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她垂下眼睫,眼光看往别处,轻道:“不过寻个借口想让他们先起来罢了。”皇帝平平道:“你对他们几个倒好。”悠然也不看他,低声说:“若是他们的母亲看见了,不知会有多心痛。”
皇帝暗自叹了口气,终究见不得她这样疏离低落地样子,挥挥手说:“起来吧!”几个勉强站起身来,悠然眼光扫过,见那小十三面色苍白,摇摇欲倒,竟似要晕了过去!悠然急急走到跟前,一把扶住小十三,寻了就近的椅子坐了,转头吩咐:“胤祉,你去寻红袖,让她拿嗅盐来,他在发热,胤禛,去寻紫墨,拿冰块和湿帕子,胤祺,和我一起扶他去窗前躺着。胤祐,你领着弟弟们去寻紫晶,她准备了好吃的,别饿着了。快去!”
哥儿几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巴巴看着皇父沉着脸一言不发。悠然见状小心将胤祥靠坐,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请皇上恕悠然擅专之罪!悠然见十三阿哥年幼体弱,一时情急在御前失礼,是悠然不是。”几个年长阿哥连忙跪倒,胤禛道:“皇阿玛,是儿子们不该不顾规矩礼法前来听风阁扰雅母妃清静。请皇阿玛责罚!”
皇帝冷哼一声,说:“原来你们还知道规矩礼法!”悠然跪在地上,一听这话,心底泛起一阵冷意,那种冷从心底流向五脏六腑,流向四肢八骸,直到整个人像被浸到一盆冰水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忽想夏至那天紫晶说过的话:“按规矩后宫妃嫔见到成年皇子应该回避的——”自已当时是怎么说的:“众口铄金,积毀销骨?若是处处小心,没得失了朋友之谊。”原来,即使尚无众口铄金,也会积毁销骨!原来,最在意的是皇帝,所以才会有所谓的礼法规矩!悠然挺直背,低着头淡淡说道:“我觉得闷,邀请他们来的。原是我不懂规矩,坏了礼法,跟他们没有什么相干。若是责罚,罚我一人就是,何必迁怒于人?不过在此之前,可否先让几个小的吃饭?他们不过是些孩子。”
皇帝厉眼扫过,冷道:“你不懂规矩,他们也不懂规矩吗?哼!不过是知道你放任他们,到此寻机偷懒罢了!”
胤禛心中冷笑,方才摆出礼法,如今摆出课业,这般故意转圜却不见得有人领情。见几个一派恭顺, 续道:“起来吧!此事作罢,下不为例!”胤祉几个应诺一声起身。皇帝看了一眼胤祥又说:“我大清的皇子身子骨哪能这样虚弱,命胤祥着力骑射功课!下去吧!”胤禛抱起小十三行礼退出,哥儿几个默默地离开听风阁。
悠然静静地跪着,不说话也不起身,眼神空茫,思绪不知飘往何处。皇帝拉着她的手想要扶起她,悠然手一缩避开,看了看他,说:“不敢劳驾!”
皇帝苦笑一声,一把把她抱起放在椅上。才说:“我知道你恼我,可是我必须这么做!”悠然淡淡应道:“是,皇上总有不得不为的理由。”应了一句就望着窗外,怔怔地出神。皇帝忍不住捧起她的脸硬让她面对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悠然你听着:这样做是为你好,也是为朕的皇子们好!你不明白也不要紧,只要记着我的话!”
悠然终于看了看他,说:“悠然记着了。”皇帝见她应下,微笑起来拉着说了别话,悠然仍是微笑倾听,偶尔附和几句。皇帝看她如往常的模样,终于满意的走了。
悠然看见他明黄的背影消失在目之所及,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退,转身走进内室。红袖笑眯眯走出来说:“格格,我烤了动物小饼干,待会儿小阿哥们来吃正好。前两天九阿哥和十阿哥还争起来呢!”悠然摇摇头说:“你们吃吧,他们再也不会来了。”自顾自寻了凉榻面朝窗外躺下,庭院里寂无人声,只有蝉儿鸣叫得那样声嘶力竭。
月夜
七月初十,皇帝携宜妃、荣妃等十数位妃嫔及五阿哥以下众小皇子一同启行前往承德热河行宫。百余名御前侍卫并骁骑营兵勇护卫,銮仪使镶蓝旗副都统隆科多骑马随行銮驾侧,外围是上三旗护军营兵勇,然后,隔了一段距离,是随行嫔妃的大轿。不过四百余里路程,銮驾却行了整整八天。
好不容易到了承德,内务府总管亲自领了几个举止得体的大太监领各宫嫔妃前往分派的住处。虽是皇家行宫,实际面积却不及紫禁城的十分之一,且多是塞外风貌,以正殿为中心,零零落落散布四处。皇帝自然住在正殿,周围几处院子分别住了宜妃,宣嫔,德嫔,荣妃等几个,云珍前些日子诊出有孕已晋贵人位份,也被安排同在宜妃院内;再远一些就是惠妃,敏妃,定嫔等几个位份高的主子;其余十几位贵人常在依规矩随各宫主位同住。悠然单得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儿,离正殿不远不近,却是依山而建,院落前面就是一汪碧色的莲池。
抵达当晚,皇帝在行宫设小宴。
悠然最是爱洁,一连数日未曾好生沐浴已是有些不耐烦,好不容易待得宴席结束就匆匆回房洗漱。回了院子欲寻些热水,碧落苦着脸嘀咕道:“格格,现下没有热水。大厨房那头儿说这会子没有现成的,早时烧的已经被各宫主子用尽了。”红袖闻言连忙笑道:“这等小事还来说给格格听,我方才瞧过了,咱们这院儿还有个小厨房,柴火清水都是齐全的,自已热一些就是了。如今人手少,各宫主子都凑在一处,有些不周全也是有的。格格略等片刻罢,一会儿功夫就有了。”悠然点点头说:“那就只好辛苦你,我先出去吹吹风。”
随行人数均有定例,悠然身边不过四人跟着。红袖吩咐乌恩随身侍候,自已同碧落进了厨房,寻了两个小苏拉抬了清水抱了柴火,自已坐在灶前烧起火来。碧落拿着叶子忽忽地帮着扇风,苦着脸说:“姐姐,这儿好热啊!咱们为什么不让刚才那两个小太监帮忙?”红袖添了一把柴火,低低地说:“如今不比听风阁,咱们还是小心为上,要是贪图安逸,哪一天害了格格都不知道。”
碧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想说:“姐姐,听说这住处安排可有讲究了,得宠的就离皇上近,不得宠的就离皇上远。格格住在这里,那些人是不是以为格格不得宠?大厨房那边才——”红袖冷笑一声说:“哼!一帮粗使奴才懂得什么?格格的身份岂是他们可以怠慢的?咱们只管侍候好格格,旁的自有人出头呢!”
不多时,太后宫中的李长富领了四个小太监过来,见红袖窝在灶前烧水,一张清丽的脸上还有几点乌黑的灶灰,很是吃惊的一叠声说:“唉哟唉哟,这是怎么回事啊?底下的奴才们都死了不成?怎么让红袖姑娘做这等粗笨活计?要用水怎地不让大厨房那头儿送过来?唉呀呀!”转头冲身后的人喝道:“还愣着呢?快去打盆水给姑娘净手啊!”两个太监急急跑进厨房侍候,李长富才笑道:“幸好太后娘娘远见,担心雅主子离大厨房那头儿太远,想要喝口水都老大不方便,所以特地命奴才拨几个过来使唤。”
红袖简单净了手脸,方走出来浅浅福了一礼说:“辛苦李总管跑这一趟,红袖在《文》此先谢过了。格格说要出《人》去散散,怕要晚些时《书》候才能回来,烦请李总《屋》管复命时,就说等格格怕扰了太后歇息,明儿一大早再去谢谢她老人家的恩典!”李长富笑着走了几步,说:“主子能有红袖姑娘这样伶俐的在身边侍候,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就放心了。”
月色正好。天成深深碧海,半月斜斜嵌在半空,银色清辉如水般泻了一地,照得路旁的花草辨不出颜色来。池塘蛙声鸣唱,草间虫儿低鸣,微风从莲池那头吹过来,带着清新水意和略略苦涩的莲花香气。悠然并未走远,只是站在莲池边任衣带翻飞。站了一会儿,乌恩拉拉她的衣角,小声说:“格格,咱们回去吧,热水一定备好了。”
悠然却往前走了两步,探出手摘了一张小莲叶,放在手中把玩,像是自言自语:“闷得慌。”那莲叶柄端笔直,叶面圆圆,就像一把小伞。悠然抿了抿唇,忽然轻笑起来,把叶柄置于双掌中,两手飞快地搓动,一边对乌恩说:“你信不信?这样可以放它飞起来哦?”乌恩却是摇摇头道:“格格,这样是飞不起来的啊!”悠然愣了愣,还是用力一搓再猛放开手,那片叶子滴溜溜在空中飞旋起来。她微笑地看着它像蝶一样飞翔,忽然一阵风吹来,薄薄的叶面卷了起来,似断翅般直直坠下,一头栽到池塘里随着水波飘向远处了。
乌恩笑嘻嘻拍着手说:“看吧,我就说飞不起来嘛!长在池塘里的怎么可以飞呢?”悠然看着她,眼神忽明忽暗,竟似有千万心思藏在其中却是难寻其头绪。只见她怔怔地看着乌恩许久,渐渐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低地说:“原是我执著了。莲叶毕竟是莲叶,它离了水便无处可依。无论如何,能做有根的莲叶也是一种福气。”
乌恩听得迷糊,却也不问她话中的意思,她一向单纯,心里还记着悠然说闷得慌的事呢。她拉着悠然走了几步,忽停了下来拍拍自已的头,有些懊恼:“格格,我差点忘了大事!”悠然疑惑地等她说完,却见她得意地笑道:“格格,我知道您嫌院子太小太憋闷,先头正巧寻到一个好去处,就在咱们小院儿背后的山脚下哦!这儿过去不用半刻钟呢!那里真的很好哦!格格一定喜欢的。”
悠然听她说得这样开心,不忍扫她的兴,淡淡追问道:“那是什么好去处?”
乌恩拉着她的手就走:“格格跟我来就知道了。”悠然摇摇头,无可无不可地跟着:“既是好去处,说不得早有旁人发现,若是不巧遇见主人,咱们这样不请自来也是不妥的。”乌恩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说:“好格格,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真的。”
两个踏着月色慢行了半刻钟,终于到了乌恩说的好去处:竟是一处冒着微微热气的温泉!这处温泉三面都有巨大的青石环着,还有一方对着的便是悠然所居小院儿的围墙,实在是极为隐蔽安静之处。悠然蹲下身来探了拧水温,温暖宜人,水质干净明澈,确实称得上是好去处。悠然却留意到来时路虽然是沙石小径,却两旁草丛低低,当是有人修剪打理所致,泉边还有一方小小的青石台,上头打磨得平整光滑,且无半分青苔痕迹。
乌恩笑眯眯地:“格格,我说得没错吧?要是在这里沐浴可不比小院子里那大木桶要好得多!”悠然摇摇头说:“咱们回去吧。这里是旁人之处,再来不得了。”说完不理乌恩在后头嘟嘟囔囔率先返回,待快到时悠然交待道:“乌恩,莫提温泉一事。”
红袖早备好热水,站在门口等着。见俩人回来也不多问,先让碧落伺候悠然自去洗浴。才对乌恩说:“下次再不让你陪格格出去了。更深露重的,也不知提醒格格早些回来。”乌恩被轻言责备,惭愧地低了头,心道:幸好没有说领了格格去看温泉,否则红袖姐姐还要生气,再不敢提。
宁静
早上跟太后请过安时,太后很是嗔怪一番:“悠然性子就是太好,受了委屈也不说,虽说是为了宫中和气,但也不能退却太过失了尊卑。要不是李长富回来禀报,我还不知道底下的奴才们这么大胆,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也不知惠妃、安嫔几个怎么理事的,我倒要好好说道说道。”悠然见她扯上几个主位,连忙笑道:“不过是些小事罢了,宫里头上上下下都在一处,做事的人手不足,偶尔出些小差错也是有的。悠然知道皇额娘最疼惜我,还遣了身边的人过来帮忙,若再因我之琐事恼怒忧心,悠然心里很不安呢。”
她坐在太后身边的脚榻上,头轻轻靠在太后膝上轻言细语。见她像个孩子一样在自己面前亲近撒娇,太后怜惜爱重之意更甚,忍不住抚着她的头叹了口气说:“好啦,我不追究就是了。如今你都是皇帝亲册的雅嫔,算是嫁作妇人了,有些事不是不理会就行的。”
悠然轻轻点点头:“是,悠然心里明白。”太后无声微笑,问:“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悠然但笑不语,只是点头。太后无奈的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气恼地说:“你个狡猾的小丫头,枉费我操碎心思。”
两人转说些别的话,悠然才告退回去。方绕过假山石待要穿过竹林回房,就见皇帝从林中缓步前来,身后只跟了李德全一人。悠然站在原地浅浅福了礼:“皇上早安。”皇帝迎上来笑说:“这里只得我们两个,你偏要这样多礼,莫不是故意气我的?”拉起她的手沿着林间小道散步。
悠然叹了口气说:“没有法子,皇上历来看重礼法规矩,说不得明儿就要怪我君前失礼,我还是小心些的好。”皇帝哑然失笑,紧了紧她的手说:“如今越发顽皮了,竟学会拿话挤兑我了。”前方有一方青石包,皇帝拉着她随意坐了,看着她如玉的脸颊笑道:“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你才发作我呢,难为你竟忍了这么久!好吧,前些日子是我没说清楚,惹得你生这么久的闷气,现在呢可有话问我?”
悠然摇摇头说:“不说。我不想落个出言无状的罪名。”眼神定定看着前方一丛翠竹,专注得像是看得久竹子就会开出花儿来。皇帝好气又好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这才柔声说:“那天走时见你神色如常,以为你已经明白,没想到你终是介怀此事,你恼我也是应该的。”李德全落后十余步站定,四下里望着。
悠然垂下长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轻声说:“我明白你的心意。只不过还是不开心。”皇帝握紧她的双手,心一软说道:“几个大的已经担了差事,我只是不想外头风浪波及到你。不如下次让胤祐和几个小的来陪你说话解闷好不好?不要不开心了好吧?”悠然眼波一动看向他:“那你呢?你在不在意?”皇帝答得戏谑:“自然是在意的,会觉得自己太老。”悠然回得认真:“你放心,我不嫌你老。”皇帝愣了片刻随即大笑:“是。承蒙你不嫌弃。”忽然想起一事,笑问:“对了,对我的安排还满意否?”悠然点点头说:“嗯,我不生你气。只是觉得你对他们太过严厉,他们都怕你。”
皇帝这才知道她未明白,敷衍地说:“是是。”追问道:“你对那处温泉满意吗?我知道你爱洁净,你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