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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岛其实不算大。”日炎摇着五条尾巴,又变成那个居高临下的长者,傲慢地给她长点见识,“那几座夜叉的岛屿加一起就比这个要大许多,还有南边罗刹部族的岛,那 个才叫真正的大岛,比这个大了百倍也不止。”
他晃晃身体,巨大的身体忽然间变得只有拇指大小,和当年在书院一般模样,灵活地跳上黎非的肩膀,傲然道:“走吧,自己走下去,省得那些无知的海外人又来找我麻烦。
海外每座岛都有各自不同的风俗人情,这座拘缨之岛的人极擅驭妖,当日他为了找雷修远突然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岛上的海外人都高兴坏了,争着抢着来驯服他,烦不胜烦
黎非还在震惊,这座山分明被人照顾得极好,山中虽然没有人为铺成的路,可每一条小道都全无杂草。靠近一棵发光的树,她才发觉树上所悬挂的不是什么明珠,而是一团团 用发光叶片编织而成的无数花朵,山中的气息十分洁净,这 是中土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的现象。
她坐在兕之角上,沿着山中干净整齐的小道一路缓缓下行,一面四处张望,最后到底忍不住发问:“这个山是怎么回事?挂这些发光的叶片是什么? ”
日炎哼哼冷笑:“蠢材,你的见识之少简直叫我哭笑不得!依山而居的附近的海外人可是将这座山作为神明来膜拜的!你就没听过中土那些膜拜雷云闪电之类的传闻吗?这里 也一样!既然当做神明来看待,肯定要弄得毕恭毕敬,就像 中土之人修葺庙宇殿堂一般,海外民风古朴,便用白呙的叶 片编织了花来装扮。”
她自然听过各种神明的传闻,可那些……只是传说,神 明一说虚无缥渺,修行者信天道,信因果,信坚忍不拔,就是不信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神明,想不到海外人竟然会信这些 ,而且居然还把山当做神明,闻所未闻。
“我说,”日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见着那小鬼,别激动。他好像什么也记不得了,我又感觉不到他的灵气和气息。你可别把他当四百年前那个万事都依你替你想 的人,他现在活得可是风生水起。哼!我就知道这小鬼天生 阴坏阴坏的!在哪儿都不会吃亏! ”
黎非哭笑不得地点头,其实之前她已有预感,只怕雷修远和胡嘉平一样,角断后会失去记忆,夜叉角不单单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不仅是夜叉的力量源泉,甚至与建木之实的 诅咒也有关系。
可不管失去记忆也好,变成了普通人也好,雷修远还活着就足够了。
兕之角轻盈地飞出山林,万里霞光的映照下,远方是一座巨大的村庄,房屋皆由黑白二色的石头筑成,与中土房屋的风格极为不同,远远望去像是一只只大海螺立在地上。此 时正是晚间做饭的时辰,那一道道炊烟从房屋底部冒出来, 笔直地升向空中,十分奇异。
黎非正要问雷修远在哪儿,忽觉有什么不对,她手腕一转,立即给自己套了一层土主护身。头顶繁密的枝叶间,有数道灵气波动,与中土修行者截然不同,古怪而细微,极难 察觉。
土主护身桔色的光芒刚刚盛起,便听头顶有人清叱一声,紧跟着“叮叮当当”数声脆响,十几枚寒光闪闪的套着绳索的白铁倒钩从黎非身上弹开,摔落一地。
她见那些白铁倒钩上居然附着灵气,心中不由暗暗吃惊 ,倒钩套着绳索,摆明了是要勾住身体困住她的行动,好野蛮的凶器!更兼上面附着灵气,比寻常铁器要犀利无数倍, 要不是套了土主护身,这会儿她只怕全身都扎满倒钩了。
眼前忽又一花,十几只形容怪异的妖物呼晡而来,前后左右头顶脚下,每一处都没有遗漏,可见树顶藏着的拘缨人一定时常配合,天衣无缝。
可惜妖物对她没用。
黎非吹了几声口哨,那些妖物身不由己硬生生停在半空,被她一挥手,又不能自已地倒飞了回去。
树顶藏着的拘缨人纷纷发出不可思议的呼声,有个人惊讶地说了声什么,紧跟着数道人影闪电般落在她面前。黎非见他们个个身材矮小,最高者也只与自己差不多,人人精瘦 黝黑,无论男女头发都紧束头顶,身上穿着灰色式样怪异的 短打,面容倒是与常人无异,此刻他们眼中满是敬畏和惊艳 ,盯着她看了半日,当中个头最高的那男子忽然开口飞快地 说了一句话,听语气像是在问她什么,可一个字也听不懂。
黎非不欲与他们在这边纠缠,当即驭使兕之角高高飞起,朝村庄处疾驰而去。
日炎忽然在她肩上哈哈大笑起来,小小的身体差点仰过去:“居然问你是不是山上的神!人啊人啊!中土海外都是一样的蠢!”
黎非惊道:“你听得懂他们的话?丨”
她好歹是个已经成熟的建木之实,居然听不懂自己的家乡话,也太悲惨了吧?
日炎瞥了她一眼:“老子在这边已经待了四百年!你还以为真是做了场梦? ”
黎非正想叫他教自己,忽闻耳后风声锐利,日炎怒吼了一声,随后她的脖子被一只滚烫的手用力掐住,领口也被人毫不留情地揪着,一下子就从兕之角上被扯了下来。
她毕竟今非昔比,心念一动,数道土主护身架设在身体周围,火光在掌心凝聚,欲将那人的手逼开,可她鼻端忽然嗅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好似殿堂青铜鼎内燃着的香气 ,清凉而悠远。
她惊叫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努力抬头,望见了那双魂牵梦萦的漆黑眼睛。这双眼睛不再有往日的温柔戏谑,而是真正的冰冷彻骨,他将她高高举起,似是打算将她掷 向地面。
黎非见他周身金光闪烁,左边脑侧一只夜叉角伸了出来,怕是要下重手,当即以火光逼开他钳制的双手,身体在空中轻巧地一个回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日炎跳到她肩上,怒道:“他要是再不客气,老子马上变大把他咬死! ”
黎非全然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她的心神都被乘着金光缓缓落在面前的人吸引了过去。
这是雷修远?他怎么、怎么穿成这样?
她有些愕然地看着雷修远身上漆黑的华丽衣衫,他好像 又长高了些,无论是身段还是脸庞,都再没有曾经那种略微涩然的少年气质。不再是简单的缎带束发,他的长发如今是 用明珠挽起,身上的衣服一看就用料贵重,花纹都是金线绣 的,她从没见过这么华贵的雷修远,那个清贫而两袖清风的 小子去哪儿了?
四面八方噪杂的人声匆匆靠近,这座村庄的所有人似乎 都被惊动了,慌乱却又不失分寸地聚拢过来,然后,黎非眼睁睁看着他们毕恭毕敬地给雷修远躬身行礼,她不禁错愕地 张大了嘴。
曰炎哼哼冷笑一声:“看吧!所以我说,他活得好得很 呢!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四百年冬 三
方才出手攻击黎非的几个拘樱人急匆匆上前说了一串,雷修远未置可否,只静静站在对面盯着她,冰冷而带着研判般的眼神……即便是在书院他跟她翻脸,也没露出过这种眼神,此刻他完全是在带着敌意看一个陌生人。
黎非上下细细打量了他半天,微微一笑:“这种富贵装扮还挺适合他。”
日炎想不到等了半天她就说出这么一句屁话来,登时怒道:“你会不会看情况啊!一点长进都没有!刚刚把你扔下来的人是谁?你要跟他你侬我侬,也得看人家搭理不搭理吧!”
“不搭理我,我就等着他搭理我的那天嘛。你快顺顺气,别老发火。”
日炎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是断了一只角!诅咒也没了!现在你对他来说是个突然闯入领地的侵入者!你要是记不得一切,突然冒出来个男人粘着你不放,你会高兴?!难不成你有什么法子叫他突然想起一切,再跟你嬉皮笑脸亲亲热热?”
黎非想了想,摇头,“我没有这种法子。”
胡嘉平说过,当日在书院见着她第一眼便觉得熟悉,然后才开慢慢能够回想起过往,至于雷修远是不是这样,谁也不知道。
她见那几个拘缨人不停地在和雷修远说着什么,他却始终默而不语,倒是周围许多村庄中的人叽叽喳喳地应和,时不时还朝自己这边怀疑又警惕地瞄上一眼。她小声道:“日炎,你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日炎晃着耳朵,淡道:“争论你的身份而已,海外灵气稀薄,能用五行仙法的十分罕见,先前那几个人非说你是山里的神,其他人不相信。”
“……那修远是怎么回事?”这里每个人对他明显态度不一样,特别敬重特别崇拜的眼神,装是装不出来的,他这是在占山为王?
日炎一提到雷修远就变得讥诮:“哼!这小鬼厉害得很呢!你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手段跟心眼儿,我做梦都要笑醒!”
他并不知道雷修远是怎么来到这座拘缨之岛的,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锦衣玉食,生活得十分滋润了。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弄清楚,当日雷修远是从那座拘缨人奉若神明的静山里突然出来的,和黎非一样,他也遭遇了拘缨人的攻击,而他现出夜叉本相后,没人是他的对手。
千洲万岛虽然辽阔无际,但如同中土修行者为极少数一般,海外那些厉害的部族也是极少数,更多的是与凡人一般的普通人,只会点驭妖术和方术,他们倾其一生也不了解自己出生海岛之外的世界。
很明显拘缨人大概根本不晓得夜叉是什么,他们见雷修远满身金光,头上还长角,容貌端丽,气度超群,便问他是不是山上神明的化身。
和黎非不同,雷修远曾在海外生活过,能听懂他们的话,他当即表示自己不是山上的神明,而是神明派来看护他们的使者。要不怎么说拘缨人蠢,居然就真信了他的鬼话,一场干戈变为玉帛,欢天喜地把他当做主子般供起来了。
日炎一面说一面摇头叹气,蠢啊,真没见过这么蠢的人,雷修远这满肚子坏水的小鬼,驯服他们简直跟驯服绵羊一样毫不费力。
黎非反倒笑得肚皮要抽筋,虽然忘记了一切,可雷修远始终是雷修远,本性一点也没变,他站在那边,又高傲又淡定,依旧充满那种蠢货勿近的气质。
他一直静静望着她,意味簿明的漆黑眼珠,猜不出他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雷修远总是这样,不管心中想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脸上却永远不会泄嚣一丝一毫,他是不是稍稍想起了一些往事?
黎非朝他浅浅一笑,下一刻雷修远便冷淡又嫌弃地移开了视线,他开口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语调淡漠,对面无数拘缨人立即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向她,甚至有许多人将白铁倒钩攥在手里,蠢蠢欲动。“
“怎么了?他说了什么?”黎非急得都快跳起来了,语言不通简直叫人抓狂。
日炎冷笑道:“他说没见过你,不可能是山里的神明,而是入侵者。看看!蛇蝎心肠!”
话音刚落,只听嗖嗖数声,许多白铁倒钩砸在黎非的土主护身上,又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日炎大吼一声,倏地从她肩上蹦下来,落地迎风长大无数倍。惨绿的眼珠恶狠狠地瞪着雷修远,朝他呲出獠牙。
周围的拘缨人一见这眼熟的九尾孤,纷纷发出惊喜的叫声,早有人大着胆子上前给他抛妖物最喜欢的曼兑树叶,执着不休地试图将这只漂亮又厉害的妖怪驯服。
日炎一口气吹飞那些曼兑树叶,怒道:“这些蠢货好碍事!都杀了干净!我困住他的行动,你用森罗大法执制住他,直接带走!”
黎非急忙拽住他的尾巴:“好好的杀这些普通人干什么?这事交给我,你先冷静点。”
她从怀中摸出雷修远断下的一只夜叉角,朝前走了几步,拘缨人立即大叫起来,虽然听不懂他们嚷嚷什么,但语气很警惕,肯定是叫她不要动。黎非摊开手,做出无害的姿态,朝他们温柔地微笑。
她本就生得秀美,笑起来更是十分可爱讨喜,很快就让紧张的拘缨人不再叫嚷,虽然警惕之色没变,敌意却稍稍减去些。
黎非开口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来找人,顺便送还一个东西。”
她晃了晃手中纤细的夜叉角,雷修远的脸色霎时变了,忽地化作一道金光,黎非只觉夜叉角一下子被人强行夺走,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不由急道:“我可以替你治好这伤!你、别走啊!等一下!我真的可以!”
他似是没听见,只捻着自己的断角,低头出神地凝望,片刻后他忽然拂袖而去,围在周围的无数村民顿时恭敬地让出一条道来,他低低说了句什么,众人一片哗然。
黎非见他走得极快,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忍不住唤了一声:“修远!”
雷修远连个顿都没打,对这名字毫无反应,黎非怔怔地看着他拐了个弯,走进一座院落,这院落中的房屋居然是中土式样,清一色的木料,在这满眼海螺似的房屋中显得十分突兀。
她的心跳一下加快了,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中土式样的房屋是新建的,虽然忘记了很多事,可住习惯的房屋风格他还记得。
黎非快步追了上去,还没走几步,无数村民便将她堵在半道上,叫嚷着不许她再向前靠近一步。她回头朝日炎投去求助的眼神,他们说什么?她半点也不懂。
日炎像瘪了气的皮球似的又缩小到拇指大小,一蹦一跳地跃上她肩膀,恼火道:“我说全杀了你又不肯!那小鬼如今是什么神明的使者,他们怎可能叫你…个陌生人靠近他?你非要过去,他们能拼命!”
黎非长叹一声,转身唤出兕之角,似是打算离去,日炎奇道:“这就要走?你放弃他了?”
“怎么可能。”黎非一路缓缓飞向静山,“这样子只能从长计议了,咱们在山里住下,我得先把这里的话学会,日炎,麻烦你教我。”
身后各种妖物咆哮之声紧紧跟随,黎非转过头,便见许多拘缨人骑着各种妖物飞快地追着自己,一面追一面气急败坏地冲她叫嚷什么。
“静山是他们的禁地,叫你快停下不许进去。”
日炎张开嘴,准备一口气把这些愚蠢的家伙喷飞,黎非忽然长袖一挥,无数氤氲苍翠的木行灵气犹如烟花般迸射出去,落在花上,花开;落在草上,草长;落在树上,每一片叶子那像新洗过一般,干净清新得让人陶醉。
这一手果然将那些拘缨人震撼住,个个从坐骑上滚下来,谁也不敢再追。日炎哈哈大笑:“又开始争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