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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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善- 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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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关于这点,邵劲在战前就有了想法,也有了准备——至于什么逾越不逾越的,还是等歌舞升平了之后再说吧,现在总不能因为担心这个而叫伤员没死在战场中,死在伤后没有治疗中吧?——总之邵劲昨天晚上就直接半软半硬地“征用”了那些占地广阔的库房,又直接从自己的布庄调集了许多被褥与草席过来,再自旁边街道的药材铺子拿了大量的药材和好几个医生,就全权负责抢救包扎的工作了。

也因为这样的体贴,此刻君芝路满大街的伤员心里没有不念着这新来的武官的好,而昨天也跟随了进来,负责此地的武将虽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记得嘴上直冒燎泡,还是强压着脾气耐心解决,只在心里念叨着不能打扰邵劲,甭说自己上官昨天也受伤,就是这新婚燕尔的,也没有叫血光的晦气冲了的道理……正念着了,街口突然驶来了一辆很上去很有几分低调与奢华的马车,现在还能出门的可都是哪些人啊?一个都得罪不起!那武将正硬着头皮上前,就见马车帘子一掀,邵劲当先从马车中下来了!

那武将简直又惊又喜:“大人——!”刚叫了一声,就见邵劲冲他点点头,然后翻身冲马车内的人再伸出手来。

武将正有些诧异,便见一只带着羊脂镯子的柔荑自车帘内伸出来,再接着便是佳人探身而出,只见其绿鬓如云高耸,肤似凝脂水滑,眸如寒星,唇若施朱,面容虽十分的绝色,眸光转过来的时候却先一步叫人注意到其身上的高华之意。

武将先是有些不敢直视对方的面容,接着才醒悟过来:能叫邵劲这样带来的年轻女子会是谁?好像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昨天方才成了亲的新娘子吧?

这时他听见邵劲有点为难说:“要不你在外头稍等下?”

“都来到外头了。”跟着就是如冰玉相击的说话声。

邵劲想想也是:“说得没错,一起进去吧。胜雄,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出什么事?”最后一句话就是对那武将说的。

这武将姓李,叫做李胜雄,他听见邵劲的问题,也顾不得再去想旁边的女子,忙回答:“大人,正有事要禀报!”说着他看了一下邵劲身旁的徐善然。

便见徐善然微微一笑,带着丫头先往里头走了几步,并不停留在邵劲身旁听这些军中机密事宜。

邵劲问:“怎么了?”

“伤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李胜雄说,“昨夜死了四百个人,重伤有二百有余,人人轻伤,还有十三个不知所踪,不知道是临时逃窜了还是其他缘故。”

邵劲的眉头已经紧拧起来,这个伤亡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一些,就他所知,在古代一场战役参战人数只要减员十分之一,就已经是足够让当时冲锋的军队丧失所有斗志溃散逃亡的伤亡了,但现在……他也不知道昨天大家是怎么气势如虹地冲到皇城底下的,也许是那句“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可是这些人中,真有几个能像他说的那样封妻荫子?他大富大贵是可能的,毕竟好说歹说打赢了要逼宫的皇子宰相等人,至于他手下的这三千个人,要借着这次的功劳一一能升到哪怕是八品小官,都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这些事情多想无益,邵劲就说:“我知道了,这些人都好好登记了,只等过两天街上不戒严了,我们就挨个把战士的东西连同抚恤金一起送过去。”

李胜雄微微犹豫一下,问:“送……”

“每户一百两,到时候到我这里来拿就是了。”邵劲道。

其实现在这一队人从上到下从饭食到衣服,哪点不是从邵劲这边走账的?究竟是现在军队的银子除了几十年前定下的数额之外,是再从户口抠不出一文钱来,但既然是几十年前的物价数,这些年来街面上的米面都涨了多少文了?这当年就有些紧巴巴的银子放到现在,又怎么可能够?

邵劲几乎都要叹气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拿银子砸出了一个武官的职位,而且别人最多一次性地砸职位,然后刮地皮敛财,而他呢,他是天长日久地砸,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怎么想,都说不出的亏本啊!

不过既然已经赶鸭子上架,那就是硬着头皮也要撑下去,几句重要事情聊过,邵劲惦记着先一步往里头走的徐善然,便带着李胜雄往里头走。

而这个时候,徐善然正在营中如鱼得水,十分之自在。

军营伤患聚集之地,以前徐善然虽然没有来过,但这天下的道理大多都是相通的,她在国公府中能以女子之身驳了身为长子嫡孙的堂哥的脸面,就是被背后有所依仗而自身又立得起来,那么现在,她身为女子却要悖于常理地进入这士兵聚集之处,便要再拿着叫人不敢轻忽的东西或者名声。

而在这里,豪门贵女的名气或许叫人畏惧,却不一定特别好用,而自来县官不如现管,邵武官做得十分不错,他的新婚夫人这个名号当然也就金光闪闪,十分的有分量——尤其是在她指示仆妇说出了邵大人携夫人一同来此看望受伤士兵之后。

这下再无人以异样之色看着徐善然,就算徐善然比现在再美上一倍,躺在被褥草席之上,有大夫妥善治疗的士兵也只以敬畏慌张,又十分感激的目光看着徐善然。

还有一些伤势并不太严重,不至于躺在铺盖上一下子都不能动弹的人则挣扎起来想要给长官的内眷行礼。

徐善然一个事宜,何守带来的人就有条不紊地扶起了那些要跪下的人,他也是自军中出来的,对于这些十分娴熟老练。但毕竟人来的不多,还是有人扑到了徐善然跟前,激动得几乎有些颠三倒四地说出了一长串地话!

站在徐善然身旁的丫头婆子都紧张死了,但被紧张之人却只耐心地听了这个士兵的话,不一会就搞清楚了对方要说的东西。

原来昨天巷战的时候这个士兵眼看着就要被人砍死的时候,邵劲正好策马在一旁,当下几乎整个人都滑下鞍来,抓着已经已经摊在地上的人就直甩到几方士兵队伍里,而他在当时看见邵劲的撑了地面一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很好。”徐善然总算知道了邵劲的胳膊是怎么折的,但她只微笑着说,“并没有什么大碍。”

她接着又在温言安抚了几句,便示意何守带来的下人也蹲下帮这里的人包扎伤口。

邵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在豪屋广宅,胭脂金玉之中从从容容的妹子到了这满是血污,一地大汉的地方也依旧从从容容;在前面地头里是众胶注对象的妹子到了这里也还是众人胶住的对象,并且那些将目光投注在妹子身上的士兵,哪怕邵劲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他们脸上的崇拜之情。

而妹子呢——

怎么好像有点金光闪闪头顶光晕的样子……

简直快被闪瞎了otz,这真的不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么……!

第137章 穷达

正自转着这个念头呢,邵劲刚刚朝徐善然迈步,周围就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问好声,正是这些伤者在叫他“大人”!

这些声音或高或低,大都是强忍着疼痛喊出来的,大大小小地汇聚在一起,竟也起了震耳欲聋的效果。这还不止,在他们说完之后,除了那些实在不能动弹疼得迷迷糊糊的伤者之外,绝大多数都从自己躺着的地方挣扎起来,要向邵劲行礼。

那些太过陌生的面孔因为疼痛而扭曲,身上多少都沾染着鲜血与脏污。

但他们面对着邵劲,在强忍着疼痛因而面孔狰狞的时候,眼睛里竟能放出激动的光来。

这是叫哪怕任何一个不知道事情始末的,不懂诗书礼仪的人都能感觉到的那种纯然发自内心的崇拜与追随之情。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都未必有多少次机会看到眼前这一幕情景。

他们或多或少地被冲击到了,但都不如邵劲感受得明显。

邵劲在注意到、辨认出,尤其是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展露出这样感情的人都正陷于什么境况的时候,他几乎一下子就呆住了。

战斗之后,包括刚才和李胜雄谈话之时刻意忽略过去的事情最终还是被赤裸地展现在眼前。

就在昨天一个晚上,他带来了三千人,然后将四百条生命葬送在自己每天都会经过的道路上。

他们前一刻还是活生生的人,还簇拥在他身旁听他的命令和他说话谈笑,还在战场上守护他的生命,帮助他取得胜利——然后他们都死了。

鲜血淌出,肢体零散,孤零零地被大队人马丢弃在后放。

他并不能理解,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值得这些人追随自己,值得他们在已经付出了生命为代价之后,还用这种热烈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是因为昨夜的功劳和通天之路吗?

可是功劳是他的,通天之路也是他的。

他诚然不会克扣那些该发下去的,或者说他还会尽力去争取。

但对于这些最底层的士兵来说,这归根到底,也只是一场普通而残酷的战斗,哪怕他们帮助了天下至高之主,他们得到的赏赐也不会比任何打胜战的时候更多多少,他们获得最多的,也许只是几十年老迈之后对子孙空洞苍白的吹嘘谈资。

这样值得他们付出生命吗?

而他又为他们做了什么呢?

几件簇新的衣衫,一个月的肉和馒头,本该就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月俸?

然后他就买到了一条条和他一样的生命,以及比生命更为灿烂的灵魂吗?

要论察言观色,在场绝无第二人能出徐善然左右。

徐善然几乎在邵劲怔了一下之后就发现对方有些不对劲。

相识相知已经如许之久,她多多少少能猜到邵劲此刻的想法,待如寻常妇人,微微一笑后走到对方身旁的时候,便借着垂下的衣袖遮挡住手指,轻轻弹了邵劲的手背。

这一下力道不重,却将邵劲自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他意识到这些人还打算向他行礼,喉咙便不由动了动……但没有之后了,他不过随意笑了笑,便蹲下身,按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伤者。

那个伤者脑袋上缠着纱布,一只脚拐着,因此起来得尤为艰难,此刻被邵劲轻轻一推,便不由自主地坐回了原地。

邵劲说:“大家都坐下——”

这一下声音有点大,众人这一个月间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便再参差坐下。

邵劲垂头看着自己手掌下的伤者,那是一个面容还显得有些稚嫩的少年,他忍不住问:“你今年几岁了?”

“17!”那少年被高高在上的武官一问,都有点受宠若惊,连回答的声音都紧绷得如同在大声喊口号一样。

结果这个数字恰好就像从远处用力掷来的硬物一样狠狠砸在邵劲脸上,让一向开心乐天的人都有一瞬间的狼狈与不知所措。

但他很快并且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他又再问:“脸上怎么了?眼睛还好吗?”

少年两句话下来,也不那么紧张了,呐呐说道:“大夫说差点差一点就不行了,但现在养养还好……”

邵劲真松了一口气,又看少年的一只脚也许是因为伤得不太重,所以还暂时没有被包扎,便朝旁边一伸手:“纱布拿来,我给他弄弄。”

这话又唬了除了他的其他人一大跳。

李胜雄忙说:“大夫就在这里,何必要大人亲自动手呢?”

那少年也抖抖索索的差点又要站起来。

但邵劲再说了一次:“东西拿来!”他看着李胜雄还要夹杂不清,就叫徐善然,“善善——”

徐善然身旁的丫头婆子脸都僵了,太多的腹诽在她们内心翻涌着,只是自来所受的规矩叫她们怎么也不能在外头给邵劲没脸,便先后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主心骨。

而对于徐善然来讲,邵劲这些的举动并不特别出乎意料。

或者说,邵劲已经做过太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了,所以他再做什么事情,徐善然都不会太多惊讶。

她看了棠心一眼。

早就将“姑娘说的都是对的,姑娘做的都是对的,若有什么不对,重复之前句子。”这一句话奉为金科玉律的棠心在这个时候比李胜雄得用得多,只见她也不叫什么人,飞快地将一旁的纱布与剪子拿到了手里,便递给徐善然。

徐善然将东西一一递交给邵劲,后来邵劲又在找伤药和固定骨头的东西,也是由别人递给她,她在递给邵劲的。

这时候便有来的人私下说了:“棠心姑娘,这样也未免不太……太太是什么样的?那等贱民……”怎么也没有太太亲自照顾的道理啊!

“再者说了,若是以后有那起子黑心烂肝的要编排太太,这也说不清啊!”相较于前面,这才是真正值得忧虑的地方。

“五姑娘什么时候做错了?”棠心特意搬出徐善然出阁前的称呼,其实直到昨天,她们也都还这样称呼徐善然。

还真没有!不止没有,国公府阖府上下,能得老公爷与过世老夫人青眼的,除了徐善然还有谁?可见这主子是个心里头有数的,她们很不必多手多脚,多嘴多舌。

这样一想,便没有人再嚼任何一句话,依旧恢复了之前的井然肃穆。

最后邵劲也并没有在君芝路呆太久。

他是所有人的上官,他在那里呆一刻,所有人就要围着他转一刻,这不是对那些受伤的人的安慰,反而打扰了他们将要受到的治疗。

邵劲随着徐善然进了马车之后,脸上的风轻云淡就再也维持不住,差不多是立刻变得神色阴郁。

他紧紧抓住了徐善然的手。

这时车厢的门已合上,马车辘辘驶了起来。

徐善然便安慰邵劲:

“已是一场大胜了,不管你参与不参与进去,总有人会入京营,总有人会带着他们作战,总要流血死人的——是你,所以他们过得好,死的少。”

他们确实是应该感激邵劲的。

既然总要来人,来的人当然是邵劲好。

既然总要打战,跟着的主帅当然是敢冲在前能打胜战的好。

邵劲不说话,他的神色始终是沉沉的,直到许久之后才开口,声线还有点不稳:

“我知道,善善,但你不知道,我听到那些还有十七岁十八岁的时候,我——”

“我觉得我给自己铺了一条路,我踩着他们的骨头,用他们的血汗做铺陈,然后轻而易举拿到了他们一辈子都拿不到的东西……他们还傻傻地冲着我笑感激着我,我……”

他的声音忽地又轻又小:“我不得不去做,可我有些,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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