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鸿心知肚明,也不再多问了。
气氛一下子就有点不那么融洽了,彼此心里虽然明白,还都是对这一份不该有的隐瞒有些介意的。其实,也没什么吧,有什么不能私下结交的规定,完全明说就是了嘛,明鸿觉得很不舒服,看来,不管是再熟悉的人,总不能到交心的地步,世事如此,倒也不能过于强求了。
又坐了片刻,两个人不冷不热的聊了几句,无非是从前往后之类的句子,看得出彼此的索然无味,陈师师站起来道:“你换件衣服,要不咱们今晚不在楼里吃了,姐姐带你出去转转吧。”
“那太好了。”一下子就忘记了些微的不快,明鸿跳起来道,“咱们去哪里呢?对了,听涛阁不会限制外出吗?”
“有我带着你就没事啦。别只顾着高兴,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呀!”一时间的得意忘形,差点完全把这些日子的辛苦训练抛到了脑后,明鸿连忙改变语调,缓慢的屈膝行礼,说道,“妹妹这就去换好衣服,去哪里就劳烦姐姐带路了。”姿势完美,语气柔和,陈师师笑着点头表示满意,看着自己辛苦的成果,任谁都忍不住有几分欣慰。
“以后还是要时刻记住才行。这世上没什么事情值得大惊小怪,没什么事情值得惊慌失措,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随时都要保持温婉的形象。”
“是。”
明鸿用能做到最优雅最迅速的换好衣服,就是这样,也费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个人才走出房间。
在陈师师的带领下出了门,这次对于那小小的可以升降的房子,明鸿就没那么奇怪了,只是某种机关罢了,不过好奇心还是不能控制,有时间有机会一定要研究一番,将来若是自己的家里能够有这样的机关,那该有多好。
出大门,长长的巷子继续往里走到头,拐出去之后就忽然出现了热闹的集市般的景象。虽然已近黄昏,依然是人潮汹涌。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呢。”一边可以的控制着言行,一边尽可能多的看着四周不断涌进的人群,明鸿好奇的说着,“咱们汴京城原来是这么繁华的。”
“这才有几个人啊?等有机会带你到人更多的地方看看去。”陈师师紧紧的牵着明鸿的手,虽然嘴上说人不多,万一走散了就难以找寻了,“咦,这不是尾相公吗?”她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熟人。
“尾相公?”明鸿一愣,好古怪的姓氏。
“哟。陈姑娘,明姑娘,难得在这里见到你们。”那人也发现了陈师师两个,隔着人群就大声喊起来。
这一嗓子喊出,明鸿一下子就知道是谁了,除了尾生还能有谁?陈师师称作尾相公,反而让明鸿一时没想到。
离得尚远,两人当然都不会像尾生那样大声喊叫,只好随着人群尽量的往前移动。尾生顾不得那么多,左拥右挤,片刻间已到了两人眼前,说道:“明姑娘,我正想找你呢,恰好在这里遇见。”
“找我?”那是什么事?
3、得危信
“既然遇到了,就不急在这一时片刻了。”尾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明鸿一眼,反而说起其他的事情来,“难得有机会,今天就让我陪两位姑娘好好逛上一逛。”
明鸿在心底暗骂,一个大男人说话这么吞吞吐吐的,真是白费了那一副粗豪的长相。
听了尾生的话,陈师师笑道:“你今天怎么有空理我们的?不怕被绛仪阁主知道了,会以为你变心了么?”
尾生喜欢绛仪,这是楼里早已经公开的秘密。这个男人来历神秘,谁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绛仪左右,不过他的一番心意倒不似作假,曾经几次三番的保护过绛仪的安危。绛仪虽然对他不假辞色,然而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厌恶,于是尾生就这么一直在听涛阁住下来。还别说,自从他来了听涛阁之后,许多事情办起来倒是方便的多了,比如帮姑娘们摆脱那些无聊不知趣的纠缠之类的,往往只需要尾生一个眼神就足够了。久而久之,楼里的姑娘们也就和他熟识起来,有事没事的就开开他的玩笑,尾生总是一笑置之,从来没有真正的生气过。
“那怎么会?”果然,尾生大大咧咧的笑道,“瞧我的名字也不像是能够变心的样子啊。再说了,我和绛仪妹子哪能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考验都经受不起。”
“咳咳。”明鸿差点把这些天的训练又忘到了脑后,名字,名字,要不是这个名字还没那么好笑呢,赶紧轻轻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差点又让陈师师抓到。
“少废话了,快说吧,你这次出来是有什么事?”陈师师也被尾生的话弄得很无奈,这个人,脸皮真是太厚了,怪不得当初怎么赶都赶不走,成功的成为了听涛阁唯一的男人,并且还让姐妹们都接受了他。
“其实很简单,”尾生哭丧着脸说道,“绛仪吩咐我给她买一样东西,还说,如果买不到就不准回去。”
“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难得倒你?”陈师师奇道,确实,尾生也算是神通广大,基本上绛仪有什么奇怪的要求,虽然当然也会愁眉苦脸,但是没过多久,他总有办法解决。这次看来是又被绛仪出难题了。
“也没什么,如果我会飞的话。”尾生叹了口气,两条浓黑的眉毛几乎扭到了一起,“绛仪姑娘说,她忽然想吃荔枝。”
荔枝?
那就难怪了,明鸿知道虽然荔枝大都在五六月才熟,不过确实也有此时成熟的品种,只是即便是熟了,相隔千里之远,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找到的。
“别说这小小的集市了,就算是整个汴京城估计也找不出几颗呀。”陈师师明知道,这绝对是绛仪在存心难为他,看来尾生肯定又在什么地方惹到绛仪生气了。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明鸿忽然轻吟。
“明鸿别胡说。”陈师师连忙阻止,严肃的道,“那是前朝旧事,当今圣上仁爱宽厚,怎么会做这种事?”真正的理由她却不敢说,她也算了解尾生这个人了,为了绛仪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万一他真的犯起傻来那事情可就糟糕了。
果然,尾生的眼睛亮了,双手一拍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当今之世,除了皇家之外,谁有那样的人力物力能把荔枝从千里之外运过来?越想越是兴奋,要不是天色尚早,看样子尾生就打算马上潜入皇宫了。
看出架势不妙,陈师师先是责怪的瞪了明鸿一眼,看你惹出的好事,然后连忙劝说:“你可别冲动啊,那可不是别的地方,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万一连累到绛仪姐那可怎么办?”说别的根本没有用,只有绛仪的名字能够阻止尾生。
“你放心,我有数的。”
陈师师暗暗顿足,尾生一旦打定了主意,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阻止,那个人却并不是她,只好闭口不言,心里不知把明鸿埋怨了多少遍。
明鸿根本就是随口开玩笑的念上一句,她怎么想得到尾生居然真的得到启发,看这样子是真的打算闯去皇宫了,觉得荒唐之余,她心里也不无感动,绛仪姐实在是太幸福了,如果能有人如此为我,就算是一起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好了,不提这事了。”见两位姑娘都因为自己而沉默,尾生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反正时刻尚早,我先来带你们好好转上一转,你们知道吧,有些地方若不是我带路,你们永远也别想进去。”
尾生所说非虚,不久之后明鸿就见识到他的作用。不论走进那家小店,或者哪个摊位,看见尾生过来,主家都是好说好笑的招待,顺便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和陈师师。对他们来说,陈师师也就罢了,明鸿可完全是生面孔,若不是有尾生在场,估计这些人早就忍不住过来询问了。
陈师师也不住口的称赞:“果然呀,以前我都不知道这市井中还有这样的美味。本打算就在常去的地方带明鸿妹子随便吃喝一点就算了。”
“大隐隐于市,这也没什么。”尾生一边放口大嚼,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有的是因为没机会,有的人却是自己不愿意到大的酒楼去,反正自家做了自家吃,乐的高兴。要不是我善于发现,怎么可能知道这里有好吃的?怎么样,不比你们常去的楼外楼之类的地方差吧?”
“犹有过之。”陈师师真心赞叹。
楼外楼的点心,明鸿倒是常吃,不过菜肴就从没吃过了,那天晚上去过一次,也只是喝酒而已。凭心而论,尾生带来的地方,口味确实相当的不错,明鸿这些年都从一次吃下过这么多的东西,也亏她还能记得陈师师的教诲,知道要细细慢慢的优雅的吃。
酒足饭饱,当然这是仅仅对于尾生来说的,其他两位可并没有喝酒。尾生心满意足的打着嗝,一边招呼主家道:“老蔡,你把大门关一下吧,我这有点事要说。”
老蔡是一个一看就老实巴交的人,怎么看都比较像乡下的老农,若不是一桌子菜肴摆在面前,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居然会做饭。
听到尾生的吩咐,老蔡干脆里里外外关了个严实,反正他平时又不靠开店赚钱,倒也乐的早点关门休息。
见尾生来的庄重,陈师师和明鸿都有点不知所措。
“什么事要这么神秘啊?”
“师师姑娘莫怪,”见房门已经关好,老蔡又是自己可以信任的人,尾生才开口道,“凡事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说着,转向明鸿,这次没有外人在场,尾生再次仔细的看着明鸿的面色,“明姑娘,你近日可曾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么?”
“这……”明鸿一下子绯红了脸,变化当然是有的,可是怎么能开口和一个大男人说,真是的。
“你这人。”陈师师接过话头,“怎么开口就问人家姑娘这种事情?”
尾生也不是傻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致歉:“我说的不是这个,明姑娘莫怪。我问的意思是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之类的。”〖Zei8。Com电子书下载:。 〗
“那倒没有。”明鸿想了想,发现确实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就是有几晚觉得睡不安稳,应该是乍一换地方的关系吧。”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明鸿姑娘你应是中毒了。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为姑娘把一把脉。”尾生严肃的道。
什么?中毒?
明鸿觉得一阵晕眩,这种玄乎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4、怀悲愤
“是中毒没错。”尾生伸出二指按在明鸿手腕之处,过了良久才缓缓的收回手,肯定的说道:“应该是一种慢性毒药,虽不致命,却缠绵体内,极难解救。大多慢性毒都有这样的特点,看来下毒的人不仅和姑娘怨恨极深,并且是下决心要姑娘尝遍痛苦啊。”尾生越说越是愤怒,以他的为人最看不惯有人下此毒手祸害一名女子,“姑娘好好想想,可曾得罪过什么人么?”
“这得罪人确实有,但是,”明鸿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但是再怎么样也不到下毒害我的地步吧。”几个有怨恨的人,如刘嬷嬷之类,大多也不过是一时口角之争罢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样大的仇恨啊。
陈师师一边伸过手抚慰着明鸿,一边开口问道:“尾相公还未告知,明鸿中的这毒究竟有什么害处?”
“这个就难说了。”尾生欲言又止,沉吟再三。
明鸿盈盈拜下,恳切的说道:“还望相公如实相告,明鸿至死也不能做个糊涂鬼。”片刻之前,她还在暗自嘲弄陈师师对尾生的称呼,没想到一转眼自己就有求于人了,所谓报应不爽,这也来的太过快速。
“这我可不敢当。”尾生一时有点手足无措,连忙叫明鸿起来重新坐好,“先前我是怕你承受不起,既然如此,我就知无不言了。”
明鸿坚强的点点头,除死无大事,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想归这样想,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紧紧的攥住陈师师的手,仿佛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开半分。
“我说过了,这种毒不会危及性命,不过,长久积存体内,损害的是另一种机能。”尾生再次欲言又止,停顿了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明姑娘以后怕是生不得孩子了。”
不能生养了?明鸿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陈师师的说话声仿佛来自遥远的虚无:“什么?尾生你不是很厉害嘛,帮她治好啊,你一定能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在吓唬她的,是不是?”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能生孩子意味着什么,作为过来人的陈师师心里比明鸿更加清楚,同样,也更加的在乎。感同身受间,陈师师早已忘记了什么风度什么优雅,看她的样子就像一只要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就差不知道该去攻击的人是谁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第一眼见到明鸿,陈师师就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多年来,见过风雨,有过悲欢,陈师师早已不知道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然而,她只知道,那种东西,那种甚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明鸿身上应该可以轻易的找到。于是,便有了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有了尽心尽力的教导,有了发自内心的关怀。
然而,就在即将离别的时刻,虽然也不算是离别吧,但最起码以后的日子里无法像以前那样密切的接触,时刻的相处。就在这样的时刻,陈师师听到了有关明鸿的噩耗。甚至在明鸿本人依然在发晕的时候,她就已经爆发了。
尾生从未见过陈师师的这幅模样。作为比绛仪还要老资格的前辈,陈师师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完美的,几乎很少有人知道,十几年前的汴京城有多少人肯为了陈师师的青睐而拼得家破人亡,有多少人肯为了亲眼目睹陈师师的嫣然一笑而争得头破血流。楼里的人只知道,师师姑娘是很美的。
而尾生却知道。有的人的过往,虽不会写在脸上,却会在一举一动中表现出来。尾生,恰好很擅长于发现这种细微的表现。所以,对于陈师师,他是充满着敬意的,不同于对绛仪的那种爱意。
其实,对明鸿的事,他并不是多么上心,只是由于绛仪的缘故再加上明鸿本人给他留下的些许印象罢了。说实在的,十几天前他就发现了明鸿的异状,虽说一时间未能看得清楚,然而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面对着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陈师师,尾生的心底升起了一丝歉意。
“师师姑娘你别着急,让我再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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