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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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行年-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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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言停下脚步。

秦锦秋只觉得过意不去,埋在他肩膀上不敢抬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只见对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放回地面,站稳。

她不解地回望过去,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妥协。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林嘉言握住她的肩,缓缓地俯下身,沉静无波的黑眸中起了她从未见过的波澜,“那么,我就讨点报酬吧。”

他说着的时候,是带着笑的,那笑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然而她只是愣愣地张大眼,看着林嘉言的面容越来越近,却不想逃开。

太阳完全沉落地平线。

天色将暗未暗,寥寥几颗星子洒落在遥远天幕。湖蓝色与黛紫色交织的星空,美丽得让人屏住呼吸。

少年的嘴唇微凉,但却在温柔而耐心的轻啄间逐渐变得温热。秦锦秋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空旷寂静的河畔,只有林嘉言和自己。她忽然觉得意识一片空白,思考什么的,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笨拙地回应着,听到少年低低的笑,随即不服气地踮起脚想要咬过去。但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动作时腰身已经被揽住,更贴近,更贴近一些。

因为紧张而杂乱无章的呼吸也渐渐回复平和。

面前的这个是谁呢?

她知道,是林嘉言。

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他。不管世界怎么变,都独一无二的他。

只要知道了这些,其他的,都没有关系了。

'九'

第一眼见到你的那瞬间,我就明白,你将成为特别的存在。

相遇,相识,相伴,离开,归来。其间有什么在什么时候悄悄改变,我不得而知。但那些与你的存在相比,都变得无关紧要。

不管过了多久,你还在这儿,你还在我身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十'

又一次踏进颐水路。

回头看看林家的宅子,再看看面前颜家的门牌,秦锦秋没来由地感叹了一句:“真的很近啊……”

时间往回倒回半天。午餐时间,极少串门子的颜乔安竟然来二年A班敲门。

“今天我过生日,晚上来我家吃饭。颐水路19号。”

综上,她现在站到了颜家门前,攥着手里称得上简陋的礼物,紧张得两手冒汗。进了院子,内部的构造与林家大致相同,小池边早早摆好了长桌,院内装饰得流光溢彩,看来主人为这场生日宴费了一番心思。

颜乔安本人看起来却是兴致缺缺,但也耐着性子在桌前招呼客人。秦锦秋上前递了礼物,道了生日快乐,顿了很久,她又小声地补上一句:“运动会的时候……谢谢你。”

颜乔安一愣,随即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今天要玩得开心。”

颜欢今天也回到了新台,远远见他领着几名长辈模样的中年人走来,秦锦秋也不便再缠着颜乔安说话,暂且道别后在院子里随意逛着。

拐过主屋,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和?!”

坐在花架下发呆的少年抬起头,“阿秋?乔安说要请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秦锦秋只觉得思绪乱糟糟的,先前撞见的画面又一次闯入脑海,她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颜乔安很熟?”

路和沉默下来。就在秦锦秋忐忑不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与其说我跟乔安很熟……倒不如说,是因为述谣。”

毫无预警撞进耳廓的名字让秦锦秋呼吸一紧。

“我和述谣是初中同学。啊,应该算得上是好朋友吧,很好很好的那种。他死后,乔安才来接近我,也许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跟她分享关于述谣的回忆的人吧。”他垂下眼,夜色掩饰下,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阿秋,述谣生前跟我提过你很多次哦。”

啊……那个,我叫秦锦秋。

我知道。

这是她来到新台以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这是她以为除了林嘉言以外可以全心信赖的人,她以为,这个人,将她当做朋友,只因为她是秦锦秋。

只因为她是秦锦秋。

秦锦秋倒退了一步。

她听到自己颤着声问:“所以……你才来接近我?”

不要答应。不要答应。我求你了,千万不要答应。

她死死地盯着路和,期望他能够说出否定的答案。

路和别过头,轻轻应道:

“嗯。”

第八章

'一'

我一直相信着,没有什么能比死亡更为恒久。

金钱不能,梦想不能。爱情不能,友情也同样不能。

而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我才明白,那样一种东西,确确实实是存在着的。

我对你的思念,比死亡更为恒久。

'二'

烛火摇曳,映得院子里影影幢幢。

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颜乔安回到院里,顺手掩上大门。颜欢赶着回学校,而爸爸和阿姨布置完宴会便去了邻市。灭了斑斓耀眼的彩灯,院子顿时被黑暗侵蚀包裹,寂静如潮水渐渐漫上岸。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高脚杯贮着的工艺蜡烛燃得只剩下一小截,原本晶莹剔透的漂亮颜色此刻变得污浊浑厚,令人心生嫌恶。

“乔,对着蜡烛许愿的时候要闭上眼哦。”

她一怔,蓦地抬起头。院子里一片空旷,没有人,哪里都没有人。

“好好许愿的话,心愿就一定能传达出去的。”

少年低下头,眉眼微勾,墨色黑瞳中宛然流转的澄澈笑意比星芒更为璀璨耀眼。橘红色的烛火为他白皙稚气的俊秀脸庞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乔,说好喽,明年的生日蜡烛,后年的生日蜡烛,再后年的生日蜡烛……全部全部,都得让我陪你吹哦。”

颜乔安痴痴地望着烛火,意识有些涣散,“好……”

“那么来勾手指吧!绝对不能反悔哟!”少年愉悦地笑了,伸出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仿佛冥冥中被什么牵引着一般,颜乔安点了点头,慢慢伸出手去。

一点点靠近,一点点靠近。

就在她快要触碰到少年的指头时,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乔安,你在干什么!”

是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的林嘉言。

再回头,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而她方才茫茫然伸向的,只是那团烛火而已。

“怎么样,烧伤了没?”见她愣愣地不说话,林嘉言有些担心起来,抓住她的右手反复察看是否有伤痕。

“你怎么……回来了?”颜乔安喃喃道。

林嘉言抬起头,清俊的面容在渐渐被月色稀释的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与烙刻在心室内壁上的另一张脸孔缓慢重叠,丝缕吻合。

“路和说有东西落在这儿,叫我来看——”

颜乔安打断他的话,声音尖锐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

林嘉言这才发觉她神情有异,而那一声又一声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亟待证明心中某种猜想的殷切的自言自语。他走近一步,试图劝她冷静一些。然而刚刚靠近些许,就感觉身子一沉。

他一愣,尚未反应过来,手里已条件反射地接住对方。

颜乔安紧紧攀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肩窝中。

“述谣,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啊……”

有冰凉的液体滑入他颈间,不用去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颜乔安抱得很紧很紧,身躯微微颤抖,仿佛一放手他便会消失不见。

林嘉言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拍拍女生的后背,于心不忍地唤道:“乔安……”

假如他可以的话,就帮她将幻觉维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吧。即便仅仅是如此,也能让他稍稍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颜乔安身体一僵,随即一把推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林嘉言颈间的伤痕。

“乔安……述谣他不会叫我乔安!他不会这么叫!”

颜乔安失控地大喊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乔。

最爱看那少年在日光下仰起头,满脸尽是纯然的笑,张口便是这轻轻柔柔的一声。

再也听不到了。再也听不到了。

她颓然跌坐在地。

没有人能够替代他。连梦境也不能。就算长了一模一样的相貌又怎样?就算有着一模一样的嗓音又怎样?没有人能替代他!没有人!

“你走。”

林嘉言担忧地望着她。

“不准用这种讨厌的眼神看我!我叫你走!快走啊!”

不要用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朝我露出悲悯的眼神。

算我求你了,不要让我在这个时候看到你。

就算是多了一道丑陋的伤疤,你与他还是那么像,那么像。

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你再待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些什么!

求你快走,快走。

空无一人的院落中,颜乔安环抱膝盖,痛哭失声。

唯有葡萄藤与月光静静伴着她。

'三'

“述谣,白驹过隙是什么意思?”

“白驹过隙啊……就是白马从门缝里一下子跑过去,形容时间过得很快的意思吧。”

你于我的生命如白驹过隙,不过刹那而已。

'四'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横亘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冰冷且坚硬,无法穿透且无法跨越。

而这道屏障究竟是由谁铸造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错究竟在谁?

不懂,真的不懂。也许他们都没错,也或许他们都错了。而她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这么做,是否真的正确。

老师宣布放学。秦锦秋快手快脚地整理好桌上的杂物,低头收拾了书包,沉默地站起身。自始至终没有与身旁的路和说一句话。

往常的这个时候路和该是在毫无顾忌地大打瞌睡的,而她会在下课铃打响的瞬间一脚将他踹醒。可她今天没有这么做。

路和依旧大喇喇地趴在桌面上。但她知道,他醒着。

秦锦秋站起身,许久,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路和有所反应,她便闷头小跑出教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自那一天起,事情便如被拦腰截断般没了下文。她找尽借口不与路和独处,捂紧双耳固执地听不进任何解释。她不想听,也不敢听。路和是林述谣生前的挚友——她怀疑林嘉言,怀疑颜乔安,怀疑颜欢,但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个人,打一开始就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

令她想来便暗暗心惊。

进了十一月,天色暗得越来越早。刚过六点,道旁的街灯便渐次亮起,流光溢彩的霓虹令星芒也黯然失色。

拐过一个路口,秦锦秋顿了顿脚步,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来新台一年多,她还从未有空好好地逛一逛这座城市。夜风起了,清凉舒爽,正适合让她的头脑冷静冷静。这样的夜里,再适合排解心中的烦闷不过。

听班上的女生说,城西新开了一家地下商场,里面有不少可爱的小店铺。

随性地定下了目的地,她拽了拽书包带,慢慢地走着。

新台市说来繁华,住宅区与商业区之间却有着明显的分界,彻夜喧嚣的也就那么几块区域而已,更多的地方沉眠在安宁而静谧的黑夜中,不言不语。穿过宁静的住宅区,她竟隐隐有种错觉,这儿的一切,与松风镇并没有什么不同。

却也仅仅是错觉而已。

再走过一条街,五光十色的高楼大厦彻底打破了夜色的宁静。秦锦秋穿行其中,暗叹这里的亮化工程之豪华。相较之下,松风镇那么几根沿河的小彩带便显得小家子气了。新开的地下商场入口设在步行街西端,恭贺开业的花篮摆了很长一段,十分惹眼。

秦锦秋蓦地停下了。

在商场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十一月的夜里已经很冷了,对方的短裙小马靴看得她情不自禁打起哆嗦。这样夸张的打扮,在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

师绘。

距上一次见面已经很久了,她的穿衣风格看来又成熟不少,远远看去睫毛上方还有淡淡的紫色眼影,伴随着眨眼的动作和角度的变换闪着若有若无的亮光。她在商场门口徘徊着,神情有些焦虑。

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在这儿干什么?

一时好奇,秦锦秋侧身躲进了一旁的电话亭。再探头看时,师绘似乎已下定了决心,转身踏进了商场大门。

秦锦秋犹豫了一下,悄悄跟上去。

一下电梯她便后悔了——这并非她以为的明净亮堂的超市卖场,走道两旁的小铺子低矮杂乱,商品看来也相当劣质。人倒是不少,女孩子多半与师绘一般打扮,骄傲地展示自己形状姣好的小腿。秦锦秋觉得自己一身校服在这儿简直不伦不类了。

“看,那个人,是颐北的……”

隐隐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前方,师绘已经走得很远了。顾不得身后的指指点点,她忙加紧追上去。越想越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眼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师绘不管了。

走道的尽头是一家桌球馆,里面光线昏暗,瞧不真切。一名说不上年龄的酒红色卷发的女生倚在门前抽着烟,时不时眯起眼吐上一两个烟圈,姿势老练而媚惑。秦锦秋皱了皱眉,觉得她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师绘迎上前去,与那女生说了什么,对方笑起来,顺手掐了烟,领她进了馆里。

秦锦秋这才想起那张脸——妆容精致,神情不驯,与其说是漂亮,倒不如说有种迫人不得不臣服追随的魅力——颐北高中公告栏上的常客,老师心头的噩梦,陆雪野。

厚重的暗绿色天鹅绒帘幕垂下来,令她无从窥见内部。

秦锦秋倒退了几步,转身飞奔。

第一次发现地面的空气是如此清新。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奔进地下商场入口前的电话亭,摸索着拨通了师织的电话。

电话很快便通了,师织似乎还留在图书馆自习。秦锦秋三言两语说明了自己方才见到的情景,“你要来吗?还是我先进去看看?”想到那漆黑的、仿佛会将人吞噬般的洞口,她头皮不禁一阵发麻,口吻也有些急切。

出乎她意料的是,师织的反应竟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诡异。

“阿秋……”沉默了很久,师织才开了口,嗓音沙哑,“这件事,就当做没看到吧。”

秦锦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不用管她了,我已经……不想再管她了。”

“为什么?对方可是陆雪野,你隔壁班的那个陆雪野,那个差点杀了人的陆雪野!师绘是你妹妹,现在你说你不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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