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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李栋问。
黄明珠的脸刷一下红了,他苦笑了一声,说:“你们忘了,我能够看到前世。”
“我知道你能看到前世,但是你不是说认识冯夷之后就慢慢看不到了吗?高三毕业的时候,你还特地写信告诉我,你已经不再做前世的梦了。”李栋说。冯夷想起,李栋是怎么逼迫自己将黄明珠的这种能力消除,被强迫看到前世又不能阻止事态的进展,对于普通人来说,太残酷了。如果哪一天黄明珠在梦中看到自己死了,说不定真的会导致身体机能的崩坏。
在黄明珠高三毕业的那一天,冯夷封印了他的能力。
也许,在接触李太白之后,封印失去了效力?
“认识李太白之后,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这些梦和以前的梦完全不同。我看到在宇宙星辰中,一个银白色的影子,慢慢地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个梦里的白色影子,难道就是……?”
“我看到他手中的宝剑和背后的五芒星。我还看到太阳没有升起的时候,他仲裁黑暗。他将一些影子从黑暗中拖出来,绑在五芒星上,然后用宝剑刺穿那些影子。我听到那些影子的叫喊……”黄明珠的脸色发青,显然那不是令人愉快的梦。
“你害怕吗?”小马问。
黄明珠摇了摇头,接着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告诉冯夷他们,自己曾多少次在梦中看到的景象。白色的五芒星中,被拷问的人们,发出怎样的悲鸣。他们有的是因为想要凌驾于人类本身,有的是因为反抗天界的轮回……他们有的傲慢,有的矜持,有的顽固,有的荒唐……而有一种人类,他们被涂上了深深的黑色,在夜空中发出痛彻心扉的喊声。
这些人被拷问的最久,他们的裁决也下达的最迟。
这些人爱上了神。
神是不可能被人类看到的。因为很久以前,伏羲大神“绝地天通”,将人间界和天上界分开,从此之后,神都不能干扰人间的事务。伏羲大神曾经对陷入人类事务的神做出裁决——堕落。永远无法再回到天上的神,在地上苟延残喘,变成人类嘴中的恶梦。
伏羲大神不再看望人间界,不再和人类交谈,不再聆听人类的声音。然而他却无法阻止,神一次又一次降落人间。
神为什么要降落人间呢?
“无论是神校故蔷樯裣桑径际侨思涞纳椤!币桓瞿腥吮话笤谖迕⑿巧希饷椿卮稹�
“神被人间吸引必将受到惩罚。”
“惩罚……哼,”男人笑了,被黑暗之火燃烧到干裂的嘴唇颤动着,“为什么要接受惩罚?只因为伏羲说了神不能去人间?伏羲是谁?”
“伏羲是创造世界规范的神。”
“我看不到……”男子说,“我看不到伏羲,他从来没出现过。我不认识他,他凭什么拆开我和莲花?”
“你和莲花不是伏羲拆开的,杀死莲花的是命运。神女的形体是有灵气凝聚的,她将灵气散入你和她的孩子身上,必然要消失。”
“是呀,我们的孩子……她真傻。”男子苦笑着。
“这是自然的规律,是世界的法则。”
“是伏羲规定的吧……是那个从来不曾出现的神规定的吧!”男子大吼一声。
“不,这是伏羲出现之前就订立下的世界的法律。”
“法律,哪里有这样的法律?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这是哪门子法律?”
“莲花不是人类。如果说是人类,也是你出生前几百年出生的人类。按照人类的法则,你遇到的她只是一具干涸的尸骨。你会爱上尸骨吗?”
“莲花不是尸骨,不是……”
“那是幻觉,你根本和她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你们不应该在一起。”
“幻觉……你们口口声声神啊,幻觉啊,说到底只是想把我们分开。你们高兴了吧,你们成功了,她死了!孩子也被带走了!我们的孩子,我和莲花的孩子……全都被你们抢走了。”
“杨君……你现在也死了。”
“你们消除了我的记忆,让我在四十年里忘记了莲花,你们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可是一旦我死了,记忆就会回到我的灵魂里,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我爱过莲花,我现在还爱着她,哪怕她消失成为灰烬,我都爱着她!你们消除我的记忆吧,杀死我吧,就算死一千次,就算忘记一万次,我也会想起来。我的莲花,莲花是我的!”
“爱也好,生命也好,只是规则的一部分。脱轨必须被纠正。你没有进入地狱,也没有转世投胎,你也不愿意成为神仙,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们永远给不了我。”
“你想要的是……莲花……”
男子的脸上露出了疯狂之后的疲倦。“一个活生生的莲花,一个能和我长相厮守的莲花。不需要很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像正常的人类夫妻那样。我读书她磨墨,我种田她织布,我到镇上卖字,她去街上买菜……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只想和她再做一回人类夫妻。可是,你做不到吧?你做不到吧!”
白色的五芒星没有立即回答。
“神都是骗子!”
“如果人类的愿望都能实现,创造世界的就不是神,而是人类了。”白色五芒星发出耀眼的光芒,在白光中,杨君的脸慢慢消失了。
“仲裁之神的判决:杨君爱上了神,十恶不赦,罪名成立。神的判决是——”
好几次,黄明珠都从梦中惊醒。神的裁决之声还在他的耳边回响,可是他怎么都回忆不起神的裁决具体是什么。每次他想回想,全身就会像浸入冰水一样。
神的裁决是什么,让他害怕得不敢回想?
这些他不曾告诉冯夷,还有一件事他更不敢告诉他们。
在梦中,他曾经被绑在五芒星上。好几次,白色的五芒星会慢慢发出光芒。他害怕五芒星发出声音,又期待五芒星的问题。五芒星会问自己什么,自己有什么要被裁决呢?因为能看到前世?因为想要成为大侠?
他想到过无数的理由,唯独没想到是:他爱上了神。
黄明珠不是没有想过恋爱,在一个恰当的年纪,在一个恰当的时候。也许说出来有点不可思议。黄明珠挺相信“一见钟情”的。他并不着急,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一定有一位美丽温柔的女孩子,将来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但是命运似乎和他开了个玩笑。李太白原本是同学的相亲对象,他也并不喜欢年纪大的女人。可是每当周日的时候,他都会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弄堂,去那个约定的公园。在那里,他拍点照片,和李太白谈论摄影技术。
李太白笑着说相亲的目的就是为了结婚。“年纪不小了,朋友们都劝我:早点结婚吧。”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黄明珠内心就一阵慌乱。他怕李太白谈结婚,这总让他想起那些争吵的男女,想到小孩子和长辈们,想到一堆现实又麻烦的东西。但是他又不得不听李太白谈这个。因为她是大人。
大人就要谈事业,谈婚姻。人们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直到最近,黄明珠才明白,在大人眼中爱情是不现实的东西。当一男一女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也就是他们迈向成熟的第一步,是他们成为现实的奠基石。只有已婚者才被这个世界认可,在这之前,无论年龄如何,他们都是小孩子。婚姻就像薪水一样,是评价社会人的基准。
黄明珠不想结婚,他觉得谈婚论嫁就像外太空的事情。他还只是大三学生,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应付明年的研究生考试,怎么和教授搞好关系。甚至,第一要事是怎么摆弄好手上的相机。
他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就像高三之前自己总在梦中看到的前世那样。黄明珠想成为大侠。他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学者,知识渊博,桃李满天下;他也想成为专业的摄影师,用图片就能感动他人;可能的话,他甚至想玩点地下摇滚,画点油画,搞点先锋派话剧什么的。
李太白的世界和自己距离这么远,每次看到李太白就让黄明珠想起惧怕的东西。但是每次黄明珠都想去找李太白。他想听她再说一次,那曾经让他崩溃的话。
“你的照片像假的一样。”
那天她穿着一套嫩绿色的套装,大波浪的黑发轻柔地掠过服装简洁的线条。黄明珠的视线无法凝固在一点上,他沿着她的手指在相册中的照片里跳跃。
“你看,这个瓶子,这支红梅,还有这个画框。看上去十分整齐简洁,但是却给人一种感觉……好像马上就要破裂一样。”
黄明珠听着她荒唐的说法,忍不住去看自己的照片。
破裂……?
画面整齐得让人无法挑剔。李太白没说之前,还不觉得。这张照片的确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乳白色的花瓶仿佛就要碎裂,红梅的点点红色也将落到架子上。画框会歪向一边,白纸会变得昏黄。
这是一张有“下一秒”的神奇相片。
有些摄影者会将“下一秒”的感觉呈现给观众。比如说一只振臂高飞的蜻蜓,一只正在行走的猫……下一刻它会做什么?那种幻想会充斥观众的大脑。黄明珠的这张静物相片也是如此。
但是相比之前的生物的可爱,李太白转达给黄明珠的却是另一种信息:破坏。这张照片的“下一秒”是破坏。
黄明珠哑然失笑。自己会拍出这样的照片,难道自己内心中隐藏着破坏的欲望?
“但是这些又不一样。”李太白指着黄明珠其他的照片。“这些照片,让人觉得,你努力想要从杂乱的背景中找到和谐的东西。你想找到一个主题…你太在意构图,反而忽视了拍摄对象。你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我知道你想拍这只天鹅,还有这朵花,你想那她做主题,但是你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每朵花都是不一样的,每只天鹅也是不一样的。它们不会按照你的需要来摆造型……我觉得……”
黄明珠傻了。
“拍摄大自然的时候,你显得很紧张;拍静物的时候,却充满着力量。”无视介绍人的暗示,李太白接下去说。
黄明珠地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想被人看破心事的女孩子那样涨红了脸,之后他一直一语不发,李太白也没有说话。代打的约会不了了之。但是鬼使神差地,黄明珠问李太白要了手机号码,之后他飞快地走开了。
回到寝室里,同学扮作可怜的松鼠状祈求黄明珠的原谅,说自己突然腹泻,在厕所出不来。同寝室的狐朋狗友也证明了他的清白。黄明珠没有理睬他,匆匆吃了点东西,洗完澡就钻进床铺里睡觉去了。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上一下,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他兴奋得差点失眠。
之后每周日,黄明珠就会去公园约会。每次约会前,黄明珠地脑海中就会充斥各种兴奋的假想,他幻想着和李太白怎么说话,谈论什么,会是如何的有趣,但是一见面,他就像泄了奇的皮球,望着李太白发呆。
李太白是大人。她给黄明珠带来一些摄影方面的书,不少是舶来品。黄明珠因此知道李太白从事的是国际贸易方面的工作。李太白很崇拜自己的老板,但是有时候也会觉得对方过于自以为是。“先生很少想家里的事情,他根本不管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我不是说他是一个冷血的人,我只是觉得,他对人类的情感反应很迟钝。”
她有时候会说起自己的四个同事,神奇的四胞胎。“他们就像一个人,第一个人想到的事情,第二个人准备,第三个人做,第四个人善后。”
“听上去很不错。”
“有时候也会混乱。一个人搞错了自己的位置,就会一片大乱,这时候我就出来帮他们解决问题。”
李太白很少提到自己的事情,黄明珠只知道她离开家乡,一个人在北京工作,自己租了一套房子,每天坐地铁上班。
黄明珠觉得坐北京的地铁就像恶梦。他来北京之前,从来不知道地铁会没有自动检票机,一群北京大妈坐在地铁入口,等着你送上票子。黄明珠想到地铁乘坐高峰,那些大妈不知道会被挤到哪里去。他在地铁口排队买票过,北京爷们也插队。除了新建的地铁站,北京的老地铁显得又破又旧,不要说空调,头顶上转动的居然是大风扇。还经常有人在其中乞讨,听着“叔叔阿姨给点钱吧。”黄明珠无法相信,这是在5年后要办奥运会的城市。
“北京的地铁是60年代造的。”李太白说。
“我知道。可是,至少奥运会城市应该有像样的地铁……”黄明珠就差没有说出像上海地铁那样,但是想到上海地铁是80年代造的,他不做声了。
“纽约、伦敦的地铁也很旧……”李太白没说什么了。每天黄明珠依旧骑着自行车出门,李太白也一如照旧坐地铁。
他虽然和李太白坐在一起,说着相关的话题,但是总觉得很沉重,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黄明珠变得很焦虑,等他明白焦虑的真正原因时,他吓了一跳。
李太白除了他之外,还另有约会的对象。从别人口中听到李太白的男朋友的时候,小子还有点不好意思。等别人说到年薪几十万,有车有房,爸爸妈妈还是什么机关的领导,黄明珠立刻醒悟对方说得并不是自己。
李太白还有别的男朋友。那么自己算什么?
“人家是国际贸易大公司的秘书,怎么会看上你?”
“我就说了,老女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现实。”
“她大概觉得你年纪轻,陪你玩玩挺开心的吧。”
黄明珠的脸色红得像猪肝一样,他立刻冲出寝室,拨通了李太白的手机号码。听到对方接电话的声音,黄明珠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你,你,我,我……”
他像重病人那样吞吞吐吐,最后他忍不住高喊起来:“我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李太白没有立即回答。她沉默了许久,问:“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当然是了,你是我第一个约出来的女的。”黄明珠抓住手机,生怕它掉了。
“我明白了。”
明白了?黄明珠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李太白笑了,“你是我唯一的男朋友。”
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出了嗓子眼。黄明珠抓着手机嚷嚷:“等我研究生毕业我们就结婚!还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