一意守护着苻长卿,只盼他能够再度醒来。这些日子里,她的视野一片冥蒙,但也知道自己的魂魄正像轻纱一般覆住他,他们再一次像从前那样密不可分,而他人事不省,也让她可以说出许多以往不敢说的话。

“大人,大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那时我好紧张,可也觉得您长得真好看。您和我们都不一样,穿的用的,每一样都好得叫人说不出话来。哎……”她的声音顿了顿,忍不住因为羞涩而微微发颤,“您人矜贵,又有学问,有时候稍稍想想都觉得脸红,我这样一个粗人,怎么会得到大人这样的垂爱……”

这一刻她的灵魂几乎正对着他的鼻尖,而他却听不见她带着自得的吹嘘,也看不见她羞赧的红脸。在临近分离的最后时刻,他无知无觉,才能容她这样放肆——真是她的幸事。

“还有在去往突厥的路上,您每天坐在马车里眯着眼看书,我都在一旁偷偷地看您,您当时没有发现吧?现在您知道这些了,可别笑话我……”她没日没夜喋喋不休地说着,好像要在这一个月里,把生生世世的话都对苻长卿说尽,从来没发现自己是这样的唠叨,“您学问好大,还教我在可汗面前唱歌,我当时真是害怕得要命呢,但这还比不上您喝醉了酒逗我,那时你的眼睛比火苗还烫人,把我吓得只想逃……”

“有时候想一想,我这样无能的一个人,活着能有多大用处呢?所以比起我这条贱命来,大人,我觉得您比我更应该活下去,所以我想救您,我要救您……”哎,为什么说着说着就会这样累呢?安眉在一片黑暗中恹恹闭上自己的双眼,发出轻轻几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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