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麒二年四月,天威大将军贤宁亲王功成归朝。太宗以九尊之礼相迎,以彰其不二之功。亲王旧疮复发上表请辞兵权交还印玺归家族就地静养,太宗三挽不抵伤势日重,叹惜下旨恩准。屡与人言,此乃天负宁王。
“娘娘,娘娘。”含蕊在身侧轻轻呼唤,我才回过神来将书翻动一页。
“亲王启程了吗?”一阵微风将我吹了个通透,刺骨的寒意。
“是,皇上说硕郡西北还有些匪盗未除,等他好些了就领兵剿灭镇守一方。”我举杯饮茶,不动声色。
用他的真心,用他的浴血沙场的功勋我终于换来了皇上的信任,终于换来了兵权。万事俱备,只等昆王起事我便跟他决一死战,讨还一切!
自他走后,我就如同心死一般,每晚噩梦连连,惊醒后冷汗淋漓。连白天时候坐的久了站起来都会浑身无力头晕目眩,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我死又如何,我该拿命还他。
“皇上刚刚来问,娘娘身子可好些了。广阳王命人找了些千年水胆要进给娘娘进补,奴婢看娘娘还是听皇上的话吧。”
我靠在丝榻上轻轻点头,这几日含蕊有些话多了。看来我的牺牲没有白费,报仇之机就在眼前了。
宫中我早已不召见任何人,不理会任何事,我们早已严阵以待,就只等他出招了。
酷夏无风,我立于殿中听着殿外细微的声音。心中的不安如今已经演化为无声的悸动,我知道一切即将不远。
山雨欲来风满楼,六月硕国宗室亲族觐见怕就是时机。朝议六部尚书联名弹劾穆轻扬位相无功,跋扈欺上,列安归王十大不敬之罪。硕国宗亲也都言称我贱婢出身二嫁献女无以当天朝太后,皇上殿中好言相劝未果,反被宗亲朝臣进谏说要尊先王礼法清君侧。如今局势尽集中在领相的废立上,若是皇上退缩新朝势力就会被清算殆尽,到时昆王上有皇叔之尊,下有宗亲支持清叛之功,就怕皇上帝位不保。可是若是皇上坚持己见昆王抢先发难,就必是骨肉相残。
宿飞已将宿家势力的名单将我背过,当年这些人都要欲除我而后快,现在他们和我一样是除恶不尽的宿家余孽,宁王都已被铲除他们唇亡齿寒都跟着我谋一条生路了。穆轻扬原意让我归隐不争于世,可是他却没有自己的夫人有见识,我卧病之时容安郡主送来三个桃子,我含笑收下,一切尽在不言。
半月过去议论日高,新朝之臣多有不能自保无以立足之势。如今兵权尽落硕国宗室之手,昆王以皇叔之尊更是发号施令毫不顾忌。皇上日日忧色却只字不提起用宁王压服朝议的打算,恐怕他也知道当时的任性如今悔之晚矣。
我徐徐摇扇,昆王,我决定与你鱼死网破,不知道你有没有与我同归于尽的准备。
我们暗中已将皇上的亲兵命符交给安归王。宁王不在以他的才干足可当此大任。一切布置妥当,这几日我都夜不成寐,无数的往事涌上心头,只等皇上下定决心。
“娘娘,皇上下旨了!”
我翻身起床梳妆打扮在殿中等待接旨,皇上终于要下定决心了。前殿的宫女终于矗立于殿门前,今夜必是京城为之不眠。
“奴婢传皇上旨意,皇上有旨告之太后娘娘,穆相劳苦功高虽有过错不抵功绩。暂留朝中代为领相以观后效。”
我心中大定低头理理衣裙眼角扫过含蕊见她目露寒光又瞬间隐去。我知道成败就在今夜。
“娘娘”含蕊笑容和煦“夜深了,娘娘歇息吧。”
我摆摆手“都这时候了吵醒了不容易睡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含蕊奉上茶来,我接过放在桌上又推远了。“坐吧。”她也是看出了不同以往,微笑之后款款落座。
“含蕊,自我进宫你就陪我在身侧,几番出生入死都不曾如今日般细细说过话。你以为我如何?”
她低下眉目“奴婢以为娘娘是天下第一大智大勇之人。”
我笑笑“此言甚是。”
她又抬起头眼睛深邃“娘娘可知古理,女子无才便是德,娘娘乃是无德之人。”
我沉吟片刻“含蕊也是高才的。”
“奴婢无才,有才也皆是主人之才。只是身为暗人,身不由己。”
“你的主人真是我都不及的,我自来不忍伤害别人却伤害了很多人。你的主人有心伤人却难得你们对他如此效忠。”
我们主仆两人此时都是强弩之末,我喝了她几年的毒药,她也被我的狠心所蒙蔽,到今时今日我们都只有坐看其变的份了。
夜风吹起,我光闻味道就知道大变已至,那是铁甲的味道,阴谋血腥的味道。
“广阳王妃到。”
我和她同时偏头看向门外,我又转而看向她的脸。谋划了这么久,相互蒙蔽相互试探,平静无波下暗潮汹涌,今日让我们两个隐忍多时的女子来看看这最后的谜底的吧。
“请。”
正殿之上,玉娇没有行礼就已跨入其中。我闭目养神静静听着她略带浮躁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王妃等不及了?”
有日子不见她华贵的衣衫不再看着不得体,神色也不是那个淘气调皮的丫头,一副容安郡主的王妃气派了。
“太后娘娘曾说玉娇的一切是娘娘给的,可是娘娘的一切是夺皇后娘娘的,如今玉娇来自己给自己一份基业。”
我以手支头寸寸打量着她,然后微微点头。“原本我盛怒之下将你许配给昭儿心中有愧,但是现在看来我做对了。”
“哼”她冷笑一声,踱几步到我面前。“这还要多谢太后娘娘成全,我家夫君真乃当世英雄,以前是玉娇有眼无珠了。”
“你想要什么?”我平和的看着她,这孩子何时能长大些。
“太后娘娘已知今日之势,皇上是天子而兵权在我夫君手里。昆王贵为皇叔,宗亲大臣尽在京中。硕国祖制即使天子有过,宗亲进谏也是要反省自查的。穆轻扬卖主求荣在先,勾结后宫置皇上于危难于后,今日是定不得脱了。朝廷上势力一倒,娘娘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末,与其等着他人来弹劾逼宫,不如娘娘体面些自己下罪己诏逊位算了。”
“好,我本就是印樱锤鲎锛黑肺挥钟泻尾豢伞V皇遣恢蹂蛩闳绾未χ梦遥俊�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转身看着我有些惊愕,随后定定心神又说“皇上已为娘娘兴建行宫,娘娘只管迁去颐养天年就可。”
“那王妃又打算如何处置凌文,他可是对你有恩的。”我也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
她神色有些起伏不定但也还算平稳,我稍稍心安这丫头还算有良心事情到我她多少有些顾虑这就够了。
“凌大人对你情深义重,我会让他陪在你身边。”
我笑着又点点头“多谢王妃宽容,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她似是心中一动,眼睛有些飘忽可也是坚定无比。
我缓缓转身,走到桌旁坐下。猛然一击桌面“内侍何在!”
宫中内外的宦官武卫和侍女尽皆露刃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含蕊和玉娇眼色交汇遂露狞色。昆王会安暗人,我就不会选拔侍女在身边了吗?皇后一生看似软弱,可是她宫里的宫女个个都是高手,比起当日盈妃鸠杀先帝时候我身边的宫女,皇后宫中的才真是忠勇武艺精湛之辈。我自从离国回来就在做准备,几次从硕宫到行宫如今又到新宫,为的就是不动声色的逐渐调换,这些人只忠于皇上,我得到他的信任就得到了这宫中的主动权,含蕊虽然小心,可是好在这些人都在新宫时日不多只怕她还未曾察觉。皇后温婉收敛盈妃争锋外露,可是最后真正谋划深远的,却是皇后。刘家宿家,皇后盈妃,两人相斗一世,我只是白捡了便宜。
身边侍女将先帝的青霜剑递给我,我拔剑出鞘走到含蕊面前“你想当研君,只可惜我不是当年的赵夕焉了。”
含蕊刚要反应就被三人上前止住,她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出只得恨恨看我。“含蕊,你一世小心,只是万里有一就会被我看出端倪,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该以死谢罪才是。”
她一看被我看穿也不再遮掩“含蕊早已看尽你心狠手毒之际,别人当你是好人我却分明看得见你狼子野心,自古宫中焉有女子干政的,主人他丝毫没有说错,只怪我心慈没有将你一举毒死。王妃还等什么,事已至此还不一搏!”
我转头看向玉娇,还记得那日同我逼退盈妃也是这般的坚忍神情。
“来人!”玉娇大呼一声,殿外禁军数百聚拢而来。玉娇拔出袖中短剑手臂直指我的胸膛。“敬妃,你是天下第一无情之人,当日你将我赐婚我不怪你,可是你为何即已得他又如此伤他。我今日便为宁王报仇!”
我看着两军对垒于这处处温润的太后宫,只觉得天意弄人。我与宁王情深意切,当日我横刀阻拦,今天我伤他倒是玉娇来替他报仇。
“玉娇,宁王与我之情是命运不是选择,若是你问他早知我会如此还会不会这般对我,你猜他会如何说?”
我收起心绪,一步步走近她。她手握短剑看着我一点点接近,我迎着她的剑锋看着她的眼睛步步靠近,她看着我毫无惧色长睫颤动手指紧握,我依旧往前走,身边侍女靠得更近将我聚拢,我一步步走向殿外,玉娇被我看得紧咬双唇看着我步步紧逼她不由得倒退。我一看心中欣慰,好在这丫头迷途知返,否则我已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也不怕这身后恩怨,以我现在的心性必会除恶皆尽。
昆王调走王继只为夺取京中和宫中兵权,如今禁军都调到我这里,看来皇上那边是由昆王亲自对付了。
禁军看玉娇后退想绕过她冲杀上来,身后侍女皆挡在我身前做屏障,我挥手挡住怒目圆瞪。“我乃先帝所封敬英皇贵妃,你们既是打着尊先帝的名号,若是还自称是硕国之人就大可忤逆先帝。”
他们闻言都是一顿,相视一看。我大喝一声“谁要与我动手!”正当对峙犹豫之际,远远一队人马已然正往太后宫赶来,我一看便知胜负分明。
“王继护驾来迟,让娘娘受惊了。”我上前两步将他扶起“不迟,王将军来的正是时候。”
玉娇惊诧上前一步“王继,你如何会在此。”
王继带着禁军将我护住,我气定神闲走到玉娇面前“玉娇记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最有用的就是圣旨,皇上可以下旨给你,也可以给他再下一道密旨。”
手提宝剑押下玉娇,交代将含蕊严加看守,留下宫女武卫保护后宫不能出闪失。快步赶往前殿。
皇上与凌文他们已经在殿前,刀剑林立严阵以待,亲卫也已将大殿围守森严。殿前也已是兵甲排布,剑拔弩张。皇上看我已脱险目光安定,我快到了正殿想想还是不要玉娇近前,一来刀剑无眼不能伤了她,而来不能让皇上和她在此种境遇下相见。
我皇上高坐龙椅之上目光如炬一言不发。凌文上前关切的看着我,我冲他点头让他安心,他开口说“昆王已经领着京里的兵马向皇宫开来,宗亲大臣也列皇上不贤德之过让皇上自查,眼下就是这时了。”
我点点头“安排的如何了?”
“都已妥当。只。。。”眼睛看向皇上,我已明白。皇上毕竟年轻,哪里经得过这些大变恐还顾忌亲情手足。我刚要提裙走上御阶就猛然惊醒,这不是离国我御阶,也不是先帝宠爱我的时候,这是皇上一人独坐的地方。我讪讪收回脚,退后三步于阶下跪拜“事情危急,请皇上乾纲独断。”
凌文等朝中大臣也于我身后跪拜,半晌听着兵甲震动之声渐渐明晰,我不由担心起来。正这时听皇上一声出嗓“下旨,平叛。”
接着站起身来取下案旁宝剑,这是用四国国器之剑融化重铸的,皇上拿起这剑开辟一片自己的新江山吧。
宫中侍卫禁军站立于宫前,皇上下旨打开九门一路看着昆王领着叛军冲向正殿。我心中微微担心看向他,却见皇上目光炯炯傲视前方。我着九凤金袍手提宝剑立于皇上身后,殿前一望无际皆是誓死护卫皇上的新朝兵将。
昆王策马领兵无旨进宫就坐实了谋逆之罪,皇上站立于天朝之巅俯视这最后的阴谋。
昆王叛军全数进入皇宫,夏日的酷热一扫而光只剩刀剑发出的寒光。这时两侧安规王的兵马奉旨进宫护驾,两军于殿前对峙,势均力敌。
“皇叔,你若肯迷途知返,真可念在你我叔侄之情免你一死。”
昆王一无往日的含蓄冷静朗声高呼“皇上误会了,我乃是为皇上清除朝中奸臣。如今安归王策我硕国之兵进宫才是谋逆。”昆王稍占上风,我心中不免担心。
刚要动手,皇上脸上显出戾气,手一挥三道红焰腾空而起,不一会震天鼓角响起,我知道是昭儿的人马到了。
昆王却毫不见惊奇更加沉稳。不一会就见近万人马涌向宫中,广阳王大旗当先领兵冲杀进来,立时宫中惊恐不小。安归王变换阵式让人马集中于前做决战之势。昭儿一马当先冲进重围,我笑容绽开欢欣不已。
昆王命人放进昭儿兵马,昭儿策马与安归王三丈之隔却忽然停住,玉娇在侧居然挣脱绑缚踉跄着几步到我身边失声喊出“夫君!”正当安归王惊恐看向我时就见昭儿调转马头振臂高呼“奉圣旨,平昆王谋逆之乱,尔等叛贼还不快快伏诛!”
昆王立时大恐,我大喝一声“昆王可见!天下可不都是如你这般手足相残的不义之人!”
安归王和广阳王兵马一时大震,呼声震天。昆王不再冷静事已至此只好鱼死网破了,刀光剑影血溅九重宫阙。
昆王人马于安归王和广阳王的绞杀下渐渐不止往宫外退却,正当宫外人马不足以抵挡时却又一路人马从西门而入将昆王等人团团围住逃脱不得。这时三路大军合围越战越勇临高而望城外也是烟尘火海,我已不知是几次看这样的修罗涅场可是还是依旧心惊。只为一人之谋就要葬送无数生灵,仅次昆王就是万死之罪。
安归王的兵符是皇上给的,昭儿是我策反当内应的。昆王高估了无上权利的诱惑,昭儿是寄人篱下但他却不是如他这般的阴险小人。他亦是先帝的子嗣,是胸怀天下的坦荡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