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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获得两极评论的电影,反过来也反映着男女大脑的差异。比如《太阳照常升起》,它混淆叙事的线索,打乱记忆的边界,甚至毫不理会它所立足的时代的真面目,只为让它更具诗意,所以,女性大脑会喜欢它,男性大脑则不会。至于《士兵突击》和《我的团长我的团》,则属于男性大脑,所以,《倾城之恋》与《我的团长我的团》的收视较量,几乎被视为男女观众的遥控器大战。
注重叙事的、政治的、富有现实逻辑的是“男性的”,注重情感的、伦理的、富有诗意逻辑的,是“女性的”。而真正的牛人,则在“男性”和“女性”里取得平衡,比如李安,世界在他那里是和谐的,男女各取所需,谁都没有被冷落。
金盆洗手之可行性
《情人看刀》一九八四年
聂小倩遇到了麻烦。她本是被树妖姥姥控制的鬼魂,专门引诱精壮男子供姥姥吸取阳气,但她遇到了书生宁采臣,打算从良嫁人,她金盆洗手的全部障碍,就是以树妖姥姥为首的犯罪团伙,一来她是树妖旗下为数不多的才貌出众者,二来她一旦和宁采臣结合,就极有可能和燕赤霞等人站到一起,而她掌握树妖团伙的犯罪证据,也知道他们的弱点,一旦站到树妖团伙的对立面,将是一个很麻烦的敌人。她的从良于是成为两个集团正面撞击的导火线,所以,《倩女幽魂》以小爱情开始,却以神魔大战结束。
《情人看刀》中林青霞演的凌儿,遇到的也是和聂小倩一样的麻烦。她在密谋造反的盛公公组建的武装基地迎风别业长大,被当做杀手培养起来,却和基地的另外一位种子选手危开产生了感情,一旦产生了人的感情,他们就对杀人机器的身份产生了不满,准备摆脱基地的控制,过上自由的生活,由此被双双送上断头台。《尼基塔》和《黑猫》中的女杀手,《我爱777》中的舒淇,遇到的麻烦都有些近似,作为一个犯罪团伙的成员,情欲是她们的人生拐点,她们由此对从前的信念产生了怀疑,打算金盆洗手,最终付出的代价是高昂的,结局是悲惨的。
金盆洗手竟有这么难么?金盆洗手的难度,和进入利益核心的程度是成正比的,一旦要特意用金盆洗手这种形式来脱离组织,已经说明了当事人在组织里的存在绝非可有可无。在树妖的团伙里,聂小倩显然处于上层位置,有大屋居住,有丫鬟伺候,甚至还能和别的女鬼进行金枝欲孽式的争斗,她要退出,显然难于下层的女鬼;《情人看刀》里的凌儿,甚至被盛公公收为义女,她少时的朋友也进入了高层,她要离开,显然等于背叛。而《暴力史》中的主人公金盆洗手隐居小镇之后,黑帮头子还老大不高兴,接二连三派出杀手来追杀,也因为他是首领的弟弟。要么被消灭,要么继续同流合污,二者必选其一,在集团的核心停留了那么久,知道一切秘密、弱点,是不可能逍遥自在独善其身的。
组织的依赖性、手下依赖性的情感,也是金盆洗手时的最大障碍。《冬之华》中的高仓健要退出黑帮,他最大的障碍是他的功劳——维系组织十五年;《浪潮》里的老师要结束“浪潮”组织,最弱小的那个学生不答应了——他从组织里获取了从没体会过的强大感;《O的故事》的序文里则提到另一个例子,奴隶主打算解放所有奴隶,还他们以自由身,奴隶们却希望维持现状,苦求不得之后,他们杀死了自己的主人。
史上最著名的金盆洗手,发生在《笑傲江湖》里,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囊括了金盆洗手的所有难点,简直可以作为洗手上岸必然失败的经典样板。身为衡山派的高手,他却结交了魔教长老曲洋,两人因为音乐而心意相通而结为知音,几乎有断背的嫌疑,他自知此举绝难为武林正派所容,不但宣布退出江湖,还接受了朝廷的参将之职,以自我了断自我侮辱的方式,以成为“法国中尉的女人”的方式,希望获得武林正派的唾弃和遗忘,从此置身于江湖之外。然而他失败了:“费彬将令旗一展,朗声道:‘自来正邪不两立,魔教和我五岳剑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刘正风结交匪人,归附仇敌,凡我五岳同门,出手共诛之。接令者请站到左首。’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左首,更不向刘正风瞧上一眼。。岳不群长叹一声,走到了天门道人身侧。劳德诺、岳灵珊、陆大有等也都随着过去。。”
以感情的苏醒作为上岸的转折点,本来就埋下悲剧因子,何况,真正渴望并需要金盆洗手的,都是那些无法退出的人。金盆洗手,是一种典型的悲剧框架。
用爱情把他灭口
《诺丁山》一九九九年
如果用现实中的明星和普通人的关系进行参照,《诺丁山》中的女明星安娜·司各特,实在是做了一件极危险的事。
她在最红的时候,邂逅书店老板威廉·萨克,爱上了他,并且发生了亲密关系。鉴于他们两人的身份落差,以及来自外界的压力,这桩恋情很可能没有结果,既如此,他就有可能搏一把,将此事公开,比如向媒体爆料、写回忆录、上谈话节目,以获得收益——请参考戴安娜男友休伊特的做法。如果是在今天,他或许会将此事写入微博,并配上图片,甚至有可能录制视频到处展示——请参考帕里斯·希尔顿的前男友里克·所罗门的做法。众多竭力和球星亲近的女粉丝们也是这么做的,如果能和著名球星一夕风流,虚荣心的满足之外,还意味着来自谈话节目和出版物的收益。
这解释了为什么明星总和明星发生绯闻,也解释了陈冠希的照片中人,为什么都是娱乐圈中人,同道选择同道,除了相貌名气身家对等等原因之外,还因为双方都要靠声名吃饭,等于有质押在对方手里,为对方保守秘密是一种默认的契约,即便要爆料,也要掌握尺度,并且把得罪同道的后果计入成本。但粉丝就完全不同,他们并无顾忌,爆料的结果,常常是名利双收,至少也满足了虚荣心,来自粉丝的爱情,与“来自俄罗斯的爱情”也并无不同。所以,有点心计的明星,多少会防备着这种真伪难辨的热情,实在热情迸发,尽力选择圈中人。
而《诺丁山》中的威廉·萨克,作为普通人,为什么愿意守住他和安娜·司各特的秘密呢?或许因为人品,因为爱情——但爱情是暂时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安娜·司各特最终嫁给了他,和他结成同盟,和他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这是很多秘密永远会沉没下去的原因,不知道秘密,是因为并没靠近秘密的核心,而一旦接近了秘密的核心,也就等于接近了利益的核心,就会竭力呵护与它有关的一切。有个女同事,丈夫经过“奋斗”,终于打入上流社会,而她成为贵夫人之后,立刻从以前的牢骚满腹口无遮拦,转变成为守口如瓶如履薄冰,每当大家谈及心知肚明的那些事,她永远严肃正色地说:“胡说,都是造谣!”即便是她老公的敌人,在她嘴里,也只是在工作上与他有争议,行事为人十分清白。
保守秘密,是一种最基本的歃血为盟,表示自己将这个圈子视为利益共同体,甘愿和这个圈子同荣同损。保守秘密,是进入利益核心的真正标志。动不动揭发秘密的,一是门外汉,另一种是出局者,例如破产的罗兆辉。安娜·司各特最初的危险就来自这里,和与自己不属于一个利益共同体的人发生亲密关系,让自己的秘密单方面停留在了别人手中。所幸她最后用爱情将他灭口——但这代价也太大了点。
所以,我们都不知道那些真正的秘密,因为没资格,一旦有了资格,就会保守秘密。真正的秘密,其实都停留在不肯揭开秘密的人手中。
旅鼠模式
《长恨歌》二零零五年
生活在北极苔原地区的旅鼠,有一种特有的行为模式,当它们的数量急剧膨胀,超过一地所能承载时,它们就开始自发地集体迁移,奔赴海边,前赴后继地跳进大海。有专家认为,这是一种控制群体数量的自我牺牲,也有专家认为,它们不过是以为自己可以游过大海,找到新的生存领地。
美国著名编剧帕梅拉·道格拉斯认为,电视网的运作方式,就是“按照旅鼠的模式来运作的——一同时奔向悬崖,大多数坠落下去”。
她所指的,是所有电视人都会在五月奔向纽约推销剧本,因为大部分电视节目都在那里制作,而五月是系列剧的征求时间。电视网会从五百个推销剧目中,选出一百个试播剧本,再从中制成二十个试播剧,其后售出比较像样的五个系列剧,最终有一个新剧获得成功并得到重播。就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一部脍炙人口的电视剧——比如《绝望主妇》、《越狱》后面,都有至少一百部剧本的尸骨。
但我们的电影电视领域,有另一种旅鼠行动——旅鼠一般涌向同一题材,旅鼠一般涌向同一热点,然后等待大多数坠落,小部分留下来。
有段时间,旅鼠行动的目标,是老上海题材。从《红玫瑰白玫瑰》到《茉莉花开》,从《人约黄昏》到《长恨歌》,从《情深深雨》到《一江春水向东流》到《倾城之恋》,老上海题材成了新时代的老三篇,专事堆积陈腐的标牌与符号,编导只需找几处狭窄昏暗的弄堂间、华丽死寂的洋房,涂几面暗花的墙壁,搭几条妖冶的霓虹,请几位幸存的老裁缝缝几身旗袍,背景里咿咿呀呀地点缀几首周璇、白光的歌(不是《夜上海》就是《蔷薇处处开》),再聘几位女演员,从黄包车上把腿款款地伸下来,再伸下来,或者向着貌似倜傥的男演员(为示严谨慎重,还要在新片发布会上不断重申,那时候的西装,是不签边的)把身子靠上去,再靠上去,就酝酿出了上海传奇。
主人公身份也十分单一,不外歌女、舞女、交际花、女明星、女特工、姨太太这几项,似乎全上海只剩下这几个岗位,上海女人只剩下沦落风尘这一条路可以走,而充斥着歌女舞女和姨太太的上海,在麻将桌和舞厅灯光里暗下去,暗下去,渐渐暗成了一座独立于时代之外的鬼域,在老唱机尖利的歌声里,上演着脱离现实的怪异传奇,偶然弄几声炮响在窗外,算作对那个大时代的一点交代。
又有段时间,旅鼠们统一涌向古装武侠剧,然后是军旅题材,然后是婚恋题材,现在则步伐整齐地涌向谍战片。造成的结果就是,只要打开电视,某一个频道,是染了黄头发的大侠和插着鸡毛的侠女在横店的街道上行走,就可以想见,下一个频道,必然有大侠在一片竹林里咬牙切齿地发功,如果一个频道里有女特务在发电报,所有的频道里,都有假装很严肃的电报员,在接受重庆方面的电报。
旅鼠模式其实是一种生物本能,跟随大多数人的行动,是最省心的、最有安全感的,但糟糕的是,结局往往是“大多数坠落下去”,我们最精英的电视人和影人,也严格遵循着这种模式,扎堆奔向悬崖,用多数人的毁灭烘托着极少数人的成功。
他们太像了
《蜜月杀手》一九六九年
凡是“雌雄大盗”电影里,都有相似的一幕,绝非善男信女的两个人,乍一见面,就如天雷勾动地火,四只眼睛卜卜地放出火星来,下一分钟,他们已经搭上同一辆车,绝尘而去了。
不解,女主人公玛莎·贝克给杂志上的交友信箱写信,认识了一个在纽约生活的西班牙男人,邀请他来家里做客,并且立刻爱上了他,她三下五除二辞掉工作,把她的妈妈丢在家里,任由她哭倒在床上,大步走出房门,和这个男人去迎接新生活,后来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个通过交友信箱猎取目标,并骗取单身女人钱财的骗子,但是她没有一分钟的犹豫,立刻和他装扮成姐弟俩,帮他出谋划策,行凶杀人。
翻拍自《蜜月杀手》的《深深的猩红》也是这样,《邦妮和克莱德》、《天生杀人狂》里的一对男女,也完全没有经过试探、周旋、了解、感情升温这些常人必经的过程,乍见面就如瞌睡遇到枕头,没费什么周折就结下生死盟约,立刻就上路为非作歹。就像周耀辉作词的《皇后大盗》所唱的那样:“路中他紧紧挽她手臂,尽把过去以后都不理。。路边响起声声的厮杀,在追逼一双珠宝窃贼。。路中他轻轻亲她的脸,又给她戴上珍珠冠冕。”
他们此后的所作所为,可以解释他们这种秒杀式爱情的由来,他们太像了。他们境况相同,性格同样冷酷、凶残,同样身怀一种非同寻常的敏锐,可以轻易辨别出同类,轻易嗅出眼前这人是另一个自己,他们之所以能对彼此忠诚,也是因为,那如同对自己忠诚。
东野圭吾的小说《白夜行》里的亮司与雪穗,也是这么一对。在警探眼中,他们就像“枪虾和虎虾鱼”一样,永远结伴出现,共生共依,不惜为对方犯下种种罪孽,却也完全容忍对方的背叛、疏远,亮司在雪穗预备用婚姻改变命运时,也毫无妒意地施以帮助。
未必是爱情,但却有可能比爱情更强烈,因为,人找的其实都是另一个自己,不一定是现实中的自己,而是想象中的自己,比自己强,比自己像自己,或者是自己的变种。胡兰成决定去找张爱玲,并打算让“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张爱玲借小说中人说出,他们是“虎与伥的关系”,大概也是基于这种相像——张对亲人的疏离和胡对情人的凉薄,从根子上是一回事。《呼啸山庄》里,凯瑟琳向纳莉倾诉她对希斯克利夫的爱从何而来的那段话,是这种心理的最经典写照:“纳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就是我自身的存在。”“我爱他可不是因为他长得俊俏,纳莉,而是因为他比我更是我自个儿。”
维护这种相像,只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