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这说法倒也实在。
自从孙青眇踏上郴州境内,孙家庞大的亲族就不断有人上门来砸他的脸,意思都很统一:你瞧瞧新朝新帝这政当的,我们都要被洪水淹死了,被饥荒饿死了,你居然还再给人家卖命,要皇上真的拿人命当回事,早干嘛去了?!还不如学学人家崔家,自保得多好?!
孙青眇又不能目无尊长直接反驳,崔家是另谋出路了,生意能做到西域,你们却还在吃老本,光靠长房这点收入,这点置业,如何能与崔家比?孙老爷心地不坏,只是自己与孙青眇如出一辙,学富五车,但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真的遇事了,牵绊太多,犹豫不决,没有狠劲。终究是良善的血脉相传。
崔夫人听得,吃了一惊,她也知道自己侄子这些日子碰到许多钉子,事情都十分棘手,但也想不到皇帝会派个女子来给他当左臂右膀,这女子究竟有何神功盖世?转念想到林杝居然只说了一句话就自己那固执的老爷放松了态度,似乎真的藏了几手。再看孙青眇,“你脸红什么?”又不是真的给你擦屁股。
“我,我是赶来太急,热出来的。”孙青眇举袖掩面,“表妹可在后院?我去看看她。”
“她被老爷禁足了,正和她叔公无所事事,你去吧,可别噱她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崔夫人瞪他,警告道。毕竟血脉相连,连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也那般容易就给说中。
孙青眇讪然笑了一记,提着衣摆往后院去了。
而崔殷带着林杝,来到自己的书房,将房门反锁,请林杝上座。
林杝不过是试试运气,若非真的认得梅花令牌,彼时或许不会注意,或者当是她的配饰,因为她并没有露全,只是有技巧地送进崔老爷的视线范围之内。没想到他居然态度大转变,还请她上座,林杝忽然觉得自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了。
蛰伏在林杝左半边的李束樘没有任何动静,只悄悄配合着林杝的动作,或走或立,或起或坐,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态度,对林杝可能发现的秘密也不闻不问。
“姑娘方才袖中之物……”崔殷眼神闪烁,视线投向林杝的袖间。
林杝大方地将从梅四那儿偷来的令牌放在桌子上,保持了淡定的女声对他说:“出门在外,未以真面目拜见先生,还望见谅。”要演梅四,就应该演的逼真一点。
谁想崔殷浑身一抖,不再去看那稳稳躺在桌子上令牌,“梅四公子有令在身,崔某怎会在意这等无关紧要之事,只是公子易容成皇上的女人来我崔府,意在何为?”
皇上的女人?!林杝第一反应就是想瞪崔颖,谁说我是皇上的女人?!继而反应过来,他足不出户,居然也知道她是皇上派来的,方才却请君入瓮,还在花厅里装腔作势,好深的城府。
林杝眼珠子一转,悄悄看向桌子上的梅花令,心中一惊。
令牌的数字是翻在下面看不见的,崔殷眼皮也没往那下面抬一下,笃定她是擅长易容的梅四,想来十分了解七王爷那些梅花死士,或许他自己就是那梅花死士中的一员。这是林杝多种设想中,最省心省力的一种可能。当初她思忖崔家态度强硬,誓死不与新朝有所瓜葛,定然是心怀前朝,所以偷了梅四的梅花令,若她用七王爷亲信的身份去劝崔殷,定然会容易许多。
却原来崔殷本就是七王爷的人。
暗暗对李束樘多了份戒备,他既然能拉拢崔家,那么其他江南世家和江南旧部,不知还有多少隐藏在瑞昭国的眼皮子底下与李束樘有所勾结。不禁也为当朝皇帝捏了把汗,他这弟弟委实不是个省油的灯,难怪登基四年了也还没把他扳倒。
“在下如此打扮,也是为崔先生看清七王爷的意思。”从背上解下包袱,拿了承恩帝的圣旨,送到崔殷面前。
崔殷不太敢相信,“王爷要我们帮朝廷?”
林杝十分淡定地反问:“王爷可曾做过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无。”
“所以崔先生何必怀疑,照王爷的意思办就行了。”
“是。”
所以李束樘一直对林杝有一个评价,十分中肯的评价,那就是林四小姐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相当地一流。
林杝看崔殷接了圣旨去看,心底松下一口气,但当他看完圣旨上的内容,“啪”地一声,又把圣旨摔在了桌子上,精瘦干练的脸上浮现红晕,但说他是恼怒,不如说是委屈,哀怨地对上林杝的眼睛,“还要把牧禾牵扯进去……”
看来崔殷对这个女儿很是爱护,多说父爱如山,林杝忽然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林红梅,不为具体哪一件事情,只是突然觉得这天底下每个父亲都相当不容易。
无声叹了口气,郑重道:“在下能替七王爷保证,崔小姐只管救灾,等洪水一过,民心安抚,就能功成身退。至多流芳百世,并无性命之忧。”
崔殷摇摇头,“崔某倒是不担心小女性命,王爷自然也不是坐视不管之人。只是公子你不知道我这女儿的个性,放任她这么干过一场之后,哪里还肯乖乖留在我身边。”
“崔小姐志存高远,崔先生应当高兴才对。”
“不提也罢。”
林杝立即收住此话题,起身抱拳对崔殷道:“崔先生,在下能去厅内宣旨了么?”
“公子请。”
“容我把官服套上。”林杝看向包袱里的衣服,微微皱眉,这脱来穿去得还真麻烦。
李束樘左手帮林杝拿起衣服,两只各自操纵的手娴熟地配合着披上衣服,林杝低头系扣子,七王爷默默说:“四小姐越发与本王亲厚了,连本王的人也使唤地这般自如。”
林杝笑,“七王爷是怕我想皇上告密么?”
李束樘也笑,“本王是怕你到时候如何脱身,你一定懂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的道理。”
四小姐心中一紧,她又如何不知道这么浅显的道理,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装作无所谓,答曰:“七王爷要保护的人没人能杀,七王爷要杀的人也没人能逃,林杝就在这里,请自便。”
正在这时,崔殷忽然开口:“四公子……”
林杝抬头,询问地看向他。
“阿玖可好?”
【053。新官上任?】
阿玖?
那是谁?
林杝此时十分庆幸自己正背对着崔老爷在低头系扣子,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并不见脸上迷茫的神情。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淡淡回答:“挺好。”她猜着崔殷也就是想要听到这两个字,不过涂个安心。
果然,崔殷轻轻“嗯”了一声,又没了声音,应该在想与那个阿玖有关的事情。
林杝穿好衣服,以免再出纰漏,赶紧拿了圣旨就让崔老爷领了往外去。
“四公子你去哪儿?”崔殷有些疑惑,他本是要带林杝去后院直接宣旨的,只是一个过场而已,可林杝转身出去,方向却是花厅。
林杝回头一笑,“崔老爷,既然要做戏,还是逼真些好。”
她没有停在花厅,而是继续往外走,走到了崔府的大门口,站在那朱红色的大门前,那黑底金边的匾额下,用尽了自己的声音,朗朗喊道:“圣旨到——”
清河城里来往的路人不多,但是也不少,正好路过此地的百姓听到林杝这三个嘹亮的、充满蛊惑力的字,纷纷驻足围观。这里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崔家是不与新朝新政有所往来的,这二十五年也从来没有哪个官员再进出过崔府一次,可眼前这位穿着官服的女子,明明是从崔府走出来的,还是要宣旨的,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崔殷对林杝的做法有些不满,她是想要在大街上宣旨,让所有人都知道崔牧禾要当巡抚了,也已经料想到百姓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会有多震惊,会有多议论纷纷,但也没有办法,谁叫她是李束樘的人呢?只得让下人喊来所有人,一齐走出崔府,跪下接旨。
其中最震惊的当属崔夫人,揪着孙青眇的衣袖一个劲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下手没有控制好,揪得孙青眇肉疼,强忍着安慰自家姑母,“没事,没事。”其实自己心里也挺震惊,想不明白这林大人是如何说服的姑父,居然同意让崔牧禾出来当巡抚为瑞昭卖命。也就顺便对林杝更加放在心上,兰质蕙心,玲珑不已。
“清河崔氏牧禾接旨。”
“民女接旨。”
林杝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女子,样貌清秀,并不算大美人,不过带着股亲和力,很邻家的感觉。想必孙青眇已和她通过气,走路走得四平八稳,眼底还藏着隐隐的兴奋。跪下去之前,还不忘偷偷瞥了一眼林杝,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郴州水患危机,百姓不得安生,实乃急需良才之时。闻清河崔氏女牧禾;虽为女子,而善通水利,学识渊博,贤良淑德,深得民心,故封以郴州女巡抚之职,原巡抚孙青眇辅佐之,受封之时起即刻上任,钦此——!”
崔牧禾大拜,接了圣旨。
此时街上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瞧见崔小姐欣然接旨,崔老爷也没有异议,讨论声渐起。
大多数人还是对崔家突然调转枪头的态度不得其解,也有极少数人是怀疑崔牧禾一个女子没有本事镇得了这么大的场面。林杝能听到,崔家人自然也都听到,崔老爷的脸色实在好看不到哪里去,正想领众人回崔府内,崔小姐抱着圣旨的身子一拦,却是不肯回去。
“牧禾?”崔殷瞪她,小声磨牙喊她。
崔牧禾才不理父亲,抱着圣旨,人走到一干围观的群众的面前,开始慷慨陈词。
“我崔牧禾不为这官这名利,郴州是我家,郴州百姓是我家人,理应守护。趁乡亲父老都在,给牧禾做个证人,我崔牧禾立誓:郴州水患不解,不死不休;水灾消除之日,就是我辞官归家之时。我为女子,尚有此心,各位壮士,甘屈于我之下?!”
原本嘈杂的街头沉默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崔牧禾。
崔家小姐本来就盛名在外,这会儿又是气势十足,稳稳地把民心给收拢。
林杝看着崔牧禾脸上的光彩,好像连绵的阴雨也渐渐散开,几米阳光洒落在这个女子的身上,带着夺目的光辉。
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回应崔牧禾:“崔巡抚女中豪杰,我辈愿听大人差遣,守我家土,护我乡亲!”
被那人的话激动,余下的百姓也纷纷应和,一时间整个清河城里都沸腾起来,无人不知崔家小姐的凌云壮志。
崔牧禾感动翻了,当场就落下泪来,一个劲儿鞠躬对群众说谢谢。
所以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大部分的普通人并非无情,只是有时候缺少一个能够煽动他们的机缘,当所有人的利益一致的时候,众志成城,其利断无数金。
※
“崔大人,你有何计划?”
林杝和孙青眇一左一右坐在崔牧禾身边,那姑娘脸上的兴奋一直没有褪去,眼眸亮得犹如天上最闪烁的星星。
桌子上摆放着一张郴州的地形图,占据了整张桌子,画得十分详尽。
崔牧禾一只手托着下巴,认真说道:“洪水不能堵,得疏通,不过这样疏通到哪里去,是个问题。”
林杝和孙青眇对望一眼,孙青眇点点头,林杝就耐心等着崔牧禾把计划想完。
“叔公与我好几年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能像百足蜈蚣那样开许多口子平流出去,当年叔公治水就是用了这个办法,他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后来我看到我们家的小池塘,想出来个主意,一直没机会试验。”她说到这里,伸手在地图的某一处一指,抬头看向林杝和孙青眇。
“这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林杝不解。
崔牧禾道:“这地方除了地势低,也没其他特别之处。”
孙青眇好奇:“地势低怎么了?”
“如果我们把洪水都引到此地,再将一面筑起高栏,然后蓄起来,形成一个水库……”
林杝眼睛立即一亮,她虽然从没有听过水库一词,但是顾名思义也大致明白了这水库的意思,“崔大人,妙哉!”
“不过这工程需要许多人力,建造时也得讲究,必须固其下使无受渫,幂其上使无受损,我们现在是在冒险,不知两人可愿犯险?”
“崔大人选的这块地方三面环山,又距离遥江不远,十分地利,只要百姓愿意出力与我们一起挖那引流的河道,相信不日就能解除水患危机,有何不愿?!”
崔牧禾拍桌,“既然如此,容我回去与叔公把细节再规划一下,明日就开始动工!”
【054。少目之人?】
崔牧禾兴奋地抱着地图去找崔桑亚讨论兴建水库一事去了。
留下林杝和孙青眇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今夜月光如洗,明日一定是个大晴天。
“林大人。”
“嗯?”
“不是,林小姐。”
林杝认真道:“孙大人有话不放直说。”
孙青眇的俊脸就又开始红起来,低头不敢看林杝,“林小姐,今日白天之事,孙某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杝扶额,没料到这呆书生还惦记着讨媳妇这事儿,立即起身不愿与他浪费口舌。
“林小姐……”孙青眇对男女之事的确白痴到了一个境界,还当人家姑娘是害羞,起身去追,还拉住了林杝的衣袖不让她走。
若是今日之前,打死他孙青眇也做不出拉女子衣袖这般出格的事情,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孙青眇是潜意识里就把人当成了自己人,动作也就没考虑那么多。
林杝驻足,转了半个头,侧颜对着他。
“孙大人,家父已经为林杝定亲,对方也是林杝欢喜之人,你真的不必为马车上的事情费心,我亦不需你负责什么。”
说罢,毫不留情地离开了孙青眇。
落花人独立。
却说四小姐回了自己房间,多日来终于有心情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叫丫头烧来热水,舒舒服服闭着眼睛开始泡澡。
李束樘跟着林杝一路奔波,罪也没有少受,当下被温暖包围,身心舒畅,不由废话多起来。
“四小姐,你打算何时动身回京?”
“过几日,我要看看崔牧禾的本事到底有多大。”只要李束樘与她好好说话,林杝大部分时候也都是礼尚往来。
不过冷漠的七王爷不太爱说话,又,肯说话的时候能好好说的话屈指可数,当下才到了第二句就开始偏离正题,“你当真欢喜瑞木俊?”
“……”林杝右手的毛巾擦拭脖颈,懒得理他。
七王爷今日只能说心情是极好的,压根儿不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