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寒战,回头看了下那墙壁上的钟,正指二十点三十五刻。二十点三十五刻,是算早,还是算晚呢。她前行了几步,雨丝无声的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发梢上,她的衣领上。她退了回去对着那冰冷的雨丝自语;“我不能让你让侵害我,我不能再病了,不能再给自牧添麻烦了。”她回到自己的屋里提笔,想将今天的事儿记下,可写了一下她就停了。她发觉事儿太少,几乎写不满二行字。她合上日记跟自己说;还是早点南柯一梦吧!在梦里就不会有清醒时的那么忧愁、烦想了。
莫桐在床上左右辗转,他睡不着,楼下那该死的钟摆声,在夜深时显得格外的碎神。他就是用被子把自己蒙在被底,那声音还是钻进他的耳朵里。他起身决定把那钟摆给取下,否则他今晚一定会失眠。他穿好鞋走到楼口,看见楼下灯开着灯光下折射出一个身影,那身影俨然是父亲。一件湿漉漉的雨衣搁放在茶几傍边,他就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着红酒。
莫桐不知道自己是该往下走,还是该返身回去。自从他和父亲在书房里起了冲突以后,父亲就很少与他说话。他也刻意的躲得父亲老远,这时一个声音传来:“莫桐是你吗?”。莫桐听到父亲的叫唤就下了楼,胡自牧让他坐下也给他斟了杯酒。莫桐说:“爸爸,我是不喝酒的。”胡自牧没有理会,只是把那杯酒放置在他的面前。
莫桐感到父亲的神情很特别,他喝着酒眼睛却老啾着他看,好象他的脸上忽然长满了麻子似的。一直喝了三杯后,胡自牧才放下杯子喃喃的说:“我错了,我错了。”莫桐好奇的问句:“爸爸你错什么了”胡自牧哈哈一笑指着儿子说:“瞧!你都开始长胡子了,我却一直还把你当成是个小孩子,我错得厉害!”莫桐摸摸自己的唇边,他不解自己长不长胡子跟父亲错不错,有什么关系。
“莫桐你是不有点瞧不起爸爸。”
“不-----不,爸爸我从没有那意思,我知道上次是我不懂事,。我顶撞了你。”
莫桐垂下眼神,光看着那杯子里的红酒。胡自牧看出了儿子的不安,他说:“是爸爸不好,爸爸没能给你在心目中留下一个完美的父亲形象。爸爸对别人玩阴谋、使诈,这不够,还要你也做这种龌龊的事情。你顶撞得好,你把爸爸顶醒了,也让我发觉自己的儿子长大了。懂得明白是非曲直了,懂得有些可为,有些不屑为之的道理。”
“爸-----”莫桐的泪簌簌的滚落下来,他未曾料到一向威严的父亲,会说出这般自责的话。他这般说无疑是放下一个做父亲的尊严,来求得自己的谅解。可是自己怎么能接受呢,父亲对自己推衣、解食、分忧,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事情全都揽了过去,恨不得一下子把自己一生的路都铺就好。自己怎么有资格担当这个谅解者的角色呢,
“爸爸你没有错你-----”
胡自牧止住了莫桐的话头:“不-----孩子,是爸爸的错。爸爸和叔叔所谋划的那些事情,都是有违爸爸平生做人原则,也有违我平日里对你的教育。可是爸爸仍然要告诉你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只有象爸爸这样逆心不得已的行事处世才能立足。至于你的那些理想、信条只能当作是一种人之初的美好回忆。我已经老气横秋了,说的和做的都只能被当作圆滑和世故,这是一种人生蜕变,每个人都要经历,你有一天也不会例外的。爸爸也曾和你一样的年轻过,那时爸爸远比你还有理想,还有激情。‘蓝天白云寄红心,生生死死为革命’,在年轻的我的眼里,世界只不过是一大得无边的白纸,可以让我纵情的挥洒。可是在一次次的激情挥洒中,理想却象是一只越飞越高的风筝,我在地上,它在天上。当世俗的风铺天盖地的吹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中空空如也。我大梦初醒般的逃进原先鄙视之极的故纸堆里,使出浑身的解数,把自己打造成温良恭谦让的中庸之人。不仅如此,我还贪心的也想把我的儿子-----你,也及早打造成个个中庸之人,好让你少走些弯路,少受些理想变成泡影的失落。结果却事与愿违,我们父子反而生了隔阂,渐行渐远。”
胡自牧不住的说着话,也不停的喝着酒。莫桐守着自己面前那一口未动的酒杯,听着父亲所说的。他感到他也和父亲一样,从此刻开始才互相了解对方。这是一种迟到的了解,也正因为它的迟到,才显得弥足珍贵。他举起杯子决定喝光掉里面的酒,连想起一段时间来,围绕着他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他也很想象父亲一样作出个人生的总结来,可是想了又想,理了又理,仍然还是乱糟糟的。他明白他是完了,他没有父亲的老成,也做不到父亲的豁达。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着,纯雯、昭儿、牟慈、卫回、阿风一个个远离他而去。
胡自牧一清早,就被张曼文叫醒。张曼文告诉他吕二嫂有事情找他,在楼下等着。胡自牧说:“她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张曼文说:“她那人的嘴巴象麻雀似的一张嘴就没完没了,我才懒得理她呢,奇*。*书^网所以就没有问了。”
胡自牧穿好衣服到大厅对吕二嫂说:“二嫂你有什么事情?一大早的就来找我。”吕二嫂陪着笑说:“哟!还早吗?我都从菜市场转了一圈回来了,不过对于你们这样工作的人。是早了点,若不是我家那个媳妇要我给她上街挑毛线,我也是可以再等一下子来的。”胡自牧问:“究竟是什么事情?”吕二嫂说:“还不是为了李家闺女的事。”胡自牧问:“哪个李家的闺女?”
“就是福田兄弟的女儿啊。”
“哦,是昭儿呀,她有什么事情。”
吕二嫂说:“那个丫头片子可能是在你家享不来福,那天她到我家硬是央求我去与你说,她不想在你家干了。我就问她既然不做了,为什么不自己去跟你讲。不料她却扭捏了起来,我猜她是皮薄,胆子小,不敢当面跟你提。”胡自牧失声说:“昭儿她不想呆在我家了,他确实料想不到昭儿,会去吕家提这事情。”昭儿也曾跟他说起过,可他只当是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只是说说玩的。
吕二嫂说:“话她是这么讲了,我看那孩子的意思也是很坚决。我当时就跟她说这事情好歹也要先让你父亲知道,再说人家胡伯伯请人一下子是请不到的,你万万不可使小性子说走就走了。”胡自牧说:“二嫂这事情我看还是我去跟昭儿好好的谈谈吧,说心底话若不是她家有什么要紧的事,我还真舍不得让她走。”
吕二嫂说:“那好,那好,反正话我是传到,我就先走了。”胡自牧送走吕二嫂后,就去告诉妻子,昭儿要走。张曼文说:“怪不得她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原来她是要回避我们呀!”胡自牧说:“那也未必你不用乱猜了,我现在也没有事情,就到外面溜达、溜达寻下她的人,跟她好好说说。”他头未梳,脸未洗的,就去找昭儿去了。
张曼文对昭儿突然提出要回家,感到意外之余又生出了落寞的心绪。冬季的寒冷,并不因为这庭院四周有高大的围墙遮护,就不侵袭进来。她呵口暖气温热下手心,在梧桐树边回忆起,以前的时光来在树下她曾和儿子绕树相戏;‘妈妈你在那里……哈哈……莫桐,快、快、快到这儿来……小心别摔着了……妈妈你走慢点……我快抓住你的裙角了……咦!妈妈你干嘛要把这么多的树叶装进信封里是不是要寄给风爷爷……瞧那花儿开了多好看’。
在这个院子里她和儿子度过了十几年的光阴,这里的一切物件都是她情感世界里不可或缺的。她沉湎于回忆中,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打破了她的回忆。她一看却是昭儿从外面回来,她说:“昭儿你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呢。”昭儿说:“瞧,婶娘你说的,我那会就这么走了。”张曼文说:“刚才吕二嫂来这里说,你要回家是真的吗。慌得你伯伯,跟掉了魂似的匆匆忙忙寻你去了。”
昭儿没有想到她要回家,会让这家里人这么的郑重其事来。她想这么一来,她是无论如何都硬不下心来,强说什么定要回家之类的话。她想莫不如暂且先住一段时间,过后便以回家探亲为由,回乡下去再让父亲来胡家告知他们,自己确是不能再呆在胡家了。
却说郭从简从贾奉贤处,得知事有不偕后,惟恐那个梅君毅催逼他还钱,惊慌得连夜卷起铺盖飞似的逃离古城。贾奉贤经此一挫心灰意懒,他知道胡自牧向他施恩,他得必有所表示才行。于是也托病辞了印刷厂的差事,乖巧的也请了个长假,回家去钓他的鱼,逗他的鸟。胡自牧又重新的夺回了印刷厂,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报社。
莫桐对这一切的变化,是非常的敏感。首先就是庄老和莫子琪对他异乎寻常的亲切起来,老爱没事找事冲着他说两句,或笑上两下。殊不知莫桐反而因此更加的焦躁起来,他心里一万个希望他们,还是象以前那样对他,不冷不热,不闻不问,自己也落得个清净。可是他这一心愿,是无法传达给莫子琪与庄老他们的。即使传达了,他们这些名利场中的老手也不会理解,反而会徒费心机的猜测来,猜测去,额外增添出事端来。莫桐为他们这点,感到可哀。他不由为此在心底问自己:‘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作人究竟该怎么样做?他想从父亲身上寻求答案,但这个答案,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他又想从母亲那里寻求答案,可这答案却叫他无奈,他想想还是往自己身上寻求答案,可是他寻求来寻求去却发现一个可悲的事实,这就是他身上的答案,是一片空白无头又无绪。
这使他陷入深深的困惑中,于是他决定闭门不出,深思这些对他至关重要的人生困惑。然而一天两天过去了,莫桐埋首于中外哲学巨著中,他没有从那些浩瀚的论述里,得到一点启发,反而愈陷愈陷昏迷。这日,他捧本培根的《人生论》坐在葡萄藤架下研读。忽的,手中的书被人凭空夺了去,他一看是昭儿。他与她之间已生好些日子的闲气,彼此都甚少言语。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夺他的书。
“昭儿把书还我。”
昭儿说:“你有病,偏又坐在这么冷的石凳子上看书,不怕再把身子给折腾坏了。”莫桐说:“平日你总劝我多读书,多看书。说是有益身心,今儿怎么反倒不是了。”昭儿语塞,她把书还了莫桐,幽幽地说:“你要懂得爱护自己。”莫桐听了就说:“你既然会说这样的话,那又为什么前些日子里硬是用冷冰冰的话来伤我呢,又为什么要象个陌生人一样的远离我呢。”
昭儿心里酸苦,她一句也答不上。她黯然一叹说:“你不知道我的心事,你若是知道了,我的心事,你就不会这样说我了。”莫桐看着她走开,喃喃说:“心,又是心。我这人即不懂得这人的心,那人的心,还看这个劳什子的破书干嘛。”他愤愤将那书往石桌上一摔,大步走出家门。一直走,一直走出葫芦巷,过了枫桥,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熙攘人流,你来我往。莫桐茫然的走在人群中,他此时心里有万千个烦念纠结在心头,只有不住的走,才能让他暂时忘却这烦念。不知不觉中,莫桐以走出城外到了西郊。
他想到了前面的废墟,便一步也不停留的走上山去,曲折的黄泥道,一转又一转,阁楼就显现在眼前。这里是何等的熟悉啊!只是门前的一把铁锁住了里面,也锁住他在这里的快乐时光。莫桐抚摩着那铁锁,将脸紧贴在门上,耳边仿佛传来伊震风崔卫回祝牟慈的笑声,纯雯和宣慧的打闹声。可惜只是幻觉,莫桐告诉自己里面是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他失望的离开阁楼,走进废墟。高高黄土墙、衰黄的狗尾草在墙头摇曳,只有这些无声的朋友不会舍弃他,莫桐站在黄墙下望着墙头的天空,一直望到天的边际处。
突然角落中响起一个声音:“天上又没有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莫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举目望去只见前方的一个土堆边,躺着一个人,正懒洋洋地晒着冬日。他一细看竟是他们以前见过的那个神秘老头古恨水,方才他神智昏昏的走进废墟来,竟没有瞧见他。当下就应他:“你看不到东西,不代表我也看不到东西。”
古恨水嘿一声笑说:“有趣、有趣、你这话只可在我面前说,若是在别人面前说,则又当是一番傻话了。”莫桐听了不禁动了怒,他本来心伤至深,才来到这废墟里。想不到就是在这里,也还有人奚落他。他说:“我说了这话,便成了傻话。那你横躺在这里,不也是傻人一个吗。”
古恨水仰天大笑,莫桐连声问:“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古恨水边笑边说:“我这样的一个人,无论躺在那里,别人也不会嗔怪。可是只要你把刚才那句话,放在任何人面前说,别人都要当你是个大傻子。”莫桐静心一想,心里更是黯然。这个怪老头说得一点也不假,自己是不敢在别人面前,说出自己真实的切身感受。因为这些感受都是那么的莫以名状,无法让体会了解。他想到这,不由又哀叹自己竟然连一个疯老头都不如。不如他活得潇潇洒洒,自由自在。
他灰心地说:“你讲得不错,不错。”古恨水翻身坐起说:“你既然认为我说得不错,何不过来坐坐。”莫桐心念一动,就走过去盘膝坐下。古恨水说:“小伙子何必那么郁闷,在这废墟里,只有天地、神灵、你、我,何不放下心胸,当一回解脱之人。”莫桐说:“敢问老人家一回有多久呢?一回之后又该如何?”
古恨水问:“你敢是为这而烦恼。”
莫桐不答反问:“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个这样的一回呢?”
古恨水被他问住了,他皱着眉头反复的念,一回……一回……。最后说:“佛说人生似轮回,一回,一回是无终止的。可道又说虚无,虚无是一回也没有,大千世界俱归于一团飘渺不定的气体中。孔子又曰,未知生,焉知死。是说活得都不明不白,还问什么死后解脱之事。”
莫桐说:“做人可真难,连成神成圣的人,都对人生歧解不一。更何况是平常人,就更难解答了。”古恨水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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