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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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6- 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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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赖特尔所在的师已经不属于第11集团军了,而是第17集团军;他们从埃利斯塔撤退到了普罗列塔尔斯卡亚。后来,他们沿着马内奇河走到罗斯托夫。接着,继续向西撤退,到达米乌斯河,在那里重新构筑防线。1943年夏天到了。俄国人再次发动攻势。汉斯·赖特尔所在的师团再次撤退。每撤退一次,活人就减少一些。克鲁泽死了。布勃利茨军曹死了。福斯是个勇敢的人,先是被提升为军曹,接着又被提升为准尉,在他指挥下,伤亡人数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增加了一倍。

汉斯·赖特尔已经习惯了看死尸,就像有的人观赏出售的地皮或者田庄或者别墅一样;然后,搜查死人的衣袋,看看有没有食物。维尔克也这样做,但不是悄悄地干活,而是念念有词:“普鲁士大兵手淫,但不自杀。”营里的战友们说他俩是吸血鬼。汉斯·赖特尔听了无所谓。休息的时候,汉斯掏出面包和笔记本,一面吃一面阅读。有时,维尔克坐到他身边,片刻后就睡着了。有一次,维尔克问他,这笔记是不是他写的?汉斯瞅了他一眼,觉得这问题真愚蠢,简直用不着回答。维尔克又问他一次:这笔记是不是你写的?汉斯觉得维尔克是在睡觉说梦话呢。维尔克眼睛微闭,满脸胡须,颧骨和下巴突出到脸框外面去了。

汉斯回答说:“是个朋友写的。”

维尔克睡意朦胧地问:“朋友死了?”

“差不多吧。”汉斯说着,继续读笔记。

汉斯·赖特尔喜欢听着隆隆的炮声入睡。维尔克也忍受不了太长时间的寂静,闭上眼睛之前,总是要唱歌。福斯准尉则相反,睡觉时常常堵上耳朵,大家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让他醒来或者重新适应站岗、打仗。有时,不得不摇晃他,于是他会骂出他妈什么事了,一面对准黑暗挥动拳头。但是,他连连获得奖章。有一次,汉斯和维尔克陪着福斯去师部领奖。冯·贝伦贝格将军亲自颁发给他一枚德军士兵能获得的最高奖章。那天对福斯是幸福的,可对79师是不幸的,因为兵力已经不足一个团了;而到了下午,维尔克和汉斯正在一辆卡车旁边吃香肠的时候,俄国人对他们的阵地发动了进攻。福斯和这两个士兵不得不立即重新上阵。德军短暂地抵抗了一下,又撤退了。在后撤的过程中,全师的兵力只剩下一个营的样子,多数士兵的神情像是从疯人院逃跑出来的狂人。

在连续几天的时间里,德军尽量向西撤退,保持着连队的顺序或者按照临时聚拢或者分散后的小组行进。

汉斯·赖特尔独自后撤。有时,他看见成排的苏联飞机从空中掠过;有时,看见一分钟前还是蔚蓝色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接着下起暴雨来,一下就是几个小时。站在一座小山上,他看见有一队德军坦克向东方开去。它们像是外星文明的棺材。

他夜里走路。白天尽量隐蔽起来,一门心思阅读鲍里斯·安斯基的笔记,睡觉,观察附近种植着什么或者什么在燃烧。有时回想起波罗的海的海藻,不由得笑了。有时想起了小妹妹,也笑了。很久没有家里的消息了。他父亲一直没有给他写信。汉斯猜测父亲不写信的原因是写不好。母亲倒是给他写过信。那些信都说了什么呢?汉斯忘了。信不长。可是,汉斯全忘了。他只记得字母很大,歪歪扭扭,有语法错误,毫无修饰。他想,当母亲的永远也别写信。相反地,小妹妹的信,他都记忆犹新,想到这里他笑了。这时,他脸朝下,躲在草丛里,睡意逐渐袭上心头。在妹妹的信里,她给哥哥说自己的事情,说村里的事情,说学校里的事情,说她穿的衣裳,也说哥哥。

小妹妹洛特在信里说:哥哥,你是个巨人。起初,“巨人”这个说法让汉斯感到愕然。但是,后来他想在一个小女孩眼里,尤其是像洛特这样甜蜜动人的女孩眼里,他这样的身高很像是巨人。洛特在信里说:你的脚步回响在树林里。林中的小鸟一听见你的脚步声,就停止了歌唱。在地里干活的人们也能听见你的脚步声。躲在黑屋里的人们也能听见你的脚步声。希特勒青年团的小伙子们一听见你的脚步声,就立刻跑到村口迎接你。全村一片欢乐。你还活着。德国还活着。等等等等。

有一天,不知怎么回事,汉斯·赖特尔就又回到了克斯特基诺村。村里已经没有德国人了。国营农场里空空荡荡。只有从小木屋里露出缺乏营养的老人面孔;他们颤颤巍巍地边打手势边告诉汉斯,德国人把村里能干活的年轻人和技术人员都带走了。那一夜,汉斯·赖特尔就睡在鲍里斯·安斯基的木屋里。他感觉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随即,和衣在床上躺下。但不能立即成眠。他想起了安斯基在笔记里说的表面现象,开始思考自身。他觉得自由,从来没有这么自由的感觉;尽管营养不良,身体也因此而虚弱,却仍然觉得有力气可以延长这自由、自主的力量,只要能够延长就行。但是,让他担心的是,会不会所有这一切都是表面现象呢。他想,表面现象是现实占据的力量,甚至是最极端和有限现实占据的力量。它在人心里,也在人的表情上,也在意志和痛苦中,也在人们整理回忆的方式上,也在人们安排轻重的形式里。表面现象在工业家的客厅里会扩散,也会在黑社会里繁衍。表面现象会制定准则,会推翻自己制定的准则(推翻可能是流血的,但仍然是表面现象),再制定新规则。

国家社会主义是表面现象的终极国度。汉斯·赖特尔心里想,博爱也是表面现象。我对洛特的爱不是表面现象。洛特是我妹妹,她还小,认为我是个巨人。但是,博爱,男欢女爱,虽然一块吃饭,一块花钱,一块伤心,就是作秀,就是表面现象。青春是力量的表面现象。爱情是和平的表面现象。他心里叹息道,无论青春、力量、爱情还是和平,我都有可能得到;可我自己却不能接受如此丰厚的人生礼物。汉斯想,只有鲍里斯·安斯基的流浪生活不是表面现象;只有安斯基那十四年的颠沛流离不是表面现象。鲍里斯·安斯基一辈子处于一种极度的不成熟状态之中,因为那十月革命、那场真正和惟一的革命也是不成熟的。后来,他睡着了,没做梦。次日,前往树林里打柴,准备继续使用壁炉。在回村的路上,出于好奇,他迈进了1942年冬季德国人居住的那座建筑物。他发现里面一片破败、狼藉的景象,没有锅,没有米袋,火炉里没火,到处是碎玻璃片、破窗框,地面肮脏,到处是烂泥巴和狗屎,如果不小心踩上,就会满脚底都是泥和屎。在一面墙壁上,有个大兵用煤炭写下了“希特勒万岁”。在另外一面墙上,写了一封情书。在上面那层楼上,有人喜欢在墙壁上作画(居然在天花板上!!),把居住在克斯特基诺村的德国人日常生活场面画了下来。比如,有个墙角上画了森林,五个德国人(从军帽上可以认出来)在搬运木柴,在打鸟。在另外一个墙角上,两个德国人在性交,第三个德国人胳膊被反捆,躲在树后偷看。在另外一个墙角上,四个德国人晚饭后在睡觉,他们身边有条瘦狗的影子。在最后一个墙角上,汉斯·赖特尔出现了,满脸金黄的胡须,站在安斯基家的窗户前向外张望,外面则是一头大象、一头长颈鹿、一头犀牛和一只鸭子排队游行。在这幅壁画(总得给个叫法)中央,有个方石铺成的广场(纯粹是想像,因为克斯特基诺村从来就没有广场)上面,站满了女人或者女人的幽灵,她们个个是鬈发,跑来跑去,惊慌地喊叫着什么;与此同时,两个德国大兵在监视着一群乌克兰年轻人干活——在竖立石碑,外形模糊难辨。

这些绘画做得粗糙,有孩子气;从透视法看,属于文艺复兴前的风格;但是,从布局看,依稀可见一种嘲弄的意味,因此蕴含着一种秘密的娴熟技巧,远远压倒了初看时的印象。汉斯·赖特尔一回到自己的木屋就想,这位画家很有天赋,但是像其他几个在克斯特基诺村度过1942年冬天的德国人一样发了疯。他还想到了自己的形象意外地出现在壁画里。这位画家肯定以为,就是这个发疯的人结束了一切。鸭子这个形象让汉斯联想到自己就是这个压队的角色,领队是大象。他回想起来,那些日子他还没有恢复嗓音。他还想起那些日子,他反复阅读鲍里斯·安斯基的笔记,一刻不停地背诵笔记里的每一句话,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有时像幸福感,有时像比天还大的罪恶感。他想起自己接受了这种感觉,既幸福又罪恶,有几个夜晚他把二者加在一起,其结果等于幸福;但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幸福;对汉斯·赖特尔来说,那不是幸福,而只是汉斯自己。

到达克斯特基诺村后的第三天夜里,汉斯·赖特尔梦见俄国人冲进了村庄;为了逃命,他赶忙跳进了甜溪,沿着这条小溪,他游进了第聂伯河;可是第聂伯河两岸全都是俄国人,一看见他出现在河中,他们边笑边开枪。他梦见自己没等子弹打过来就潜入了河底,随波逐流,时不时地浮上水面换口气,再潜入水底;就这样,他游出去一公里又一公里,在水下屏住呼吸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打破了世界纪录,让河水带着他远离俄国人;随后,他照旧下潜,出水,换气,下潜;水底下像是一条石路,间或看到有白色的小鱼群游过去;还时不时地撞上死尸,他们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白骨;这些充当水流标杆的尸骨可能是德国人的,也可能是苏联人的,无法得知其详,因为衣服早已经腐烂,水流把破烂衣裳早就冲到下游去了。汉斯·赖特尔在梦里也向下游漂去;有时,特别是夜间常常浮出水面,装成死人,为了休息片刻,或者睡上五分钟,与此同时,河水拥抱着他向南方不停地流动;等到太阳出来时,他再度下潜,重新回到第聂伯河那黏稠的水下。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有时从一座城市附近经过,看见了城里的万家灯火;或者没有灯光的话,他就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噪音,好像是什么人在忙着挪动家具,好像是一些病人在挪动家具;有时他从军用舟桥下面游过去,看见了夜间站岗的士兵冻僵的身影倒映在汹涌的水面上。一天早晨,第聂伯河终于流入了黑海,河水化做了海水。汉斯·赖特尔爬上了河岸或者海岸;他迈着颤抖的步伐,像个大学生一样(他从来也没上过大学)在暑假里游泳之后筋疲力尽、晕头转向地回到沙滩上躺下。就在他坐在沙滩上望着浩瀚的黑海时,忽然发现鲍里斯·安斯基的笔记本原来是在军服里的,现在已经缩成一个纸团,字迹完全模糊了,笔记本的一半粘贴在衣服上或者汗毛上,另外一半缩成纸屑在水里漂游。

就在这个时候,汉斯·赖特尔醒了,他决定立即离开克斯特基诺村。静悄悄地穿好衣服,整理好不多的物品。没开灯,没点火。想一想这一天要走多少路程。离开木屋前,他小心翼翼地把鲍里斯·安斯基的笔记本放回壁炉的隐藏处。他想,希望有人能找到它!最后,开门,非常小心地关好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村庄。

几天后,汉斯·赖特尔遇到了师里的一支队伍。他重新过起忍耐和撤退的单调生活,直到苏联人在五一镇西边的布格河打垮了他们为止。79师的残部被编入303师。1944年他们在俄国摩托化旅的追击下,向雅西[52]撤退。汉斯·赖特尔和营里的士兵看见有股蓝烟直插正午的天空。后来,他们听见了喊叫声和非常低沉的歌声。片刻后,汉斯·赖特尔用望远镜看见一群罗马尼亚士兵正在全速穿过一片菜园,好像魔鬼附体一样或者因恐惧而狂奔,跑上了一条土路——与汉斯他们师撤退的公路平行。

汉斯和几个战友的时间不多了,因为俄国人随时都会追上他们。但是,他们还是决定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几个人走下充当观察哨的小山,乘上一辆有重机枪的战车,穿过了两条路之间的草地。于是,看见了一座罗马尼亚的乡村城堡,里面空空荡荡,窗户紧闭,有个方石铺路的院子通向马厩。随后,他们来到一块空地上,那里还有罗马尼亚士兵蹲在地上赌博或者往马车上装城堡里的绘画和家具(后来卸车的也是他们这些人)。空地尽头有个大十字架,是用涂成黑漆的木头制成的,大概是从城堡的大客厅里拆下来的木料。十字架(埋在黄土里)上有个裸体的男人。会些德语的罗马尼亚人问汉斯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德国人回答说是为了逃避俄国人的追击。几个罗马尼亚人说:俄国人很快就到了。

有个德国人指指十字架上那个男人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军团的将军。”罗马尼亚人说道,一面赶忙把战利品放到车上。

一个德国人问:“你们这是要开小差啊?”

一个罗马尼亚人回答说:“是的,昨天下午第三军团决定开小差。”

几个德国人面面相觑,好像不知道是该开枪射杀这些罗马尼亚人,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当逃兵。

德国人问:“你们现在去哪儿?”

罗马尼亚人回答:“向西!回家!”

“你们已经想好啦?”

罗马尼亚人回答:“谁挡道,我们就杀谁!”

大部分罗马尼亚人好像在重申这个意思,拿起枪来。有几个人甚至毫不掩饰地瞄准了德国人。刹那间,好像两群人就要互相开火了。就在这个时候,汉斯·赖特尔走下战车,完全不理会双方剑拔弩张的样子,向十字架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走去。那人的脸上血迹已干,好像前一天夜里有人用枪托打断了他的鼻梁骨;他眼睛是青紫的,嘴唇是肿胀的。尽管如此,汉斯还是马上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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