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人,
即共翻阅。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丁
以巨觥引满促酹。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
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沥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方
喧竞所,闻笼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
丁不胜愕喜。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
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太山帝君会诸冥曹,造暴客恶'竹录',须
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
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
,自营宅第。
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艹熱'照,
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盗十
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着裤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
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窘
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
犯不宥!〃诸盗叩谢而去。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生赍金往赎长
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衤兆'。于是里中人渐知为
白莲教戚裔。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
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以为鸿儒余党。官瞰其富,肉视丁,收丁。丁以重赂啖令,
始得免。女曰:〃货殖之来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不可久居。〃因贱售其
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
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常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一切棋
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
严,食指数百无冗口。暇辄与丁烹茗着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
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勤者赏赉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是
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
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余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
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霑足。人益神之。
女出未尝障面,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俱肃肃无敢仰视
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
非笑之。会山左在饥,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由是观之
,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
人恨不遇丁生耳。〃
庚娘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聘尤太守,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乱,
家人离'辶易'。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原为前驱
。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
,中叵测也。〃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金不忍却。又念其携
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王坐舡头上,与橹人倾语,似甚
熟识戚好。未几,日落,水程迢递,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
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即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乃乘间挤金入水。金有老父
,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
庚娘在后,已微窥之。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
〃王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家中田庐,颇足赡给,保无虞也。〃女收涕
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女托体'女半',
王乃就妇宿。初更既尽,夫妇喧竞,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雷霆恐碎汝颅
矣!〃王乃挝妇。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扌卒'妇出。
便闻骨董一声,遂哗言妇溺矣。
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媪讶非故妇。王言:〃妇堕水死,新娶
此耳。〃归房,又欲犯。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市儿初合卺,亦
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王喜,具酒对酌。庚
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
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灭烛,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
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媪仿佛有闻,趋问之
,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鈌不可入,启户而奔。十九
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
,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资作殡。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
之。终日间,得金百,于是葬诸南郊。好事者为之珠冠袍服,瘗藏丰满焉。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
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
访,故不决。俄白:〃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
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十
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审其
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妇曰:〃如君言
,脱庚娘犹在,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
翁媪,妇浚ф粒Э奁缟ノ坦谩<仍幔鸹橙型胁В肮懔辍8局怪唬骸ㄦ�
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
复,只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闻之
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
说,不肯中离,愿自居于媵妾。会有副将军袁公,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
,大相知爱,请为记室。无何,流寇犯顺,袁有大勋;金以参机务,叙劳,授游击以
归。夫妇始成卺之礼。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暂过镇江,欲登金山
。漾舟中流,'炎欠'一艇过,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
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少妇闻之,亦呼
去:〃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金大惊,反棹近之,真庚娘。
青衣扶过舟,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
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当首谢,何
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历几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
。〃遂如梦醒。扪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
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
〃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愿鬻我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
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
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
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
,乃共拜受。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见庚
娘大喜,以为己出。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
。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死者雪人涕耳。至
如谈笑不惊,手刃亿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谁谓女子,遂不可以踪彦云也
?〃
宫梦弼
柳芳华,保定人。财雄一乡,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宾
友假贷常不还。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柳
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叔之。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
砖,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而和独悦爱之,尤较
诸客昵。后十余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燕,犹
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以备鸡黍。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
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和益德之。事无大小
,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更不解何意。和每对宫忧贫
。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
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共质渐空。日望
宫至,以为经理,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素封也。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
告之,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
至,黄闻其衣履穿敝,斥门者不纳。寄语云:〃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
。〃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
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
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
无契保,责负亦难凭也。〃母固强之。和从教。凡二十余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
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
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女
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家
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
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衣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方
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
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母子俱
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
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
蹴之迕足,拾视皆朱提。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因
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
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由是赎田产
,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三年
中乡选。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余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
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
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耀,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
,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
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
居数日,款洽优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兼致存问。大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
,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门干'闳峻丽,阍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一妇人出,
黄温色卑词,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曰:〃娘子欲一觐;
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
二簋,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
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襆囊以待。忽哗主人出。
黄将敛避,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可执有司。
〃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
氏。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
。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
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余关,始达女所。女着帔顶髻,珠翠绮纨
,散香气仆人;嘤咛一声,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置双夹膝。慧婢瀹茗;
各以隐语道寒暄,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