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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也着了朝服,站在荣妃之后,按规矩她是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公主外嫁,后宫只有太后,皇后,皇贵妃。荣妃是其生母,承太后恩典特赐其可列席侧位,却只能远远侍立。
礼毕,荣宪再次拜倒,冲着荣妃方向重重磕了头,在一干侍女嬷嬷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出了宫门。
德嫔
天气已大热了,都过了申时,日头还像火团一般,晒着金色的琉璃瓦闪耀着刺目的金光,扎得眼生疼。悠然每日去慈宁宫请过安后就躲在听风阁后院高大的玉兰树上。早些时候绿砚在上头搭了间树屋,后来觉得小了,就叫小太监绑了吊椅在树上,这会子坐在上头,四周是满眼绿意,清风环绕,最舒爽不过。
几个小阿哥下了学过来的时候,悠然正窝着吊椅,拿了书卷却是不看,眯了眼睛听轻风拂过,夏蝉鸣唱。底下侍候的小顺子提心吊胆,眼神也不敢错开,只顾牢牢盯着,生怕她一不小心摔了下来。他因着有一手种花草的手艺,红袖便把他从内务府要了来,人人都说他攀了高枝儿了。进了听风阁,他倒也收起往日的猴样儿,每日里当差极是尽心,兼之有一双巧手,那吊椅就是他的杰作。
四个小的正要招呼悠然,胤祉和胤祺两个担心惊了她;连忙阻止几个大呼小叫。几个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又担心突然出声吓着悠然,琢磨了半日,胤祉灵机一动,拿了两片叶子吹起小曲来了。方吹了没几声,便听悠然笑道:“吹得不错!没想到小顺子还会吹曲子!”小顺子提高了声音回道:“回主子,奴才哪儿有这样的本事,方才是三阿哥吹的。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都来了,在树下等着您呢!”
悠然听这一连串的阿哥听得皱眉,却知怪不得他,扬声说:“我这就下来。”小顺子拉了个半人高的篮子上去,悠然坐在里头,那头再慢慢地放落来,树上固定了两个大滑轮,一人操作倒也不觉吃力。
三阿哥见她微笑示意,也笑着说:“悠然果然人如其名,过得这样悠然自在,真让人羡慕得紧呢!”小八小九却是跃跃欲试,小十已经跳进篮子里,不叠口催促小顺子拉他上去。胤祺待要阻止,见一向沉静少言的小七也兴味盎然地走了过去,只得嘱了小顺子仔细伺候,自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几个小的自去玩耍了。
悠然问起四阿哥,胤祉笑道:“再过几日就是德母妃的三十整寿,四弟正忙着准备寿礼呢!”胤祺接口道:“听说四哥要亲手雕一尊玉观音送给德母妃呢!我瞧他手都起了手泡了,还有不少小口子,瞧着倒是用尽心思了!我回去跟额娘一说,你猜她怎么说?”见俩人摇摇头,咧了嘴笑道:“她说:‘四阿哥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是个孝顺乖巧的孩子嘛!唉!怎么两兄弟差了不过一岁,怎么就差得那么多呢!’她这样一说,害得我都以为我真的差了好多呢!”
正说笑呢,红袖拿了一封贴子进来,先向几个阿哥屈了屈膝,然后笑道:“格格,永和宫德主子送贴子来了。”
悠然打开一看,笑着说:“德嫔姐姐请我赴宴呢!”转对红袖说:“既是得了邀请,咱们也当选件合宜的贺礼送去才是。”三阿哥见她有事要忙,便领了几个告辞走了。
生辰宴定在六月十六,德嫔下贴子请了后宫几位得脸的主位,除温僖贵妃因病未到,只派人送了贺礼来之外,凡是接到贴子的四妃,六嫔都来了。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极是热闹。
席至中时,嬷嬷领了六岁的七公主和四岁的十四阿哥前来给德嫔贺喜,两个小孩子都是粉雕玉琢的好相貌,端端正正磕了头,奶声奶气跪在德嫔面前称:“恭祝额娘寿辰吉祥,身体安康!”德嫔一手拉起一个搂在怀里,用额头碰了碰两张小脸儿,怜惜地道:“我的儿!大热天的,倒是这样折腾!小宫女已经拿了温帕子,德嫔接过来,亲自给俩姐弟擦了汗,又摸了摸小手,叹息道:“快去饮些茶水来。”又吩咐身边的人:“去看紧小阿哥,别让他贪凉只捡那冰碗子来饮!”
小宫女应声去了,平妃笑了笑说:“德姐姐真是好福气!且不说四阿哥这样能干,才十三四岁就把万岁爷交待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依我看这十四阿哥生得这样好,这样机灵聪慧,长大了也是个有大出息的。”她是孝诚仁皇后的妹妹,已有四五个月的身孕。惠妃看向她丰满的腰肢,接口道:“你也不用着急,等过多几个月,你也能为万岁爷添一位小阿哥的。”说完眼光不经意扫向悠然。平妃最是腼腆,面色晕红地撇开头再不说话,悠然并未留意,坐在宜妃旁边听她说些小九小十的趣事。
说笑了一会儿,众人觉得屋里有些闷热,德嫔便命人移了冰盆领了大家到到了园子里叙话。已是黄昏时分,园子里早令人洒了水去了地气,倒是凉爽了许多。将将坐定,小宫女急吁吁跑来禀报:“万岁爷来了,四阿哥来了。”德嫔捏紧了手帕,面上却是一派平和镇定,自觉站在四妃之后。待皇帝近前,一干妃嫔齐齐施礼。
皇帝见她端庄地半跪在惠妃身后,温婉秀丽,笑着冲着她略点了点头说:“德嫔温良谦让,倒当得起这个‘德’字。今儿是你的寿辰,就不用拘着了,都起吧。老四,还不去见礼?”皇帝坐上主位,众妃嫔照先前位次团团坐了。胤禛走到德嫔跟前,跪下施礼:“儿子恭贺额娘生辰。”双手过头,将一个小礼盒呈上。德嫔微笑道:“起来吧!”待要接过礼盒,十四阿哥不知何时挡在她的面前先拿了礼盒。
胤禛猛一抬头冷冷看向十四阿哥。小十四却不怕他,迳自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观音坐像。
德嫔淡淡点点头说:“胤禛有心了。”小胤禵拿了玉观音走到一边玩耍,礼盒早被丢弃一旁。皇帝笑了笑,说:“朕在此处反倒让你们不痛快,罢了,朕回宫了。”皇帝方走了两步,忽听得一声脆响,回头一看,却是四阿哥送给德嫔的玉观音掉落地上摔成了碎片!
胤禛冲上去,一把抓住小十四的肩,死死咬了下唇,方忍住没有一巴掌挥过去。十四阿哥害怕地看着他,一动不能动,德嫔却是飞扑上来,搂过小十四柔声问道:“我的儿,可是伤着没有?”小十四在额娘怀里放声大哭,德嫔只顾哄着,哪里看到长子惨白的脸色?
悠然担忧地看着他握紧拳头,掌心一滴一滴渗出鲜血,黑沉沉地眸子里像是燃了一团烈焰,瞪着身边这一对温情脉脉的母子。过了许久,见他手慢慢松开,不着痕迹地在深色衣袍上略擦拭了下,跪在地上,淡淡说道:“儿子不孝,亲手雕琢的玉像没能呈给额娘,儿子再去重新选一份大礼,以贺额娘寿辰!”
德嫔搂着抽抽噎噎的小十四,淡淡说道:“不必了,只要你们兄友弟恭,和睦相处,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了!”
众妃嫔已各自寻了借口知机离去。悠然待要等多一时,却被宜妃拖着告辞了。
回到听风阁,悠然仍对胤禛方才那样痛苦悲哀的神色耿耿于怀,对德嫔这样冷暖两重的态度更加琢磨不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直到凌晨方得了片刻浅眠。
第二天,四阿哥被皇帝勒令禁足,罚抄孝经一百遍。在花园里偶遇宜妃,终是忍不住问及此事,宜妃冷哼道:“什么德嫔?哼!她原来是孝懿仁皇后身边的丫头,生了四阿哥便封为德嫔,当年孝懿仁皇后去时,太后本有意令她接回四阿哥抚养,她却说十四阿哥年纪尚小,无法照料多一个孩子。如今你也瞧见了!只是难得四阿哥这样孝顺!真是委屈他了!”
又过了几日,四阿哥奉皇帝之命前往永和宫请罪,在大太阳底下足足跪了一个时辰,方有小宫女奉德嫔谕令其起身。小顺子打探回来的消息:那会子德主子正哄十四阿哥午睡呢。
夏日(上)
天儿已晴了近两月,五月初下了一场小雨,六月里京畿直隶滴雨未下,眼看着土地龟裂,庄稼枯死,农事损失惨重不说,京郊平民连饮水都难了。皇帝素来勤政爱民,遇到这等天灾,连日听政召见大臣,甚到吩咐礼部立即着手准备,打算虔诚斋戒步行数里前往天坛祁雨。钦天监的官员连忙下拜,先是一番歌功颂德,然后回禀:请圣上再等三日,若三日之内仍是没有雨水下来,再去祁雨不迟。
皇帝一听,心里欢喜,钦天监的既然这样说,那定是有把握的了,下朝回到乾清宫时脸上仍是带着笑意。李德全伺候着皇帝换下朝服,拿了墨绿绣福寿纹常服换上,方笑回道:“万岁爷,御茶房里已备好了药茶,奴才命人呈上来?”屋子四角都摆了冰盆,倒不觉暑热,皇帝略点了点头,说:“也好。慈宁宫那头的冰可供得上?”
梁九功躬身回道:“回万岁爷,太后娘娘说慈宁宫冰盆子够用了,还吩咐奴才匀些送去听风阁!说雅主子不耐暑热,想来会多用些。又嘱咐奴才多为万岁爷打扇,多呈些凉茶为万岁爷消暑呢!”
皇帝听完之后吩咐:“你去回太后,说朕谢过皇额娘关心,过两日再无雨下,就恭请皇额娘去承德避暑。”梁九功应喏一声,待要前去,听皇帝唤:“回来!”梁九功退回问道:“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皇帝背着手走了几步,沉思了一会儿,又摆摆手:“无事,你自去吧!”
李德全传了晚膳,皇帝见大大小小十余品菜肴羹汤摆了上来,多是荤腥鱼肉,忍不住皱皱眉头,略略动了几筷便撂下了。李德全上了一盏上贡团茶来,陪笑道:“万岁爷,可是觉得不合胃口?要不要奴才叫御膳房做些爽口的来?”皇帝漱了口,拿了折子看起来,说:“罢了!再做无非还是那几样!”李德全心思一转,随口说起:“听说听风阁小厨房做的小菜太后娘娘和宜主子都吃着说好呢!改日让御膳房那帮奴才去瞧瞧人家怎么做的,总不能做些八百年前的老菜色呈给万岁爷不是?”皇帝嘴角勾起,眼睛却不离折子,随口应了:“哦?宜妃也说好?”
李德全得了回应,接口道:“回万岁爷,奴才听说宜主子给太后请安时说起喜欢听风阁的吃食,太后娘娘就说了,让宜主子教雅主子骑马,雅主子就做些膳食给宜主子。今夏里宜主子多是在听风阁用晚膳呢!”皇帝放了折子哈哈一笑,说:“既是如此,那朕也去凑凑热闹!”说完起身就往听风阁,李德全暗暗一笑急忙跟上。
既是去听风阁,就要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正好遇见宜妃陪着太后玩交绳说笑呢!皇帝先行了礼,太后见他一头的汗,便笑道:“大热天的,皇帝也不必日日来请安了,从乾清宫过来可是不近,保重身体要紧!”皇帝笑笑:“不过几步路程,儿子却是无妨!皇额娘可用过晚膳了?”太后点点头说:“方用过呢!悠然送了几碟子小菜来吃着倒还好。皇帝那头儿,御膳房的人可有尽心侍候?这天气炎热,多用些素淡的方好。”皇帝笑答:“皇额娘说得是。”转头对宜妃说:“宜妃可是用过膳了?”
宜妃本在一旁含笑看着两人对答,忽得得皇帝一问,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道:“回皇上,臣妾方才在雅嫔妹妹那里用过了。”皇帝冷哼一声:“这倒奇了,各宫里头都有小厨房,怎地到别处用膳?底下奴才侍候得不好换过就是了,还到人家那里去骗吃骗喝!旁人瞧了还以为是朕亏待了你!”宜妃疑惑不已,各宫主子相互走动也常有的事,皇帝怎么生起气来?却是不敢多言,只得跪下请罪:“皇上教训的是,都是臣妾的错。”皇帝“嗯”了一声,平平说道:“知错就好。起吧!”
太后笑眯眯看着,待宜妃忐忑不安地起身告辞,方抿嘴笑问道:“皇帝晚膳可是进得不香?饿着了?”见皇帝摇头,却不理他,续笑着道:“今儿慈宁宫可没有开伙,只得几块点心饽饽。皇帝若是饿了,只得去就近的听风阁了。那丫头一向仔细,小厨房里该有现成的。”皇帝不由得显了笑意,说:“多谢皇额娘指点。儿子倒还真饿了。”遂请安退出,刚到门口,太后在后头加了一句:“宜妃那头儿是我准的。你若喜欢,以后让听风阁多做一份就是了。”皇帝脚步一顿,正要回话,转头就瞥见太后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慢腾腾地饮茶呢!皇帝轻咳了一声,说:“是,儿子知道了。”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却说宜妃回到长春宫仍是琢磨不透,觉着万岁爷这火发得蹊跷,又好生回想了一番对答方恍然大悟。忍不住苦笑不已,心下却是酸楚难言。身边的春兰进来禀报:“几个小阿哥请安来了!”这才打起精神重又端了笑脸。
皇帝负着手刚到听风阁门口,就看见悠然抱膝靠坐在台阶下。正是宫侍们吃饭的时间,院子里静静的,遥遥却听见远处隐约的蛙鸣声此起彼伏。灿烂的晚霞映在琉璃瓦上,炫彩流金辉煌如织锦。落日余晖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了一层金粉。她嘴角含笑,半仰着头微眯着双眼看天上的云彩,恍惚之间竟有几分慈悲宝相。
李德全扫了一眼,侍立的小太监方开口通报:“皇上驾到!”
悠然站起来行礼如仪:“请皇上安!”李德全手一挥,随侍众人皆退出院外侍候。皇帝走到她身边,拉起她沉声道:“你一个大家闺秀却坐在台阶下,成何体统?那些奴才们都死了吗?连张椅子都不给主子准备?”悠然抬起眼睫看了看他,皇帝皱着眉,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严肃迫人,遂轻笑一声:“皇帝哥哥来了,自然是有椅子坐的。不但有椅子坐,还有茶喝呢!我泡茶给你喝好不好?”
皇帝本来板着脸,被她巧笑嫣然说了几句,再多的气也发作不得了,只得闷声道:“还不去泡茶来?”当先进屋。李德全偷偷说了一句:“雅主子,万岁爷还没进膳呢,您看——”悠然点点头:“我知道了。”转身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