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要是被发现了,会被渲染成什么样。
想来,他血液里还留有一些年少时猖狂过、而今早已萎逝的叛逆因子吧。要不然,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挑一个禁地,跟自己过不去?
“走了。”他等着,等着徐夏生走向他。
她背对着他,没预警的,突然回头,将身上的风衣快速掀开,立即合上。
他吓一跳,险些叫出来,好像有种会窥见什么赤裸的景象的感觉。
徐夏生笑起来,再次敞开风衣,白衬衫、牛仔裤,扣子一粒都不少。
“你哦!”沈冬生不禁摇头笑起来。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孩子气、顽皮、危险的举动。
是的,危险。怎么不是呢?
“我一直都想这样做做看,一次也好。”她也笑。不笑的她,笑容变多了。
“为什么挑上我?”他问。
“不为什么。”她答。
因为他正好在这里吧?还是,因为是他?
下了楼顶,他们一直走到他停车的地方。
“肚子饿不饿?”他边打开车门边回头问。
“不饿。”她站着没动。
等他先上了车,她才移上前,跟着上车。
“好香。”车内的空气不怀好意地扑向她。
沈冬生愣一下,认出这是唐荷莉残留的香水味。出于下意识,他窥了窥她的表情。
她的神情如常,望着前面方向。
突然之间,他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了。
“夏生——”他应该告诉她的,他和唐荷莉。可是,要以什么样的立场?他们,这算只是叙旧罢了,对吧?他要用什么姿态告诉她呢?
“怎么了?”发现他在窥探她,她转头看他。
沈冬生没回答。他发动引擎,车子滑入车水马龙的街道中,周围被闪烁的霓虹和黑暗同时包围后,才说:“我记得你喜欢蓝色对不对?为什么?”
徐夏生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他。不,她从没有那么说过。她是喜欢蓝没错,但她其实已经不清楚,她是先喜欢蓝色,还是他说她像一朵蓝色的玫瑰,她才喜欢蓝色的。
“不为什么,就是喜欢了。”
就是喜欢了……那个尾音,带着奇妙的韵动,牵引得沈冬生不由得再次转头过去。
“总应该有个理由吧?”目光相对后,他又别开了。
“哪有可能什么事都一定有一个理由的。”徐夏生转而看着窗外,对着玻璃说:“其实,有好些年我都不看夕阳了。”
“为什么?”他又问为什么了。他想他应该知道理由的。
她无声一笑,掩饰过去。
沈冬生不追问。还是别说破的好吧?看到夕阳,会让他联想起“夸父追日”,想起她对他说的那些话。她也是这么想的,是吧?所以她才不说话吧?
进入闹区里,车子走走停停,考验着耐心。
那几年,偶尔夏日午后的蓝天,看着看着,总会教他有些微微的惆怅,想起她打阳光下走过的情景。
她留给他一种颜色的记忆。而今再会面,那印象还是不减;颜色尽管繁复,却只有一种,深深浅浅的蓝,夏日蓝,午夜蓝,惆怅的淡淡的一抹微蓝。
“送你一点东西好吗?”他靠边停下车,忽然脱口。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
几乎是半强迫的,他毫不考虑的送她一瓶香水。带一种海洋气息冷香的味道。他喜欢那气味。
但为什么是气味?
徐夏生看着他,在询问着。他看得出来。
不知道。他希望留给她一种香味的记忆吧。就好像颜色,他只要看到蓝色的映像,就会想起她。他要她往后闻到这气味时,就会想起这此刻,想起——他。
“好香。”她闻了闻沾在腕上的香气,然后将手递向他。
他跟着闻了闻她腕上的香气,记住了那气味。
“好香。”他望着她不笑的脸庞。
“谢谢。”她低下头。
凌乱的发遮掩去她半个轮廓,有一刹,真教他有个冲动,想去抚顺她那凌乱的发丝。
“为什么这么乱呢?”他忍不住。
“啊?”她抬起头。
沈冬生比比她的头发。
“啊!”她连忙伸手撩顺散乱的发丝。但它不听话。
“没关系,这样反而好看。”
说完他就觉得不该。
这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逾越。不该去逾越的。
“走吧。”他转身走开。
但听不到她的脚步声跟着。他停下脚步回头,却见她好好地跟在他身后。
“真的不饿?”他忽然地感到宽心。
徐夏生摇头。
“那么……”
要做什么呢?他拿不定主意。
再回头,却见徐夏生依然望着他。他忽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无法描述,也解释不出口。
无所谓了。什么都好,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行。
第五章
看过夕阳以后,沈冬生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他与徐夏生之间,有了某种关联性。就那般联系住了,切不断。可那究竟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份感受。
而所有的“感觉”,都不必然有它一定的意义的,只是抽象性的,毫无根据的存在。
他无法思索他和徐夏生之间的意义。太困难了。而且,太……为难。
“咔嚓。”他接换下一张幻灯片。
白幕上出现沉重诡异的抑郁色调,梵谷的“呐喊”。
“哇啊!”学生们发出恶心不安的骚动。
“安静。”的确是不太让人赏心悦目的画作。沈冬生比个手势,说:“你们看那意象多鲜明!仔细的听,仿佛可以听见画中人那沉默又高亢的呼喊——”
“老师,我们什么也听不到啦!”后头几个小女生边说边笑,吱咯的挤成一团,窃笑声在黑暗中无尽的扩大。
“那是因为你们太吵了。”他在心中叹口气,切换下一张幻灯片。
下课钟声适时响起来。他舒口气,说:“今天就到这里,后面的同学请将灯打开。”
他边说边收拾东西,方才吱咯窃笑的小女生挤到他面前,盛放着一张张“发花”的脸,偷藏了五百块似的,话都还没说就先笑起来,掩着嘴说——
“老师,你是什么星座的啊?”
“星座?”最近在女学生之间很流行这个的,星座、血型啦什么的,他听了其他老师提过一些。
“对啊,老师是什么星座?”
似乎是一种世界性的习性,这年纪的女学生说话时好似都要强调什。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 么般,总要加上一个无意义的语尾助词,听起来俏皮,但他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不知道。”沈冬生摇头。
“不知道?”小女生嘟嘟嘴,“那老师是几月生的啊?”
“二月吧。”他给个不确定的答案。
“哎呀!到底是几月嘛!”
小女生实在难缠,沈冬生暗叹口气,快快打发说:“二月。好了,快上课了,你们赶快回教室去。”
“还有五分钟。老师是二月生的,那么几号啊?”
又来了,干脆胡诌一个。
“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小女生惊呼一声,“情人节生的?真的啊?好罗曼蒂克!”
“好了。还不快回教室!”
“等等……二月十四……嗯,是水瓶座。老师你是水瓶座的!”
所以?有什么差别吗?
“我跟你说,水瓶座的人……”
水瓶座的人怎么了?沈冬生完全没听进去,思绪霎时走远,那么她呢?他忽然好奇起来。徐夏生,她是夏天生的,会是什么星座?
“……就是这样啦!”小女生拍个手。
沈冬生震一下,顿时怔醒,他暗暗嗤笑,笑他自己,竟想到那种无聊无意义的琐碎。
这工作就是这样,面对的人事物都单纯透了,单纯到无聊,甚至枯燥。
但哪个工作不是这样?日子久了,他已经很安于这样的环境、这般的气氛,美术教室这带点懒散、迷魅的氛围。
他已经无力改变,就这样,只能这样天长地久下去,就像他的感情……
只能这样了。
“嗨。”门打开,唐荷莉站在门内,双手攀勾住他的脖子,整个身体贴住了他,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和甜蜜的亲吻。
沈冬生轻轻回吻她,把在巷口买的花递给她。一大丛的怒放的红玫瑰。
“进来吧。”唐荷莉高兴地牵着他的手走进客厅。“坐一下,我正好在热汤。”
“荷莉……”沈冬生叫住她。“呃,我……嗯,你不必忙,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唐荷莉微微皱眉。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像这样两人单独在一起了,上次他临时爽约,这回……但看沈冬生的模样,似乎又有什么变卦。
“嗯,我……还有点事,所以……”
“什么事?你明知道我在等你。我们两个人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了!”唐荷莉略略嘟嘟嘴,既失望又不高兴。
“对不起,我……呃……蔡老师临时找我,所以……”
“蔡老师?你的同事?”
“嗯。”沈冬生点个头,避开唐荷莉的目光。
“他找你什么事?”唐荷莉追问,她不是没怀疑。“你最近变得怪怪的,冬生,是不是……”她咬咬唇,“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沈冬生苦笑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我是真的有事。”
“真的?”唐荷莉仔细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沈冬生像尊石膏像般,眼神有些无力感。她看不出什么,只得不情愿地说:“好吧,我相信你就是了,我自己跟朋友去唱KTV算了。”
“对不起。”
“不过,下次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唐荷莉水汪的大眼睛瞪了瞪,伸出白嫩的手臂勾住沈冬生亲了又亲,才不情愿的放开他。
沈冬生暗暗叹口气,说不清自己心底那种空荡的感觉。
出了大厦,一阵风迎面扑向他,扑得他一愣。天慢慢在热,空气越来越燠燥。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呆呆地看看他自己空空的手中,眼神一黯,拖着脚步走往他停车的地方。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但脑中一团乱,也不知道能想什么,又怎么想。只是,面对唐荷莉,突然的他无法再像先前那般“怎样都好”,心中的破洞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他并不是见一个就疏离另一个——事实上,他跟徐夏生之间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算;他只是只是无法再心平气和地面对“怎样都好”的自己吧。
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有点儿荒凉。
思绪乱七八糟。他吐口气,发动车子,慢慢开往蔡清和的住处。
敲了一会儿门,蔡清和好像不在家,沈冬生正打算离开,吱呀一声,门开了。
“是你呀!”蔡清和一脸吃了一打苦瓜的表情。
“不好意思,没招呼一声就跑来了。你在忙?”沈冬生以为他打扰了,倒有点过意不去。
“不,我……呃……”蔡清和吞吞吐吐的。
屋子里传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沈冬生说:“你有客人?”心想来得倒真不是时候。
“不,我,呃……”蔡清和苦脸变得极是尴尬,一副进退不得,末了还是硬着头皮说:“进来吧。”一副视死如归的烈士模样。
沈冬生不禁觉得好笑又纳闷,正觉得奇怪,一个甜软的嗓音在门后问:“你有朋友来了,是不?怎么不请他进来?”然后,一张圆圆的脸带着笑露了出来,正是沈冬生之前见过的王月霞。
王月霞腼腆地对他笑一下,说:“你好。我正好在煮面,马上就好,请沈先生也一起吃吧。”显然还记得他。
“啊,呃,谢谢。”沈冬生没预料到,一时愣住。
王月霞又腼腼地笑一下,说:“那,嗯,你们慢慢聊。水大概滚了,我去看一下。”小巧的身影一点慌忙的退开。
沈冬生不禁睁大眼,望着蔡清和。蔡清和胡乱挥个手,无奈又泄气,说:“啊!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忽然跑来,带了一堆东西——真是!我也不过是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就变成这样了。”
“原来。”沈冬生点点头,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笑起来。“你说了什么?”
“我也不过不小心提了一句说吃腻外头的东西罢了。”蔡清和皱皱眉,挺无可奈何。
“这样啊。不过,你看起来挺愉快的。”他开句玩笑。
蔡清和狠狠瞪他一眼!身子一侧,说:“快进来吧。”事迹既然“败露”了,他巴不得沈冬生陪他作伴。
沈冬生犹豫一下,说:“我想还是不了。下次吧。”
蔡清和又皱起眉头。“说这什么话!你想留下我一个人,叫我怎么应付?”
“我不来,你不也是自己一个人。”
“那不一样。快进来,你这家伙!”
“下次吧。”沈冬生还是摇头。他不想夹在他们中间。今天他没那种作陪的精神。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蔡清和嗅出了端倪,瞧出一点不对劲。
“不,我没什么事。只是顺路经过,上来看看。改天再聊吧。”
“真的?”蔡清和狐疑地盯着他。
沈冬生反倒笑起来,说:“嗯。好了,我不打扰了。”
“说这什么话!”蔡清和一双杂草眉又皱起来。
“都不小了,别那么顽固,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蔡清和却猛摇头,叹气说:“唉,麻烦!”
“别一副老头的口气。人家都在屋里头替你做饭了,说这种话会遭天谴。好好享受你的午餐吧,我走了。”
蔡清和瞪瞪眼,想反驳什么,还是吞了回去,又摇起头,摇出一脸的无可奈何。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男与女的纠葛,爱不爱都麻烦。
离开蔡清和的公寓,沈冬生顿时又茫然了,不知能上哪儿去。漫无目的地在城中乱晃,耗去了大半的油料。他看看时间,将近一点了,再看看街道,不自觉竟跑到了学校附近。他露出一丝苦笑,将车子停在路边。
“算了,进去煮一筒咖啡吧。”他喃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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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喝了太多咖啡的关系,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头痛得要炸开;耳边是刺耳的电话声,眼前是刺眼的阳光,多面夹攻,他只觉神经都快断掉。
喝咖啡喝到头会痛,他这还是第一次。他慢慢爬起来。电话还在响,他不理它,走进浴室,狠狠冲个冷水澡,冻得直打哆嗦。但冲完澡,头痛也好多了。
答录机里没有留言,电话上显示出唐荷莉手机的号码。沈冬生拿起话筒,手指刚要按上回拨键,突然又缩了回去,挂断电话,抓起钥匙走了出去。
车子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