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婕一笑,马上加倍。
“如果你没那么快走,有空的话,我还可以带你去吃早茶。”尚婕点完菜之后说,“吃早茶那才叫真正的衡城生活,享受。”
王京昀笑着点点头,不置可否。
菜很快端上,服务员帮开了两瓶之后,王京昀忽然说:“又失恋了?”
尚婕想起上次喝酒的名头,愣一下,笑着说:“哪来那么多恋可以失。”
王京昀给她倒了一杯酒,橙黄的液体上白沫浅浅,尚婕夸一句:“有技术。”
王京昀又倒满自己的杯子,尚婕端起杯子,说:“这次没失恋,那就庆祝他乡遇故知。”
王京昀跟她碰了杯子,干脆利落:“行。”
有些人话少,会让人误以为他在敷衍。可尚婕不认为王京昀是在敷衍,相反,他没有如其他男人那样油嘴滑舌的奉承,这让她看到他的诚意和真实。
在这股倍有好感的感慨中,尚婕“一不小心”喝多了。
王京昀劝过她,只是职业原因,尚婕应付过的人可比王京昀抓过的人多了去,王京昀压根劝不住她。
尚婕趴下时,桌上摆了七个空酒瓶,王京昀四她三。
王京昀结了账,看着趴在桌上的女人,活动了一下脖子,推推她肩膀:“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尚婕迷迷糊糊说了一个酒店名。
王京昀搀着她下楼,叫来一辆出租车。在车上再问她房间号,尚婕已经说不出来。
“抱歉了。”王京昀只好去翻她的包,运气很好,在外层便找到了房卡。
下了车,王京昀依旧扶着她进酒店。
其实尚婕没有苗羽佳高,女人体重也就那么点,他只要一打横,就能将她轻松抱回房间。
王京昀力气大,扛起庞川也没问题,但他搀着她,又不能太搀着她,松紧度难以把握,把她送进房间,王京昀感觉比翻了重型轮胎还要费劲。
“我先走了。”王京昀让尚婕仰躺在床上,舒了一口气,习惯性在衣袖处蹭了蹭汗湿的额角。
刚转身,王京昀手腕被人抓住,一股蛮力将他扯得跌到床上。
要放平时,王京昀在手腕被抓的下一瞬间,就能给对方一个过肩摔。可他一没防备,二来情绪不对,喝了酒脚步有点虚,便着了她的道。
很快,尚婕半边身压上他。她哪里还有刚才的迷糊,那双细长的眼睛全是暧昧的笑。本是醉人的媚态,王京昀一惊,只想到一种古老的动物。
王京昀猛地推开她,弹坐而起,马上站到床边。
那一掌当真使了力,尚婕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地上,后脑勺磕在桌子边缘,发出闷响。
“你干什么!”尚婕恼了,揉着脑袋站起来,怒视着他。
台词被抢,王京昀也是瞪了她一眼,说:“你没喝醉。”
尚婕冷笑一声:“装什么装,王京昀,别说你一点想法也没有。”
喝过酒,王京昀两颊有些红,整个人看上去透着热度,属于男人的、阳刚的热和力。
王京昀拳头不由握紧,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忍耐。
“尚小姐,我有女朋友的。”
尚婕一听,觉得有戏,声音柔了一些:“然后呢,她在这么?”
王京昀没摇头,他豁然抬眼,看了她一眼,可又像没看一样,好似她在他眼中跟房间里的一张椅子差不多。
“我走了。”
尚婕没有追,她坐回床上,看着王京昀的背影,冷冷说:“王京昀,我看你是没有女朋友吧。”
王京昀一只手刚摸到把手,顿住了。
“要不就是你被甩了,你失恋了。嗯,你没听错,是被甩,不是‘分手’而已哦。再要不就是——”
尚婕拿过桌上的包,从里面取出香烟盒,叼上一根。门那边毫无声响,尚婕低头点上香烟,媚笑更浓,她缓缓吐出一口烟,说:“再要不就是,王京昀,你没碰过女人。”
那边静了一会,嘎的一声,门被打开,而后用力合上。
“……胆小鬼。”
尚婕无声笑了,一根烟抽完,又想起似的喃喃:“真有意思。”
王京昀转了两趟公车才回到住的楼下,他站进树影里抽烟了几根烟。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主页上的天气已经自动定位成衡城的,此刻,多云。
王京昀看了一会,点进去,选了储州的。
界面飘下雨滴,那边,下雨了。
*
一场秋雨一场寒,湿漉漉的夜色更让人感到凉意。
严采霜发现老板娘在花店呆的时间越来越久,每天几乎守到打烊,不像前段时间那样频频缺席。
而且,谷先生也很长时间没有来店里。以前虽然也不经常来,但每月两三次总还是有的。
这十月过了一大半,也没见过影儿。
严采霜也只是闲得无聊瞎合计,不会真的跟苗羽佳探听些什么。
只有胡磊说溜嘴一次,感叹好些天没见到谷先生了。
严采霜赶紧朝他使眼色,背着苗羽佳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那会苗羽佳低头看着手机,好一会才回过神,没什么表情地比划:“他很忙,不来也正常。”
胡磊打干哈哈,连声附和:“是哈是哈。”
雨天生意少,苗羽佳正修剪花枝,准备更换橱窗上的插花作品。
入夜后,橱窗上便映出人的影子,和外面行色匆匆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亦虚亦实,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或者看得清,也是没有的。
偶尔有人路过,甩甩伞,水珠沾到玻璃上,凌乱分散,无法汇成细流,脆弱地独自往下滑,到了半路只留水痕,不见水滴。
苗羽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然而收效甚微。
当橱窗外出现一抹荧光色时,她的注意力全部跑了出去。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清洁工的工服。也不知道谁在橱窗外丢了一只矿泉水瓶,她从脏兮兮的绿斗车边走过来,捡起瓶子,又四下看了看,转身走回去。
苗羽佳之所以确定那是女人,是因为看到了帽檐下那张脸。
女人看向橱窗时,苗羽佳看清楚了。也许鲜花对于她的生活来说太遥远,女人也只是往橱窗看了一眼。
而苗羽佳却在那不经心的一眼里,真真切切看清了灯光下那张脸,甚至嘴角那一颗痣。
严采霜坐在柜台后,埋头看着账簿。感应器那一声“欢迎光临”里,她反射性地抬起头,以为有客人来了,没想却见苗羽佳走了出去。
“老板娘你去哪?”
苗羽佳没有回头,也没有打伞,走进雨夜。
严采霜以为她没听到,站起来,探身又叫一句:“老板娘?”
还是没回应。
严采霜偏了偏头,心里觉得奇怪,犹犹豫豫坐下。
账簿翻了一页,严采霜见鬼了似的,呀一声蹦起来。
她总算想起来了——
苗羽佳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34。 第三十三章
雨浇在夜里,好像浓稠的墨汁,让一切的轮廓都模糊了。
街上少了许多人,只偶尔有几个撑着伞的匆匆行人。
苗羽佳握着剪刀,雨淋到她身上,白色衬衫渐渐显出透明的颜色,路边汽车开过,污水溅起,在她的长裙开出一朵朵褐色水花。
斗车上的垃圾冒出一个尖,旁边还挂着一只鼓囊囊的蛇皮袋,女人拉得很慢,但她跟苗羽佳岔开了一盏红绿灯。
苗羽佳不管不顾,依然过马路。开出停止线的汽车被迫停住,喇叭尖锐地响起,她也浑然不觉,一步一步,逼近前面那辆掉漆的绿斗车。
“神经病!”司机在车内谩骂。
斗车行至一块方形花坛边,苗羽佳踩着水花,大步上前,挡在女人面前。
女人本是埋在头,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淋花的墨绿裙摆,她不得不停下,抬起头。女人也只是抬起头,背还弓着。
那张脸一寸一寸展现在苗羽佳眼底,握着剪刀的手,关节泛白。
忽然“咚”的一声,女人站直了,斗车扶手脱手,整车东西震了震,怪异的气味溢出来,混着雨水的潮味,更刺鼻。
苗羽佳死死盯着女人,那张脸,经过七年牢狱生活的磨砺,要不是嘴边那颗标志性的黑痣,她可能认不出了。
那是一张苍黄而皱巴巴的脸,即使一笑,眼角带起细纹,也不该是三十多岁女人该有的模样。
没错,女人望着苗羽佳,笑了。
开始是无声的笑,后来缓缓露出泛黄的牙齿,接着发出声音,笑得扬起下巴,斗笠后仰,显出半条脖子。
“是你哟。”
女人幽幽的声音。
“小哑巴,哈哈哈——”
苗羽佳比她高大半个头,女人目光从上往下,落在那把微微颤抖的剪刀上。
女人又“哟”一声,不躲不避,反倒蹭上前一步,几乎挨到苗羽佳身上。
“干吗,想报仇啊?!哈哈——”女人戳戳自己心脏的位置,挺挺胸,斗笠晃啊晃,“往这——!来啊,往这捅——!哈哈,你就是把我给弄死了,你也说不了话了——!”
刘海湿成了一揪一揪,苗羽佳的脸苍白得像过水的白玉。
“怎么,不敢了?!你不是恨不得弄死我么,来啊,现在就来!”
恨意像壶里烧开的水,一股一股涌动,眼看就要冲掉盖子。
监狱蹲得久了,什么阴暗手段没见过、没使过。女人扯过苗羽佳另一条胳膊,往她胸膛一掌,将苗羽佳推出去。
苗羽佳撞到花坛的边角,后腰传来刺刺涩涩的痛觉,剪刀震落在地,浸没在水花里。
苗羽佳反射性捡起剪刀,没想被女人一把夺去。女人揪起她的头发,将她拽起。
发丝脆弱,几欲崩断。
苗羽佳还未站稳,女人一巴掌又要甩过来,身边忽然蹿出一条黑影,把苗羽佳半抱着拉开。
“你干什么!”严采霜将苗羽佳护在身后,手里那根手腕,此刻冰冰凉凉的,也不知是因为泡在雨水里,还是本身关系。
“你有病啊你!”严采霜瞪着女人大骂。
女人用剪刀指着严采霜,苗羽佳被她挡着大半,女人侧移一步,又露出刚才那种笑,像极了一条饥饿而瘦弱的老虎。
“当年要不是你那个妈把我孩子气得给流产了,我会割你舌头?!苗伟祺那个贱男人,就他的女儿值钱?!我的孩子就不是他亲生的了?!”女人发出近似丧心病狂的笑,“要怪就怪你那个妈,还有你那个到处乱搞的老子!”
“这是报应——!哈哈,这是报应——!”
无法弥补的损失让她绝望,穷途末路造就了她的破罐破摔的凶蛮,女人戴着斗笠的样子像雨中的稻草人,风吹雨打得久,心都霉烂了。
严采霜又退一步,离她远些。
“你放下剪刀,别乱来,不然我报警!”
女人朝她们凌空划了几下,严采霜吓得又往后缩,女人狰狞地哈哈笑:“你报啊,你报警啊!我刚从里面出来,再进去呆几天又怎么样!”
“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早自杀了,没想居然还活得好好的——!苗伟祺当年不是老说他女儿是当主持人的料么?哈哈,主持人——!哈哈——”
严采霜明显感觉到身后人在挣扎,连忙拖住苗羽佳:“老板娘,别,别——!不值得——!”
雨依旧没停,水汽潮湿了那股戾气,好似一把淬毒的刀。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不远处的雨帘里冒出,一个穿着淡蓝警服的胖男人,打着黑伞,凑了过来。
“你干啥呢!”胖警察指着女人,喝道:“放下!听到没?你把剪刀给我放下。”
如蜡烛上浇了一勺水,女人的火焰瞬时灭了。
沉闷一声响,剪刀被扔到地上。
“干什么呢这是!打架啊?!”胖警察口气威严不减。
女人马上指着苗羽佳:“警察同志,是她!剪刀是她的!她想杀我!”
“杀”字一出,胖警察倒抽一口气:“说什么呢!”
严采霜抢口道:“是她先打人,你看我们老板娘。”说着,她把苗羽佳从身后拉出来,“她把我们老板娘推地上,又扯又打——啊!”还想继续澄明,严采霜忽然注意到苗羽佳的后腰。
那里有巴掌大一块不一样的印迹,在路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褐色。
那是血。
“是不是伤到腰了?”这话是对苗羽佳说的,然而她没有回答。有了证据,严采霜更据理力争,对警察说:“你看,人都弄伤了,得赶紧上医院。”
女人马上尖锐地喊:“她自己摔伤的,关我事啊?别他妈的胡说八道。”
胖警察在盯着苗羽佳,眼神异样,听到女人在叫,才回过神:“你闭嘴!跟我回所里慢慢说去!”
“警察同志,真不关我事,我在这扫着地,她就突然拿着把剪刀冲上来了!她要杀我啊——”女人指着苗羽佳,“她这是要杀我啊!”
“平白无故,为什么单单就要杀你?”他捡起剪刀,“别废话,回到所里有得让你说的。”
胖警察又看向苗羽佳,语气不知不觉中放缓:“你们也来,我先送你们到医院。”
不一会一辆警车驶来,开车的警察开口一声“川哥”,胖警察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接手这个案子的,就是庞川。
看似简单的案子,一不小心成了他从警五年最难忘的一个。
庞川让同事把那个女人带回派出所,自己带了苗羽佳去医院,严采霜回去关店门,稍后才跟上。
庞川一路没有跟苗羽佳讲话,只在她打喷嚏后,问上一句“你还好吧”,苗羽佳也仅是木然点点头。
苗羽佳后腰划破一道近三厘米的口子,没有出太多血,但已看到脂肪粒,泡水的关系,伤口微微泛白。医生给做缝针和防止破伤风处理。
庞川等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条干净的素色毯子。他坐在铁椅上,不由想起上次来医院,是和王京昀送那个被打的小女孩。
而现在,清创室里面是王京昀喜欢的姑娘……
严采霜不一会就跑来了,气喘吁吁地停在他跟前。
“我们老板娘怎么样了?”她关切地问。
庞川将情况描述了一遍,并说:“问题不大。”
严采霜皱眉:“缝针了还问题不大?”
从庞川他们的角度来看,当然只是小伤。庞川也没再跟她纠结这个,换上严肃的口气:“你们老板娘跟那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