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云公子的一番话吧。
“三少主在亭子里,霍姑娘这边请”萧轻尘笑着让开一条路,引霍水往右边走去。
还是一条不长但是不失雅致的小回廊,霍水跟在萧轻尘的身后,缓缓的前行着,转过一弯,就能看见一个不大的凉亭,嵌在环绕的池水间,轻纱慢拢,在清晨氤氲的水汽中,平添飘逸。
三少主就端坐在亭子中间,看着面前的一旁棋,似在苦苦思索着,手中执着的黑子始终没有放下。
“三少主心思缜密又太过于仁慈,连下棋也要斟酌周全”萧轻尘突然感叹道,霍水诧异的望过去,她竟然在他冷静无踪的眸子里看出些许的温柔。
他的话音刚落,前面那个俊美如画的男子已经转过头,浅笑道:“霍姑娘来了”
霍水点点头,迈上台阶,倾身靠过去。
围棋她并不甚懂,只是看三少主如此专注的神情,难免有点好奇。
“要不要下一盘”轻柔的声音邀请道。
霍水本想摇头,转念一想,既然是朋友,那就没有必要藏拙了,于是点头答应了,只是提前说道:“我的棋艺可不好”。
“无妨,我的也不好”三少主微笑道,手撑着石桌,将轮椅往后退开一点,然后一粒一粒的捡起棋盘上的棋子。
“许多人说,下棋是最能看出一个人性格的游戏”霍水注视着安然的动作,轻声说:“其实收棋同样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三少主,是一个很细致的人”
三少主抬头温和的看着她,眉眼处从容祥和:“我不是细致,是无聊,若有一个人每天所做的事情都不过是下棋看景,那他也一定会变得如我这般细致的”
“三少主不做其它事情吗?”霍水下意识的反问道。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只是收棋不语,霍水顿时觉得愧然,可是一时不知如何补救。
一直站在后面的萧轻尘突然踏前一步,从三少主手中接过棋盒,柔声道:“起风了,先回屋吧”。
果然,方才还晴好的天气突然泛起漫漫的风,吹皱了一池塘水,亭子四边的轻纱也在风中轻轻的舞动着。
“轻尘总是把我当成病人”三少主突然笑着说:“其实我也不过失去两条腿而已”
萧轻尘面色沉沉的站在那里,也不辩驳。
“我在你这里呆的太久了”三少主也看出了萧轻尘的窘迫,慢条斯理的将气氛化解道:“久到自己都以为是你的家人了,其实在你心中,仍然不过是客人”
萧轻尘的面色愈加的沉,恭敬而激烈的说:“三少主不要这样说,轻尘从来就把三少主当恩人一样看待的”
三少主只是笑,开口又准备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手捂着胸口,身子一个前倾,大声咳嗽起来。
萧轻尘连忙蹲下身,手捏住他的手腕,微一沉吟,然后转头向一旁伺候的人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三少主回屋!”
侍从赶紧走来前来,推着三少主的轮椅往里屋走去。
萧轻尘和霍水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距离,霍水偏头看去,萧轻尘仍然深锁眉头,担忧的看着前面的人。
“其实萧丞相表现的太过于紧张,对他反而不好”霍水忍不住叮咛一句:“三少主,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被对待吧”
萧轻尘低头不语,良久才轻声说:“我何尝不想让他觉得自在,可是总忍不住,三少主之所以变成这样,全是因为我,他虽然不怪我,可我断不能轻易的原谅自己”,他的声音极低,可是霍水离他很近,所以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夹杂在他话语里的自责与关切,都让霍水有一瞬间的心疼。
“他没有怪你,我看的出来”除了这句话,她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安慰眼前的这个男人。
萧轻尘抬头向她轻轻一笑,目光脱了那种让人不忍睹视的凌厉,竟藏着一丝感激,“可我宁愿他怪我”。他看着她,略微哀痛的说。
霍水又觉得心紧,也许每个女人都有一种天然的母性,想去安慰所有受伤的人。
看着前面的人越行越远,霍水轻声催促道:“我们快点走吧,跟不上了”。
“不用跟上”萧轻尘摇摇头说:“他此时并不想见到我们。他向来不希望别人同情他”
霍水默然,这倒像三少主的性格。
“不好意思,今天又让霍姑娘白跑了一趟,我送霍姑娘先回去吧”萧轻尘再次恢复到最初的礼貌,在路口向另一个方向抬手道。
霍水又远远的看了看被簇拥而去的三少主,点点头,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缓缓的走开。
萧轻尘静静的走在她的右边,他的手臂偶尔会拂过她的衣袂,带着一种淡淡的熏香味。
“萧丞相可认识云公子?”她终于忍不住问。
“云公子?”他有点困惑,目光澄明的看着她。
霍水愣了愣,摇头低言:“没什么”。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不要管他们的事情,让自己永远做一个局外人。
终于到了门口,萧轻尘正准备跟出去,霍水连忙扯住他的衣袖说:“外面人多口杂,堂堂一个丞相送燕子坞的女子出门,怕会引来蜚语”
萧轻尘展颜一笑,淡淡的说:“如果我怕外面的闲语,又岂能坐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自信而沉静,霍水手一松,心中自嘲一笑,难道她竟然又忘记了,那人并不简单的。
“霍姑娘请”他客气的说,门外已经准备了马车。
霍水微微颌首,转身上车,只是脚步有点乱。
抑或是,心乱?
[情殇:(十二)定情]
不知是不是因为三少主身子不适的缘故,连着几天,萧轻尘没有再着人来请她。
霍水虽然觉得有点惆怅,但也安然。
她本来就是一个清冷的人。
上午,碧荷如往常一样坐在白色的纱帐后轻轻的抚着琴,厅里的客人或喝酒或望着纱帐后影影绰绰的身影遐想不已。
周妈妈有事找霍水,着人请她来前厅,霍水刚刚走过亭阁,就听见前面传来喧闹之声,及近一看,却是一个喝醉酒的客人缠着碧荷不放,强要她陪着喝酒。
碧荷自然不肯,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周妈妈赶紧上去打圆场,哪知走近看清那人,却愣在那里不敢说话。
霍水也走了进来,从侧面望过去,那人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镶金长袍,束着碧玉腰带,坠了一块通体透明的美玉,人也长得端正,甚至可以说俊秀,可是眉眼处总是少了一缕英气,倒显得脂粉味十足,也许是因为那双微微挑起的丹凤眼的缘故吧。
她探寻的看向周妈妈,周妈妈满脸为难,见了她,面色突然一喜,急忙说:“太子爷!不如让我们燕子坞的红牌霍水姑娘来陪太子爷吧!”
霍水微微蹙了蹙眉,那样一个满脸桃色的人,竟然就是天启国的太子?
那人闻言,放开手中的碧荷,向霍水望过来。
霍水也不为所惧的迎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他与三少主真的有点神似,只是他满身的风尘与三少主的出尘之气实在相隔甚远。
太子爷显然对这位新人更感兴趣,也不去纠缠碧荷了,径直向她走来。
闻到他满身的酒气,霍水一阵不悦。
“霍水?就是前日萧轻尘用一万两银子买你一夜的那个女子?”他促狭的看着她,满眼的轻佻与玩味。
“就是她了”周妈妈一边让碧荷赶紧退下去,一边上前讨好道。
“果然是国色天香啊”太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霍水,他的目光中,有一种赤裸裸的试探与评断,让霍水浑身不自在。
“那就要我们的霍水姑娘陪太子爷?”周妈妈笑着圆场。
太子挥了挥手,示意周妈妈不要在一旁继续搀和了,周妈妈也知趣的退了一边,招呼了几个人看着这边的情况,有什么事情就及时向她汇报。
另一边,霍水看着面前一步一步走近的人,忍不住泛出一丝厌恶之色。
这个人长的并不算差,身份也算及其尊贵了,可是霍水仍然下意识的讨厌他,好像已知自己与他会有扯不清的关系似的。
“霍姑娘一万两一夜的身价,我可是时有耳闻啊”他轻浮的说,伸出手指,勾起她的下巴。
那个女子淡定绝艳的神色让他吃惊。
方才碧荷在那里装矜持,那是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此时周妈妈已经点破,可是面前的这人却没有丝毫的讨好之色。
“小女子的荣幸”霍水不动声色的别开脸,淡淡的说:“太子爷不是想喝酒吗?那就请入座吧”
“着什么急!”太子不以为意的笑道:“萧轻尘肯花那么大代价的女人,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有?”
“本就是一无是处,不过是丞相的错爱而已”霍水无奈的周旋着。
“错爱,他区区一个错爱就能闹得满城风雨,比我这个堂堂的太子还会呼风唤雨一些”他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愤愤之色,竟还夹带着一丝嫉妒。
霍水一阵困惑:身为太子,怎么会嫉妒自己以后的臣子呢?
“本宫今晚也错爱一回,他萧轻尘肯为红颜掷金万两,我出2万两,今晚,就请霍姑娘去太子府一叙吧”太子的神色又开朗起来,回复到方才促狭。
霍水怔了怔,有心回绝,但也知道他定然不会这样善罢甘休,只得站在那里,并不言语。
太子的目光一凛,正待催促,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霍水心中顿喜,回头望去,果然,萧轻尘正轻快的走了过来,安心的瞟了她一眼。
“丞相大人,真是巧啊”太子阴声招呼道。
萧轻尘停在他的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说:“太子殿下,实在不好意思,霍姑娘今晚已经定好去丞相府了”
太子的面色一变,不自然的说:“那就请萧丞相割爱于本宫,可否?”
萧轻尘轻轻一笑,悠然道:“太子殿下难道忘了古人的一句话,君子不夺人所好,而且萧某也不想失信于美人”
太子的脸色更加难看,憋了良久,才愤愤的喊了一声:“萧轻尘!”
“请太子殿下吩咐”萧轻尘淡淡的笑道,不为所动的看着他。
霍水看见太子垂在两侧的拳头紧紧的拽了起来,场面一阵难耐的静默。良久,他握紧的拳头突然一松,青白交加的脸色也展开,轻笑一声说:“既然是丞相先看中的,本宫断不会横刀夺爱,霍姑娘”,他又缓缓的转过头,看着霍水说:“那我们后会有期”。
霍水欠了欠身,算作回答。
太子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疾步向燕子坞外走去。
待他走远以后,霍水才歉然的对萧轻尘说:“都是因为水儿才让丞相如此为难”
“无妨”萧轻尘还是气定神闲的笑着说:“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不关姑娘的事情”
‘哦”霍水突然有了玩心,似不在意的问:“即使是任何一个女子,丞相大人都会这样么?”
“不”哪知他极快的否决了,清朗的看着她的眼睛说:“只因为是你”
霍水低头浅笑,萧轻尘突然说:“既然今晚已经定好去丞相府,在此之前,不知萧某可否有幸请霍姑娘出去走一走呢?”
她猝然的抬起头,萧轻尘只是轻笑,从容而淡定。
郊外,柳絮飞扬。
霍水迎着酥软的清风,轻扬起笑脸问:“萧丞相……”
“轻尘,你可以直接叫我轻尘”萧轻尘温润的看着她,打断。
“为什么?”她转过头,这句问话中,包含着太多东西,连她自己都无法一一解释清楚。
萧轻尘俊秀的脸浮现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因为,从我接住你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你”。
“你不知道我是谁”
“没关系”
“你也不知道我来自哪里”
“也没关系”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霍水轻笑道。
萧轻尘回头含笑的看着她,“能告诉我吗?”
“不是也没关系吗?”霍水玩心顿起,很奇怪的,在这样的艳阳,这样的和风中,竟有种初恋般的悸动。
“不说也没关系”萧轻尘轻笑不已,突然靠近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说:“我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霍水愣了愣,可是并没有挣开。
“无论你信不信,这是我第二次牵着一个女子的手”萧轻尘有种奸计得逞般的得意,
“第一个是……”
“我娘”萧轻尘的语气顿时黯淡下来:“可惜她已经过世了”
霍水怔了怔,歉意的说:“节哀顺变”。
萧轻尘侧头温暖的看着她说:“没事,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
可是他的神情依然在诉说着他的哀伤。
“众人都说你14岁出道,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吗?”霍水不是一个好奇的人,可是她想了解他。
萧轻尘并没有避开她的询问,沉吟片刻,然后说:“是,在我10岁那年,她就已经过世了,而且,去的并不安宁,那以后,我以一个童生的身份参加科考,14岁中举入世,那之后又历任多职,到了今日,一共10年”
他说的很云淡风清,可是霍水依然能看到其中的艰辛。
她没有再问,很多事情,能够遗忘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萧轻尘显然也不想继续深讨这个问题,场面突然沉默下来。
“叫你水儿可以吗?”许久,萧轻尘才开口。
霍水轻轻的“恩”了一声。
“你并不怎么相信别人”他洞悉的说:“是因为某些往事吗?”
霍水回头灿然一笑,俏声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她的那句话没有说完,因为萧轻尘突然用力把她拽进了怀里。
“你对世人的怀疑,常常让我心疼”他在她耳边低低的说。
她的心突然化开,有种久违的温热,爬上眼角。
“我很想让你重新相信世人,可惜我自己就是最让人不信的人”萧轻尘莫名的说道。
可是霍水已经不想深想,因为他的心疼,她再次弃械投降。
在穿越千年后,是不是还有一种东西能够让她感动?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她在心中不停的祈祷着。
萧轻尘似听见她的心声,将她搂的更紧,和风拂过的郊外,他的目光沉静的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情殇:(十三)试探]
很多时候,我们会问自己从什么时候爱上这个人?为什么会爱他?
每个坠入爱河的人都察觉到它的神奇,也试着寻找问题的答案,却始终没有人能真正的回答。
就如此时霍水面前的那一池水,雨点落下,溅在水面上,我们却忘记了第一滴雨落在了哪里。
从那日回来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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