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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踌躇,他犹豫,他束手无策,最终他将手伸进口袋里,触碰到那张银行卡。他将卡握在手心里,反复思量,这是不是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呢?
他在街头的取款机上查了一下银行卡金额,屏幕上跳出一串长长的数字,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第一次经手这么庞大的金额,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害怕强盗来抢劫,警察来盘问,万一碰巧银行系统出了问题,他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不过他最终还是按了退出键,心情凝重地离开,他知道这笔钱的性质是怎样的,只要碰一碰,相当于单方面签了戴佳的卖身契。礼于下人,必有所图,而徐泽霖所图的,有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努努的烫伤快痊愈了,只是腿上留了一道浅红的疤痕,仿佛嵌在皮肤下面,这意味着这个夏天她基本与短裙无缘。她指着那道疤痕说,我以后要是有了宝宝,宝宝会不会问我这个丑疤是怎么来的?
荣小白温和地安慰道,放心吧,再过两个月就能褪掉了。
她抚摸着那块疤痕,小声地嘀咕道,无所谓的,这样也蛮好的。她想了想,又说,小白,我想去苏州,你能带我去么?
去那里干什么。你不还得上课么?
我想坐摩天轮,那里有,可是我一个人不敢坐。
你都坐飞机飞到天上去了,还怕坐摩天轮?
努努辩解道,这不一样,飞机上有空姐!
荣小白囧哒哒地望着这个小丫头,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她的恳求,他手头的事情都快堆成一座山。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出去闲逛。他送努努去外面上语言辅导课,一直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走进那幢不时有外国人出入的大楼,这才转身离开。
关于他申请创业贷款的事情,对方有了回复,说有关部门正在研究。这表示贷款这条路基本被掐断,中国历史上最神秘的部门就是这个所谓的“有关部门”,事情落到他们手里,基本等于躺进棺材了。荣小白想再询问一些问题,那位人民女公仆却丝毫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抹口红,把两片厚嘴唇抹得跟刚吃过小孩子似的。荣小白不再作徒劳挣扎,和老王一起走出大楼,脑子里都萦绕着一个数字,九万,九万,九万。
南通城气候异常。戴佳独自去江边转悠,观望大起大伏的水面。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她一向不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人,不喜欢揪着感情的事情去大唱悲歌,然而目前的状况的确让她困扰不堪。她小时候经常不小心将鞋带打成死结,荣小白蹲在地上给她解开。用指甲,刀子,圆规,恨不得趴下去用牙咬,每次大功告成后都面红耳赤,仿佛经历过一场恶战。如今她不得不独自面临一个人情上的复杂死结,她无从下手,越急越乱,这才理解当初荣小白为什么每次解鞋带后都一副狰狞模样。
昨晚她明言希望妈妈接受自己与荣小白的关系。戴妈妈直接丢出一本账簿。说,多余的话我不讲。现在我手里全是年底才肯结算的白条,成本却都要现金结算,那个荣小白有本事的话就把这上百万的账簿给我清了!
戴佳有些恼火,她肯低声下气地恳求已经算是一种让步,大不了一拍两散甩手走人,找一城市安身立命,几年后花开两朵绿树成荫,带俩小屁孩回来抱大腿认祖归宗。不过目前的情况下,她无法做到那么洒脱,外婆仍身染重疾,朝不保夕,戴佳不想落得一个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她只希望,所有的亲人都好好的,包括外婆,爸爸,妈妈,还有荣小白。
她趴在护栏上,望着江水哗啦啦地扑打岸沿,长发在江风中高高飘起。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中年人怀疑这个女孩有轻生之念,却又不敢贸然行动,于是在附近徘徊着,只要戴佳有任何轻生举动,他就会立即扑上去,施展他的擒拿术将她拯救下来。然而他转悠了二十分钟,这女孩就如同雕塑一般,风动影动头发也动,就是人不动,他可真急死了。眼看着上班时间就要到了,他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姐,请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戴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份证,却发现没有带出来,只得无奈地说,我没有干什么,就看看江景而已。
哦,那就好,漫漫人生路,要对生活有信心啊!
她点头噢了一声,心想这位大叔真是明察秋毫,居然能一下子看透她的情绪,于是又补了一句谢谢。然而细细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劲,这种对话一般是常见于金门大桥,南京二桥上,她正准备澄清真相,对方却已经转身离开了。她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对着江风整理了一下头发,伸了一下懒腰,感叹道,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
风有些大,夹杂着土腥味的雾水,她接连打了两个小小的喷嚏,抬头望一眼天空,一颗雨点刚好砸在她的鼻尖,她这才发现头顶连绵不绝的乌云。戴佳裹紧外套往几百米外的观江亭跑,她刚跑进亭子里,身后便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雨声。此时天空反倒像一条卸了重物的货轮,轻巧地向上浮去,一下子变得深邃高远,而那些翻滚的乌云也越来越淡,肆无忌惮地向地面倾泻雨水。戴佳的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压在心中的重物似乎也在这场大雨中被溶解沉淀下来,她掏出手机,给荣小白发短信,她说,南通这边下了好大的雨,我在江边的亭子里回不去呢。
半分钟后荣小白的短信跳了进来,他说,你等雨停了再回去,不要着凉了。
嗯,你在南京还顺利么?
这次过了五分钟之后荣小白才回复过来,他说,嗯,很顺利。
戴佳拣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捧着手机嘿嘿地傻笑,以往的犀利尖刺全无影踪。她一向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热衷于无私奉献的人,她想与荣小白在一起,并不只是因为所谓的爱与依赖,还因为她喜欢与荣小白在一起时的自己。此时的戴佳没有锋芒,没有防备,只是一个沉浸于浅浅幸福的女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迹象,似乎是对长时间久旱的一种宣泄。
戴佳倒是丝毫不担心,她将小凉拖并排摆在旁边,抱着腿坐在亭内长椅上,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她在短信里写“我想你”三个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正在她懊恼的时候,荣小白的短信又跳了进来,他说,佳,我今天上午想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又得意地笑了起来——她猜想荣小白肯定也和她一样,反复地写,反复地删,最后才加上一个时间限定,以免被抓住小辫子。他一向不擅长表达感情,否则高中时也不会在对某次暗恋中被戴佳长期讹诈,如今七八年过去了,他脸皮一如既往地薄,却又进化得圆滑了。
她决定先放下矜持,回复说“我一直在想你”,好让他感到内心有愧。不料她刚写到“你”字时,戴妈妈的号码忽然跳了进来,吓得她差点扔掉电话。戴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在哪里?赶紧到医院里来。
我躲雨呢,怎么了?
快点回来,你外婆进重症病房了……
戴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没有继续听下去,立即挂了电话。她穿好鞋子站在亭口深呼吸一口气,顶着倾盆大雨冲了出去。当她钻进一辆出租车里的时候,她全身都已经淋湿,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向下滴。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她全身都在大幅度地颤抖。医院离这里并不远,只有四五公里的路程,司机听说目的地是医院,猜想客人必然有重要的事情,于是将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工夫便到达医院大门外。司机想一直送她去医院里面,保安却拦住不予放行,戴佳也不争执,付钱之后冒雨下车。保安取得初步胜利,显得更加得瑟,又拦住戴佳说,等等,要登记!
戴佳被淋得全身湿透,她一边往里闯,一边厉声威胁道,你敢!
第八十二章 我们不太熟
荣小白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犯过很多错误,他交友不慎,他天真幼稚,他螳螂捕蝉却不知道黄雀在后。他与盏食天的老板交涉转让合约事宜时,那老板忽然低声说,咱俩当初携手弄这个饭店,好歹也共事一场,我问一件事情,你不要往外透露。
荣小白心想着这老板肚子里哪能盛多少秘密,不过店之将倒其言也善,于是点了点头说,好,您说。
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
小白想了想,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老板又环顾四周,招呼他凑近一点,说,我本来相中一个铺面,准备谈下来做其他生意,对方倒是蛮好说话,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叫我转让盏食天的时候必须要求你一次性全额付清,他们就给我优惠。
荣小白猛然一惊,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礼拜前。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也问过的,他们不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老板笑了笑,说,反正意向书签了,我这不是担心压你压得太死,让这桩买卖黄掉了嘛。到时候我饭店转让不出去,新的铺面又谈不下来,他们甩手走人,老子只能干瞪眼。
荣小白一时理不清头绪,只得暂且停下商讨合约的事情,起身告辞,盏食天老板再三。他在炽热阳光下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间豁然开朗:南京城与他有矛盾的人里能够将手伸这么长的只有徐泽霖一人。一个礼拜前刚好他与盏食天签了转让意向书,当他掉进一次性付款的陷阱中,大昌紧跟一步上来催债,这一套捕猎步骤简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荣小白握拳敲自己的额头,懊恼自己居然如此后知后觉,倘若不是盏食天老板告知,他大概会一直傻兮兮地被人牵着鼻子走。此刻荣小白有些迷茫。偌大的南京城,庞大的太子党,在他面前高高耸立,那片阴影猛地覆盖过来,将渺小的他吞没。
当他理清事情的幕后逻辑,一切都变得昭昭然,他必须立即还清大昌的钱,尽早与太子党划清界限。然而他将手头的几万块钱抛出去后,接手盏食天的资金将全无着落。他不得不面临着高额的违约金。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捧着那五万元现金发呆,不知道如何抉择才好。茶几上放着那张银行卡,只要他去取了钱,两地的快递网络是他的,盏食天饭店是他的,徐泽霖及其太子党众对他的经济包围将会全面瓦解。
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接到戴佳的电话,这使他的心情稍稍愉悦起来。然而戴佳的心情似乎并不愉悦。她在电话那头厉声说,小白,你现在立即回南通,来人民医院!
荣小白吓了一跳。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外婆状况不好,醒了以后一直说想看我订婚,肯定是我妈怂恿的,刚才她打电话让徐泽霖赶过来,你不在他之前出现的话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荣小白还想问清事情原委,对面却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他听着嘟嘟的忙音。心头乱成一团。感觉自己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他不敢多作犹豫,赶紧换衣服换鞋子准备出发。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哪怕戴佳在大街上对他高喊“卧倒”,他绝对会不假思索地趴下来。他正准备出门,大昌的电话却又跳了进来,小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了接听键。大昌傲慢地说,兄弟,那钱都拖好几天了,差不多了吧?
荣小白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说,大昌哥,我今天晚上去找朋友挪一下,一定尽早把钱送到你的手上,好么?
大昌在电话那边沉寂片刻,而后说,好吧,再给你一天时间,要是明天还见不到钱,到时候可别怪我穷得走投无路,翻脸不顾兄弟情谊。
荣小白连连称是,一副奴颜婢膝的姿态,挂掉电话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房门重新关上。没有人捆住他的手脚,他却感觉寸步难行,仿佛行进在荆棘丛生的森林,成了精的树枝藤蔓在黑暗中潜伏着,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今天戴妈妈递给戴佳一叠现金,特意让戴佳一个人去收费处划价缴费。戴佳没有拒绝,抓着钞票和处方去排队,她知道妈妈是想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而戴佳没有拒绝的原因也正是承认这样的现实。戴妈妈有一句话意味深长,她说,我老了以后万一也得个什么病啊灾的,真怕连住院的钱都出不起,早知道当初就生个儿子来养老。
戴妈妈的意思很明显,她是在暗示女儿择良木而栖,争取一个安定幸福的归宿,至少不能在物质上束手束脚。具体的讲,未来女婿必须有丰厚的物质基础,而徐泽霖绝对符合这个条件。戴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是因为徐泽霖手里有钱,他也不至于这么霸道地干涉她与荣小白的交往。钱不是万能的,这种论调简直苍白无力,当一只羊面对着屠夫手中寒光四射的刀,这把刀即使不是万能的又怎么样?
外婆的身体状况陡然下转,每当从昏迷中苏醒,只问戴佳的对象来了没有,得到否定回答后便失望地闭上眼睛。戴佳望着外婆枯瘦的身躯,似乎看见一盏油灯苦苦支撑着,只等心愿了却之后才无声地熄灭。届时,这个最疼爱她的人将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不会为戴佳四处打听哪家有刚断奶的小狗小猫,再也不会坐在门边唱古老的地方戏给她听,再也不会戴着老花镜给她缝补剐破了的书包。戴佳心里明白,与老去的亲人永别是每个人成长历程中必须经历的事情。但她还是抑制不了内心的悲伤。
戴佳听见外婆喉咙中隐忍着的微微声响,于是握住她的手,试图减轻她的痛苦。病房外舅舅和姨妈正与一个男人交谈,那是他们请来确认遗嘱的律师,之前外婆的遗嘱中只提到市区和老家的房产各一处,丝毫没有提及存款储蓄之类的内容。他们估算着母亲手里还有一笔较大金额的存款,兴许是一时没有记得起来,所以让律师过来重新确认一下。戴佳对他们的举动非常反感。却又不好说什么,也许人活到四五十岁都会如此。
医生带着他们进来,戴妈妈也在其中,戴佳一看这阵势,知道他们期待的时刻到来了,于是起身退了出去。她曾经对这些长辈心存敬仰,现在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