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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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钟情-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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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无谨微微吃力的坐直身体:“萧丫头,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没有动,仍然看着门外的景色。

那片铁灰色依然混沌,她突然发现,如果不知道时间,找不到方向,日出与日落看起来其实没什么分别。就像现在,谁知道那片混沌是日出前还是日落后?

“我问了,你就会答?”

“我没有骗过你。”

“是啊,你是没有骗过我,你只是不说而已。”萧屏儿站起来不看他,“快雪也没有骗过我,他也只是没有说而已。你和他,有什么不同?”

严无谨顿住,温笑道:“怎么,生气了?”

萧屏儿赌气不理他,却又听到身后一阵阵的咳。

那咳声极低,像是努力的压抑着,生怕惊动些什么。

萧屏儿听得心惊,仍是没有转过身,只是将双手攥成拳头。

“昨天在客栈,我想了整整一天,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可是现在看来我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很多时候,想不明白,是一件好事。”严无谨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声音轻如叹息:“明白了,知道了,反而累赘。”

萧屏儿不说话,他继续道:“我与快雪早就认识,我是在他的家里长大的。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一家人,姓吕。”

“你不知道快雪就是吕大公子?”萧屏儿有些不相信。

严无谨苦笑:“看到他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

“他们家是何许人?为什么你在那里长大,却连姓氏都不知道?”

“若是有意隐瞒,我又从何而知?”严无谨站起来,慢慢走出木屋:“每个人的心里总会有些秘密吧,也许会觉得不堪,所以不想提起。”

“严无谨,你也有不堪的回忆么?”

“有,”他侧头,对她笑了笑:“而且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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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祥号

天已大亮。朝霞似火在东方天际滚滚燃烧。

严无谨走出木屋,染血一般的天空下他黑色的身影瘦削修长,仿佛遗世独立。

萧屏儿站在他身后,眯着眼看他细长背影。

“严……你到底是谁?是严无谨还是……血刀?”

她到现在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血刀的样子,也是这样黑衣瘦削,在山巅巨大的圆月下单薄的剪影和刀锋般犀利的眼。他对她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剑法会让杀人变得不残忍,只有杀或不杀,赢或不赢,死或不死。他说他的剑法不是剑法,而是杀法,他只会杀人,不会剑法。

她也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严无谨时的样子,阳光之下重围之中,他于马车上安坐,雪白衣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慵懒笑容仿佛置身事外。他对她说,剑法不是杀法,剑法不是杀人的艺术而是征服的艺术。他说以杀制杀和以暴制暴并不是一回事,他说成为一个名剑客的方法是征服许多人而不是杀死许多人。

眼前的男子一袭黑色,夜色仿佛还没有在他身上褪尽,瘦削的身形透着刻骨的萧索,漫天红霞依旧不能将他照得暖些。好像就在昆仑山的莲花峰那个月圆的夜,那个满身戾气,恍若战神的男子。

严无谨回头,凝如白瓷的脸上淡淡浮出一抹笑来,暖意忽如春日的藤蔓,悄然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这一刻,萧屏儿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有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渐渐成了眼前这个男子的模样。

“萧丫头,陪我去城里,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萧屏儿微笑,点头,轻轻挽住了他的手。

每一个大一些的城镇都会有一个恒祥号,桃花镇里虽然有一半的生意都是那个有着断袖之癖的陶大老爷的,但还有一半不是。比如专门卖布匹丝绸和成衣的“恒祥号”,再比如三大钱庄之一的“广源”钱庄。

桃花镇的恒祥号在镇上那条最热闹的大街上,门面并不是很大,以至于萧屏儿两次来到这里都没有注意过,可是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

这家恒祥号的掌柜是个英俊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很是老成持重,店里客人不断,他却个个招呼周到,态度也不卑不亢。

严无谨和萧屏儿走进去的时候,这个掌柜正好将来取订货的一个大客户送走。

“成掌柜,这整整一车的上好锦缎,你可真是发财了!”

这人见到严无谨,先是一愣,然后突然深深一揖:“严先生。”

严无谨呵呵一笑:“成掌柜,好久没见了,近来可好?”

年轻英俊的成掌柜笑着应了声,把他们让进了后厅,又恭敬的着人上了香茶,客气的寒暄了几句,才退下去准备他要的衣服去了。

萧屏儿已经不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傻丫头,所以她终于看出了点门道。

这个成掌柜虽然看起来年轻斯文,可却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似乎不赖。既然有所修为深藏不露,那一定见过不少大场面,所以刚刚那么大一笔生意,也不见欣喜溢于言表,可是刚刚见到严无谨时,他竟掩不住眼里的激动。

刚要发问,旁边便有几个女工请她到后面试衣,严无谨对她点了点头,她便跟着去了。

萧屏儿一向对恒祥号有好感,因为这里的衣服做工实在是不错,况且几天前在阳光镇,那里的老板还帮了她的忙。

现在,她对恒祥号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因为这回的衣裙不但更加舒服好看,这几个伶俐的女工竟然还帮她重新梳妆了一回,在她们的巧手下,昨日一夜的灰头土脸一下子消失不见,镜中的女子眉若远山唇如点绛,将原本只是清丽的她打扮得明艳照人却丝毫不见媚俗,连她自己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自己,对着镜子直发愣。

回到花厅,却没见着严无谨,萧屏儿心里奇怪:难道一个大男人,梳洗的速度还不及她一个女子么?

她只好问一直在厅里的伙计:“严无谨呢?”

“严先生刚刚去沐浴了,想必这时候应该在后面上房里休息,姑娘随我来。”

“多谢了。”

萧屏儿跟着伙计穿堂过室,心里一直纳闷:恒祥号不是只是个绸缎庄么?什么时候改成了客栈了?

伙计领着她到了房门口便自觉的退下,萧屏儿道了谢,径直推门进去。谁知严无谨还没换好衣服,白色的中衣敞着,露出精壮胸膛。

萧屏儿忍不住口中惊呼,立时红了脸,赶忙转过身去。

身后的严无谨笑得无奈:“萧丫头,怎么这么久了,你还学不会进来要敲门呢?”

萧屏儿连耳朵都已红了,背对着他濡喏着:“谁知道你这么磨蹭……”

身后的人只是苦笑不语,只有衣物梭梭的声音,过了半晌,终是传来一声叹息:“丫头,过来帮个忙吧。”

萧屏儿转回身,却见眼前的男子没有任何进展。

“怎么了?”

“这只手还不大灵便,帮帮忙吧。”严无谨扬了左手,鼻尖已经有了薄汗,表情微微狼狈。

心里一揪,萧屏儿轻轻叹气,走了过去。

他很瘦。青白胸膛上还有隐隐的暗紫色,想来是那日在万剑庄外,她和赵继一起打出的内伤。那一夜她真是急了,想必赵总管也是,拼着十成十的内力十几二十掌劈下去,不知将他伤得多重,三个月过去,这淤痕仍未褪尽,映着心口上那骇人的黑色纹身,说不出的刺目。

“看完了?”

头顶上传来严无谨戏谑的笑声,萧屏儿又红了脸,抬起头恶狠狠的瞪回去:“没看完,怎样?”

说着,将他左边的衣物推开,看他肩井穴的伤。

那里曾经是个血洞,被削去了不少血肉皮肤,如今愈合,却仍是嫩粉的肉色,皮肤扭曲着皱到一起,勉强将那巨大的伤口遮盖起来,说不出的狰狞。

“这里……还疼么?”眼眶突然发热,想抬手去抚,却怕他疼,手虚抬着,终是不敢触摸。

他笑着摇头,眼睛明亮。

想褪去他肩头衣物,看下那被贯穿的肩后伤口如何,却怕他又笑她,只好作罢,细心的为他系了中衣的带子。

以前她从没有注意过严无谨的衣服,本来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外袍而已,现下帮他穿衣,才发现他的外袍竟是如此精致。样式很是普通,一件长长的袍子,只是袖口领口和下摆处多了些许刺绣的装饰,但面料似乎很是少见,手工也很是精细,足见一针一线都是下了功夫的,就连盘扣也费了不少的心思。

而且他穿起来很是合体,想来并不是普通的成衣,而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从没见他到哪家店里订过衣物,但好像只要有恒祥号的地方,都为他准备了几套,仿佛是备不时之需一样。这样一套衣服,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江南这么多家恒祥号,不知道他订了多少件。

萧屏儿偷偷咂舌,真真是个纨绔子弟!

她伺候他穿衣,一双手在他胸前为他系扣子,又环过他的腰为他束了腰带。他与她离得那样的近,彼此呼吸相闻,都有些面红心跳,气氛暧昧而尴尬。

严无谨看着她专注的眼,略施粉黛的脸明艳娇俏,难得的小女儿的娇态竟让人想要去怜惜。

“好了。”为他抹平了衣服上的褶皱,萧屏儿退开一步,笑眯眯的看着她的杰作。

眼前的男子一身月白的长袍,头发扎起腰带束起,说不出的干净清爽。斜飞的眉角,微挑的唇线,略一扬眉都是倜傥,所谓玉树临风,便是他这个样子吧。

“萧丫头,”严无谨低头看着她,温温的笑,明亮眼睛里有隐隐的蓝:“如果我现在赶你走,你会离开么?”

“为什么要赶我走?”萧屏儿扬眉:“是怕以后的事有太多凶险么?”

严无谨笑而不答,她便继续道:“我早已被这件事扯了进来,就算走了,也已无法脱了干系,还不如在一起,至少还能互相照应着。”

严无谨苦笑:“看来,我是赶你不走了。”

“那是!以后只有我赶你走的份,你休想赶我。”

“好,听你的。”他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执意强求,笑得一派温柔:“丫头,等到这件事完结了,我们去关外吧,在江南呆得太久了,奇*|*书^|^网很想去那里看看漫天的大雪。”

萧屏儿抬眼看他,慢慢的笑起来,说:“好。”

心里有丝丝的甜蜜,醺得她微微的醉。

刚刚,严无谨对她说:我们去关外吧。

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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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人!

到了中午,严无谨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打算,恒祥号非但没有赶人,竟然还在这间上房里备了精致的酒菜供他们吃喝,萧屏儿更奇怪了。

“恒祥号是绸缎庄吧?”

“对。”

“不是客栈吧?”

“没错。”

“可是他们为什么又让你洗澡又供你吃喝?”

“嘿嘿。”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萧屏儿拿眼瞪他:“你说过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问你的。”

严无谨吃饱喝足,执着杯眯着眼,像只贪酒的老狐狸:“好吧,你问我答。”

“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叫你‘严先生’?而且似乎所有的恒祥号,都这么叫你?”

“很简单,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不是江湖人,而是生意人。”

“生意人?”萧屏儿也学了他的样子,拿了杯子执在手中,倚着椅背喝酒。

“恩,我是这里的老板。”

萧屏儿一口酒险些呛到:“咳咳……你说什么?你是恒祥号的老板?”

看到严无谨点头,萧屏儿彻底傻眼,怪不得他可以穿那么好的衣服,怪不得阳光镇上恒祥号的伙计愿意帮她,怪不得刚刚的成掌柜见到他竟有些激动,怪不得……

“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严无谨笑眯眯:“不多了。”

萧屏儿整了整神色:“你到这里来,不止是换衣服这么简单吧?”

“没错,我在等人。”

“等谁?”

“于滴子。”

萧屏儿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江湖上最贵的杀手。

她没想到原来杀人只流一滴血的于滴子竟这么年轻。个子很高,肩很宽,四肢修长。他的脸并不十分英俊,可是浓黑的眉毛紧抿的嘴唇和那个典型的鹰钩鼻子会让人过目不忘。她很清楚这个杀手会十分可怕,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他的剑都会放在他随时可以拔剑的地方。人前的于滴子很会隐藏自己的杀气,他就站在她和严无谨的面前,她却丝毫察觉不到。只有迫人的气势,压得她连呼吸都不顺畅。

严无谨说这三个月他都在于滴子那里养伤,照理说他们应该是不错的朋友才对,可是为什么现在的气氛这么紧张?

严无谨蜷缩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酒杯,似已微醺,神情好不惬意。

于滴子在他对面危襟正坐,脊背挺直,细长的眼微眯着,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

“严无谨,你在喝酒?”

严无谨嘿嘿的笑:“上好的花雕,于兄也来尝尝吧。”

“我不喝。”

“这么好的酒竟然不喝,于兄果然还是老样子。可惜啊可惜……”

“我不喝,你也不准喝。”

“为什么?”严无谨扬眉怪叫。

“再喝酒,你会死。”于滴子神色不动。

严无谨缩了缩脖子,撇嘴道:“不喝酒,我现在就会死。”

话是如此,可一边的萧屏儿还是一把抢走了严无谨手里的杯。

严无谨咂了咂嘴,似乎无事可做,只好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

于滴子没有回答,一双眼如刀子一样直直看向萧屏儿:“你是谁?”

萧屏儿被他盯得脖子后面冷汗直流,仍是强直镇定道:“我是萧屏儿。”

也许是她眼花了,她竟看到这个面无表情的于滴子眼中竟滑过一丝笑意,淡淡道:“很好。”

严无谨笑得像只狐狸,慢悠悠的接口:“是很好。”

萧屏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直接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找人?”

“嗯。”严无谨伸手去拿酒杯,被萧屏儿给拍了回来。

“找谁?”

“我义兄。”

“尧庄主?”萧屏儿顿了顿:“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找他了。”

“为什么?”

萧屏儿停住话头,她知道严无谨与尧庄主情同父子兄弟,若他知道尧庄主竟是快雪的家奴,他该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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