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砂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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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砂笺-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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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它们这种陪伴,能给人带来快乐,也能给人带来最大的烦恼、痛苦、与麻烦。以我活过的一千七百六十年的生命来讲,我曾见过……” 
  刷老人叹了口气:“……很多很多的人:有画画的小伙子;有清早起来就打扫街道的快乐的女人、她一边扫着街还一边哼着歌;有喜欢弹琴的孩子;也有那些尘世界里所谓的真正的艺术家……他们都跟精灵打过交道,你在他们身上总能找到精灵的痕迹。” 
  刷老人的脸上浮起点怪异的神色,象一把有着巫力的扫把在积满灰尘的古殿上划出最古怪的图案。 
  “你关心孤独症的孩子,其实,他们真的那么特别吗?” 
  “他们,只不过比你孤独得更加明显些罢了,你能说你自己就没有孤独症吗?” 
  砂怔怔地抬起眼,他不能说自己就没有那种孤独感。哪怕他总是那么阳光的笑,可他也是不爱说话的。而且,时时感到那种生命的孤独。 
  那孤独象水一样浸在他心底深处,每到夜晚或黎明,它就会潮汐一样地涨起来。砂不喜欢那种感觉,但那感觉,却又让他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你问这个问题,只怕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桉桉。” 
  刷老人这时象是一个洞澈所有秘密的智者。 
  “没错,在她的身体里,就住着一个精灵。那个精灵很自私,因为,它太孤独了。我想,肯定从它一见到那个小女孩儿起,就开始喜欢上她了。所以它占据了她的整个内心,不许她跟外界的人有任何接触,也不许她跟外人交流。它,只让她陪自己一个玩儿。” 
  砂愣了,他从没有想到过——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坏这么坏的精灵! 
  就算它觉得孤独,它也不能这样!它扰乱了桉桉的整个生命。 
  刷老人却微微一笑:“好了,你的问题问完了。你可以走了吗?我很累了,一次说这么多话很累人的。” 
  “我还有太多的灰尘要收集,要熬炼,要清扫。唉……扫不尽的灰,收不尽的烟啊……” 
  砂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在刷老人脸上看到的却不是疲累,而是——孤独。 
  原来这个老人也是孤独的。 
  砂忽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从领口轻轻掏出了那片“精灵的碎片”,轻轻地在上面掰下了米粒大小的一块,低声说:“谢谢你。” 
  “这个,我送给你,但你要好好对它,即然你这么喜欢它。” 
  然后他张开嘴,冲着那米粒大的一点晶蓝呵了一口气,牙齿亮亮地笑了。 
  “这是我的秘密,只要在我这口气没散尽前,它就总是蓝的。” 
  刷老人惊喜地伸出手掌接过,象捧了这世上最好的宝贝一般。可他忽然焦躁起来,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把一屋吊着的刷子碰得来来回回地荡,口里嘟嘟囔囔地道:“可是,我从来不欠别人情的,我从来不欠别人情的。” 
  砂不由觉得好笑起来:这老头儿,怎么有时会象个小孩儿? 
  他想着就向门口走去,回头笑着说:“等你想好了,再想怎么还我的情吧。其实,这是我自愿的,不算你欠我的情。” 
  “老伯伯,我要走了。以后,如果你高兴,我还会来问你问题的。” 

  门口的那口大锅中熬的灰尘突然一爆,似乎底下的火太猛了,锅里熬着的灰尘有一点就溅到了砂的皮肤上,在他的皮肤上烧灼出了一个小洞。 
  砂低下头来怔怔地望着那个烫伤,可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又受伤了? 
  可他依旧不觉得痛。 
  刷老人的脸色却变了。他一下跳到砂的面前,紧张地看着他,连声问:“疼不疼,疼不疼?你怎么不叫?你怎么还不叫呀!” 
  砂摇摇头,一脸怔怔地看着刷老人。 
  刷老人的脸色就变得怪异了,一张脸上的皱纹抖抖而动,象是好多蛇扭结在了一起,他指着砂:“我这口锅里熬着尘世界所有的灰尘,它们有的很香,有的很臭,有的很毒,有的是死亡,有的是初生……但从没有人敢溅上一点点。如果溅上,他们会痛叫上七天七夜的。我熬了这么多年,一不小心碰上,还会钻心的疼的。你怎么会不大叫着疼?” 
  “难道你是……” 
  他的脸上露出更大的惊骇来,惊绝地看着砂。 
  砂的脸上却现出点怅然的神情。 
  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没错,我是……” 
  “我是一个没有痛感的男孩。” 
  他惭愧地低下头。 
  ——没有痛感,他就是没有痛感。遇到别人会觉得痛的事情,他也有出于本能的躲避与反应,但就是没有痛感。 
  没有痛感为什么? 
  他有些惶惑地抬起眼,从小到大,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在父母争吵时,在受人侮辱时,在被大孩子欺负时,他就是不觉得痛。 
  他曾那么认真地想认真地痛上一次,因为,他觉得,那痛感会给人带来尊严。 
  这是他的残疾,也是他的隐私。 
  但今天,终于有人知道了。 

  刷老人惊呆地看着他。 
  砂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是他最大的缺撼了。从小到大,无论针扎了,火烧了,碰伤了,怎样的伤损都换不来一点痛感。 
  刷老人捂着脑门轻哼了一声:“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这几天,我看到女巫洛可可头发的影子从天上映到了所有的灰尘上面,怪不得我听到灰天宫里天将们的怒吼……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找什么,这两批人一定在找什么,连镜像廊的人也象在找着什么……” 
  “我一直奇怪,这些拥有最高法力的人为什么都齐齐出动了?” 
  他一回头:“没想到,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是你。” 
  “——没有痛感的男孩?对,他们一定是要找你这个没有痛感的男孩!如果你还没获得这个精灵的碎片,他们就永远也找不到你,但现在,他们一定会马上找到你了。” 
  砂怔怔地望着他:“他们是谁,找我干什么?” 
  刷老人象是已经失神,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他们找你,是为了要折磨你呀。” 
  “他们要折磨得你感到痛了,他们就能找到——这世界上从没有人知道的通往精灵国的路了。洛可可要找精灵国报仇,已找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她恨精灵国的精灵快恨得发疯了,那疯味从北极飘到南极,在所有的潮湿的沼泽间蔓延,每一颗会害羞的树都会闻到,所有的飓风海啸都在帮助她寻找,她这么做,是为了她最钟爱的那个她所失去的孩子。” 
  “……灰天宫的人要剿灭精灵国的愿望,时间久远的只怕已不可以用人间的历法来纪年的了。他们,与精灵国从来都是死对头。精灵国虽然破败已久了,但不除掉精灵族,他们会永不心安的。他们当然要找你。因为,只有你才能指给他们通往精灵国的路。” 
  “镜像廊一向以做为天下所有物质的镜像而骄傲。可精灵,是他们照不出的唯一的事物,它们当然也要找你……” 
  砂愣愣地听着,一下子涌出的太多的名词,让他的脑子都乱了:洛可可?灰天宫?镜像廊?会害羞的树…… 
  那是什么,那些玩艺儿到底是些什么? 
  他只猜到他们一定相当强大,否则,这么古怪的刷老人也不会脸色都吓变了的。 
  刷老人忽然一跳而起:“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已经很危险?——很危险很危险,比你能想象得到的最危险还要危险。” 
  接着他忽又一拍脑门:“有了,我终于有个还你情的方法了!” 
  他的心情似乎终于高兴起来,一张脸上的皱纹就象一千条蜈蚣兴奋后一齐跳起的舞蹈,他伸出结了茧的手指忽然往脸上一划—— 
  砂惊得张开了嘴,他又见到了!刷老人把自己脸上最深的那根皱纹扒开了!他又看到这个老人是真的可以扒开自己脸上的皱纹了! 
  刷老人在里面摸了一会儿,突然摸出了一点尘埃来。 
  那尘埃虽小,却清清楚楚地可以让人看见。那是一料灰白色的尘埃。他似很珍惜那一点尘埃,他忽然抓住了砂荡伤的手臂,找到了那个烫出的小洞,手指轻拈着才掏出的那粒灰白色的尘埃就放了进去。 
  然后,他在地上抓起了一把细细的土,撒在了伤口上面;他伸手轻轻一招,只见那口大锅上的热汽就飘了过来,细土就湿了;然后,他把砂的手臂上的伤口忽贴在了那片锅下面的火上一烫,那土就结了一个痂,密实实地封好了那个小小的洞。 
  只听他说:“跟我念,快跟我念。” 
  然后他疾快地念了起来:“扫不尽的灰,涤不尽的埃,掸不尽的尘啊,抓不住的烟……” 
  砂怔怔地跟着他念下去,只觉得那点尘埃似乎就跟他合为了一体般。那尘埃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神秘,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原来它、有着……魔力。 
  然后那老人笑了:“你的情我可还了啊!以后,你遇到危险时,就念上这个咒语,然后说:我是一粒尘埃,我是一粒尘埃……这样,你就可以保护自己了。女巫洛可可想一下抓到你也不那么容易了;灰天宫里,魔法没有修到‘埃’圾的神将也会拿你没办法的;就是杂食神呀,镜像廊呀……他们也拿你不好办了。” 
  他说着就得意起来:“别小看这粒尘埃,那是我炼制得最满意的三颗里差不多最好的一颗了。” 
  “它的名字叫‘大千’。” 
  “三千尘世界——就是搜遍灰天宫,扒光洛可可,只怕也找不出第二粒‘大千’了。“ 

  《星砂笺》之4
  


  D、 倒抽烟的女人 

  那个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最不喜欢的地方就是医院。” 
  她说着就掏出了一支烟。她把烟噙在了嘴里,那是一支细长的烟,跟她的手指很相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象是一种风度。 
  砂怔怔地望着她,看着她墨绿色的套装,娴雅的举止——如果、妈妈也能象她这样就好了。 
  这样的女子,该不会在发起气时把一盆刚煮好不久的面条淋到爸爸的头上吧? 
  想起那盆面条,砂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倒并不替父亲感到痛,可那热乎乎、粘糊糊的感觉却让他感到恐惧。父亲其实该算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很勤快,也很好看,妈妈为什么总对他感到不满意呢?他们半夜里起来,究竟又在吵些什么呢…… 

  这里是医院门前。说是医院,这里其实更象个幼儿园。 
  这个医院是特殊的,它还有一个特殊的名字,叫做“星星索”。 
  砂在这里等桉桉。每个星期六星期天,桉桉都会到这儿来接受治疗。只要砂来等她,她就会变得很乖。 
  这里,是专门给孤独症孩子开的一家医院。 
  砂喜欢到这儿来,他还喜欢那个院长。那个院长是个已不再年轻的女人,脸上一脸细细的皱纹,她也有一个得了孤独症的孩子。虽然她不懂那孤独症真正的原因,可她已与它奋斗抗争了近二十年。 
  不知怎么,看到她,砂总有一个感觉,象想到了一个词:母亲。 
  ——无力而又有力的,挣扎着而又平静着的母亲。 
  她们在灰尘的积埋与精灵的诱惑中、在双重压力下挣扎着,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现世平安。 
  他坐在园门口对面的街角。奇怪的是那里他坐惯的地方已有了一个女人在。 
  那女人的风度真好,墨绿色的一身套装,很合她的身材。可砂看着她时,不知怎么有一种怪怪的联想:觉得墨绿色的不该是她的套装,而该是她的头发。 
  她的发色与套装的颜色应该对换个个儿才更熨贴…… 
  砂还在傻傻地想着,那女人却开始跟他说话了。砂看了眼她点着的烟,一点淡淡的薄荷味飘出,很好闻,这该是支女士香烟。 
  他不想说,可还是忍不住不能不说: 
  “可是,你把烟点反了。” 
  那女人一低头,果见自己把烟叼倒了,叼的是烟头,点着的却是过滤嘴那一边。 
  只见她的眼色里一片迷茫,只听她道:“那一天,好多好多年前,我的第一个孩子得了孤独症,后来、她突然自杀后,我就决定抽烟了。” 
  “我抽的第一根烟,也是在抽完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吸倒了。” 
  “那一天也象是今天。” 
  说着,她闭起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有一种麻醉了似的神情。烟的火头却在她一口之下,那头点着的过滤嘴却熄了,火头已这在了她的嘴里,外边的过滤嘴却白白的象依旧没有点燃。 
  她叼着一截发烫的烟头! 
  这个女人真古怪! 
  也当真是不简单。 
  接着,一点烟气从那雪白的露在外面的过滤嘴里泄出,青青的,象是漾起了她所有的前尘梦幻。 
  砂怔怔地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她、失去过一个孩子? 

  那个女人又长长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灰红在她的嘴唇里一明一灭着,那火头似被她的唇膏点燃的似的,唇上的红渡到烟头上来,她的嘴唇却失了色,现出一点灰白来,还越来越白,象是被烟灰浸染的。 
  而烟的那一头,过滤嘴那边,又袅袅地浸出了一抹青烟。 
  “我那个孩子,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了吧?她好喜欢画画,她能画出这世上最好的画。没有人看到过那样的画。他们说,一个九岁的孩子,画得出这样的,那一定是天才了。” 
  “‘她一定受到过精灵的祝福’——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因为,只要是有眼的人,哪怕是被尘灰遮久了什么也分辨不出、都认不清色彩的人,也在那画中看到了精灵的痕迹。” 
  两行泪从那个女人的眼中流了出来。她的眼紧闭上了,睫毛象两把汽车玻璃上的雨刷,抖抖地刷着那浸出的泪。可怎么刷,再刷得匀细也刷不清玻璃上雨雾的痕迹。 
  “可他们不会想到我一个当母亲的苦:我那孩子,从小就跟我没有亲近感。只要她愿意,孤独就孤独罢了,我只要她平安。可她几乎从来不肯说话。就是说话,她老分不清‘你’和‘我’,她指着自己说是‘你’,她指着别人说‘我’,她不会使用代词。” 
  “你不会知道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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