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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看了这么一眼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咚咚作响,从藏身处吃力地拨开人群跑了过去——他在若干英尺之外就注意到了我,常年绷直的唇角立即浮现笑意,那双结缀着冰棱一样的蓝眼睛也焕发出温暖熔融的神采。
前方人潮中出现了不小的空隙,我趁机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扑上前,而他即刻顿足,两手一松将几件行李统统弃置脚边,张开双臂稳稳当当地将我纳入怀抱。
一只灰棕相间的鸽子低空划过天际线,翅羽扑朔着遮挡住一半灰沉沉的太阳,滚动在他眼底的天光也跟着闪烁了一瞬。他的眸色暗了暗,将脸埋进我的颈窝:
“我非常想你。”
“我也是。”
被抱得几乎全部脚掌都脱离了地面,我气喘吁吁地搂着他的脖子抬头吻他,一直到肺叶里的空气都被压榨一空。
“闭嘴,不管你要说什么。”
用余光确定了身边神色匆匆的行人无心留意我们,我探出舌尖飞快舔弄了一下他分外燥热的上唇,跳出他怀里一手扯住他打得一丝不苟的单色领带,“我们现在回家,然后你得把这个月以来每天晚上你想对我做的都做一遍。”
话虽如此,我原本的初衷也只不过是想他能够专心致志、好好儿满足一下我近日来的饥渴,然而待到他真的像我说的那么干了以后……
“原来你在伦敦每天都想着这些事儿。”我累得根本直不起腰,躺在他身下愤怒地谴责道。
“嗯。”他不置可否,一手撑着我脑后的枕头,垂首抵在我耳畔,没有实际意义地细致厮磨,“我每天想的都是你,佩妮。”
自他嘴里吐露的不管哪一句话都有着色。情电影的独特功效。
第二天我从床上爬起来,时针早转过了午后。亚瑟背对着我正在分门别类整理行李,上身套了件尺码不大的贴身t恤,显露无疑的紧实腰线和坚韧髋骨的弧度极具诱惑力。
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蹭过去,从后方抱住了他。他按住我的手回过头来,柔散的金发擦过我的脸,轻吻印在我的额头一触即离。
“下午三点以前我们得赶到火车站。”他将一把牙刷塞进我手里,“h在桌上。”
我尚未完全苏醒的反射弧迟钝了好几秒才处理完这个信息。按部就班地吃饭、刷牙、洗脸、化妆……当公寓门在我身后砰然关上,锁栓压紧的响动使得我的睡意霎时间一扫而空,接踵而来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惴惴不安——“你妈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不会。”
这个答案倒是相当清楚明晰,“我喜欢的她肯定喜欢。”
饶是他这样告诉我,我逐渐升温的紧张感也没纾缓太多。心头游走着的那一缕叵测情绪摸不着也抓不住,只痒痒地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落里,时不时发出令人焦虑的骚动。
“噢,不,我做不到……”
耳边风擦过火车车窗的细锐噪响令我坐立难安,懊恼地捂着脸对亚瑟说,“这太难了,亚瑟,我不能就这样见你妈妈,决不能!”
亚瑟:“……”
经历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火车到站减速直至停稳,我畏惧地缩在座位里,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迈动双腿,“我后悔了,亚瑟,我的体重还没减轻到让人满意的地步——而且你赶快看看我的睫毛膏,是不是有点儿花了?”
亚瑟:“……”
直到被亚瑟塞进出租车,我还在臆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大灾难:
“她肯定会把我当做头号敌人,因为我抢走了她的宝贝小甜心……”
亚瑟:“……”
在一条还算宽阔的主要街道下了车,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用力地死死捏住亚瑟的手,亦步亦趋跟随着他的步伐调整方向,穿过一道窄巷后停到一扇漆痕驳杂的古老门前。
他抬腕按响了门铃,牵着我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收紧,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令人安心。
我紧盯着那扇门,上半身下意识贴靠着亚瑟的手臂,甚至做足了见势不妙就躲到他身后的准备。
距门上电铃响起不足半分钟,屋内就传来趿拉着居家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噼啪声。旋即近在咫尺的门扉应声而开,一张面带微笑的脸出现在后头。
麦考伊夫人有着一头跟亚瑟如出一辙的、闪着光的金发,烫成细碎如葡萄藤的小卷,被一根别针堆砌在脑后。她身材就算对我而言也不算太高,体态匀称健康,穿着暖色调的家居服式碎花长裙,热情洋溢地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噢,天哪,佩妮!”
她的惊呼声也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活力,“真是难以置信!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鼓足勇气跟你说上半句话……”
她絮絮念叨着,亲密无间地挽住了我的手,将我半推半就拖进屋里。看得出,她是真心实意地由衷欢迎着我的到来。
我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也情不自禁地堆起了笑容。
将我安顿在离壁炉最近的沙发上坐好,麦考伊夫人挽起袖口取来拨火钳,一面靠翻动炭火让焰苗蹿得更高,一面抽空转向自然而然坐到我旁边的亚瑟:
“晚饭很快就能准备好了,小土豆。我想你应该先带佩妮到处走走……”
“……”
我的所有焦点只集中在了一个特殊的称呼上,稍一偏头对上他略显尴尬不自然的眼神,迟疑着重复道,“小土豆?”
☆、第33章 换我亲你了
麦考伊家是一幢设计简单的三层小楼,被时间的潮水轻轻冲洗着,深红砖石残褪斑斓,表面爬满了柔绿苔藓和弯弯绕绕的青藤。
一层门廊两侧的木头明显有朽坏后修补的痕迹,但被几个悬挂装饰品巧妙地掩映了起来。壁炉蒸腾的热量均匀散布在客厅,组合式布艺沙发蒙着碎花罩,跟长方形实木制饭桌上铺陈的桌旗花纹相得益彰。
径直穿过餐厅后头的流理台和厨房,室外围着一圈面积不足三平方英尺的小花圃,旁边的矮脚茶桌上摆有风格独特的瓷器杯壶。倘若忽视墙面上镶着镀铬嵌边的女王画像,倒颇像清新融暖的弗吉尼亚田园风格。
据亚瑟所说,在他离开牛津读大学以前,他的家还不是现在这番模样(对!你的布置都没趣极了!——麦考伊夫人咆哮着挥起汤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按麦考伊夫人的原话说——“没有一点儿过圣诞节该有的感觉”。
“后天一早,隔壁的勤劳勇敢约翰森先生就会砍几棵大冷杉回来,到那时候就可以布置圣诞树了。”
麦考伊夫人站在门口,一只手麻利地换掉被炉火烤得微微焦糊的拖鞋,一只手蓦地拧开门把我和亚瑟轰赶了出去,“我们必须得在那之前把该置办的采购整齐……你们还在等什么?再过一会儿就挤不进超市了。”
我只好跟亚瑟一起冒着绒密的小雪,往附近最大的那家超市走去。不同于温暖湿润的屋内,室外温度跌破冰点以下,干冷的风像裹挟着刀刃快要割裂脸皮,脚下的高筒靴踩在薄雪中还在打滑。
但我竟然由衷地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总算赢得了短暂喘息的时间,不必再陪麦考伊夫人把她所感兴趣的琐碎话题聊个遍,也不必绞尽脑汁找借口推脱掉她想给我看书稿的邀请……
说老实话,只在这儿逗留了不到两天,麦考伊夫人的盛情款待就已经让我有点儿吃不消了。她的年纪大约跟我母亲差不多大,但与加西亚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自持不同,身为著名女作家的麦考伊夫人相当平易近人——或者说,平易近人得过了头……
自从我来到这儿住下,她就很少再迈出门一步,占据了我几近所有空闲时间来执意和我进行一些无意义的闲谈,也借着收集写作素材的名义向我探索了许多问题,绝大部分都是关于我和亚瑟的情感经历……还屡次试图把未完成的《y》第二部书稿提前塞给我看。
不仅如此,她总是会在闲聊中兴奋地畅想我和亚瑟的未来——譬如结婚的日期、婚礼的选址、蜜月的地点……这更是让我感到十分惶恐。
就算我能坦然而顺利地接受“我爱你”,也并不代表我就可以允许婚姻之类的话题进驻我的生活——至少现在还不行。
亚瑟对此一无所知,我也不准备让他知道。
抬脚进到超市里头,扑面而来的暖气把我全身濒临冻僵的无数根神经抢救了回来。亚瑟在门边顺便提起个购物篮,而我的眼睛则黏在装有水果和蔬菜的货架上打转儿。
“麦考伊夫人的购物清单上都写了什么?”
我嘴上问着,手里已经动作迅速地抓起了番茄、西瓜、菠萝和苹果塞进购物车,这时一张笔迹花哨的纸条递到我眼前,我目光下移费力地读出了声,“铃铛、塑料球、星星彩灯……等等,鹿角头饰、红色假鼻子和白色假胡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
亚瑟将纸条揣回外套口袋,严格遵循着一种肉类一种水果的搭配,顺手拿了几盒没经过处理的牛脊肉和鸡胸肉。
我撇了撇嘴,瞟他一眼,路过蔬菜货架径自朝前走去:“你又撒谎,亚瑟——我再也不会对你说‘我爱你’了,我是说真的。”
“……”
停下来挑选了一袋个头小巧的圆土豆,他抓了一把花椰菜然后立即赶上了我,可能是因为双腿长度的缘故,他的一步抵得上我走出好几步。
他在我身后低声说:“我猜她想让我们在圣诞节那天扮演驯鹿和圣诞老人。”
“为什么是驯鹿和圣诞老人?”
在拐弯处我倏地急刹车,仔细想了想忽而耐人寻味地冲他一笑,“如果是这样,我猜我扮演的肯定是圣诞老人。”
亚瑟先是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以后故作镇静地板住脸,只有耳根处熨烫的细腻热红暴。露了他的会意。
圣诞老人“骑”驯鹿——看来他也想起了昨晚我们用过的特殊体位。
经过各式各样点缀着奶油与糖粒的糕点,摆着生鲜食品的冷藏柜跃入眼帘,我踮起脚拼命探手想够到冷藏柜最上面的油炸鱼肉块,可身高所限最终还是失败了。
见我不死心地仍在张望,亚瑟略一抬臂便轻巧地越过我的脑袋,手指触到了我极度渴望的那盒鱼肉,在我的注视下却并没急着放进购物篮,而是低敛着眉目看向我,略微侧扬起下巴。
“亲我一口。”他晃了晃指间的速冻鱼块,唇角泛起微薄而真实的笑意。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卑鄙的手段?
“……不可能!”我坚持原则地摇了摇头,拒绝依顺于他的不良企图。
亚瑟垂头与我相对而视,透彻蔚蓝的眼睛微微眯起,蕴满了光照的温度。
“那就只好——”
眨眼间他把鱼块扔进购物篮,再立马出其不意地扶着我的肩头略躬下身,迅速在我嘴唇中央轻啄了一口,“换我亲你了。”
毫无防备地被他偷袭成功,我一把捂住滚烫的嘴唇,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脊背抵在了货架上。亚瑟就站在离我挨得很近的地方,从头到脚写满骄傲的得意。
“你已经不再是八岁的小男孩儿了……”
我无可奈何地嘀咕着按了按酥麻发热的面颊,索性背过身去不看他,装作在研究货架上一排不同牌子的袋装面包和甜甜圈。
一只裹在薄毛衣里肌肉饱满的手臂从后腰环过来,他结实的下颚不动声色搁在我肩面上,绒软的毛衣布料刮摩着我侧颈的皮肤,有些绵密地发痒。从外头看他只不过是站在我背后帮我挑拣面包,虽然这距离着实有点儿过近了。
我抬手像安抚一只大型犬那样拍拍他的脸。我猜是最近花了太多时间陪麦考伊夫人聊天,一定程度上导致他出现了点儿分离焦虑症的症状,但是我自认为我在入夜后早就好好儿地补偿过他了……
“伊恩?”
斜后方响起女性细高的嗓音,然后是硬底鞋匆匆叩过地面的清脆声响,接下来的一个长句凸显出了她纯正地道的本地口音,“嗨!真的是你!让我想想,我快要五年没见过你了,伊恩……”
亚瑟原本放松的表情略微紧绷。穿过我腰杆和肋下的那只手欲盖弥彰地随便取了一袋面包,他不着痕迹地松开我转身面向来人:
“你好,约翰逊。我是亚瑟。”
我直接被他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向旁侧错开一步才得以看清面前陌生姑娘的面貌。对方一头暗红头发,长相清秀十分讨喜,棕色的瞳仁盈满了亲和力,鼻梁高阔挺直,鼻翼间匀称地分布着疏密有度的淡雀斑。
她看见我稍稍吃了一惊,很快又调整好表情堆出一个笑容。
“噢,真对不起,我快都把这件事儿忘了……”
说着她冲我促狭地眨眨眼,“他去伦敦之前,我们都叫他伊恩。但是自从他回来上高中,就坚持让我们叫他亚瑟了……”
话音未落,她落落大方地接着向我自我介绍道,“不管怎么说,我叫埃米莉,埃米莉。约翰逊,很高兴见到你。”
“佩内洛普。”
我也自报了名字,脑中思索着对方和亚瑟的关系,还得注意不让自己的疑心病在脸上显现出分毫端倪,“你好。”
从她熟络的语气来看,恐怕她和亚瑟交情匪浅……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悄悄牵住了他的手,感觉到他迟顿了一瞬,然后被更加用力地攥紧。
“你真是个幸运的姑娘,佩内洛普。”
埃米莉的眼光感叹地落到我和亚瑟交握的手上来回逡巡,“谁都知道亚瑟有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你是怎么打败她的?无意冒犯,牛津城里多少个被伤透了心的姑娘都没能做到你的成就……”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亚瑟就在一旁声音低沉道:
“她就是我的梦想。”
埃米莉惊讶地捂紧了嘴巴,淡棕色眼睫微微发颤。从这个动作我终于揣测出,埃米莉很可能也是她自己口中“牛进城里多少个被伤透心的姑娘”的一员——
“你说得对。”我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歪歪头,笑着对她颔首说,“我很幸运。”
亚瑟将我的手放进暖和的口袋里,专注的视线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