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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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秘事-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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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忠臣之于奸佞,君子之于小人,两者最大的区别,便在事到临头的节骨眼上,他们的选择往往大相径庭。周顺昌虽然得到父老乡亲如此爱戴,但他深知,自己一天不“落网”,事情便一天得不到平息,还会牵扯到更多无辜的性命。他于是“自诣吏”,又过了三天,便随着缇骑一块去了北京。当然了,因为死里逃生,心有余悸,锦衣缇骑们一路上对他极好,不曾有过任何不恭的举动。

消息传回北京,魏忠贤大惊失色——其实事情哪里有那些人所说,什么“吴人尽反,谋断水道,劫漕舟”这般严重——差点就要那些拿替自己出谋划策的官员问罪,直到毛一鹭向他汇报,带头闹事的五个人,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都已经被捉拿归案了,一颗悬在半空里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地。

这五位也是好汉,一力承担了围殴缇骑的罪责,并说“都是我们干的,与他人无关,要杀就杀我们五个就好了”,自己拿来刑具给自己戴上。从此“五人之名震天下”,临刑时监斩官亦不免为之落泪,死后家乡人又为他们收敛尸骨,于虎丘合葬,号称“五人之墓”。

至于周顺昌,入狱后慷慨如故,每当行刑,必然大骂魏忠贤。许显纯——这人实可谓天启锦衣卫的当红一线主角儿——把他的牙齿全都敲掉了,得意洋洋地说:“你现在还能骂魏上公吗?”周顺昌一口污血吐在他的脸上,“骂益厉”,终于在当夜被许显纯于狱中惨杀。

经此一役——这里稍作提及,在“周顺昌事件”同时,跑去苏州捉拿另一位大臣黄尊素的缇骑,在城外也同样陷入了民众围攻,连捉人用的“驾贴”都给打掉了。而更早之前,在杨涟和左光斗等人被逮的时候,也曾有过“壮士剑客”数千人准备抢夺囚车,士绅子弟张榜号召“痛打缇骑”的情形,只不过因为当事人发现的早,予以了及时的制止——魏忠贤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在宫里,在京里,固然可以一手遮天,然而天下之大,一旦激起“祸端”,那局面也不是自己可以收拾得了的。于是从此以后,“缇骑不出国门矣”,再也不敢跑去京城以外胡乱捉人了。

而“九千岁”的威势,似乎也正因为遭受了江南士民此番拳脚相加的影响,元气折损,隐约显露出些许根基动摇的倾向。尤其到了次年八月,“天才木匠”朱由校以23岁的年纪在宫中急逝,魏忠贤顷刻失去了倚凭的靠山,人事更迭之际,在如何应付接替哥哥执掌大明江山的皇五弟、信王朱由检的问题上,身处风口浪尖的魏忠贤自然犯起了嘀咕,开始有些狐疑不定起来。

因为信王很不喜欢他——普天下当然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喜欢他魏公公——他又确有谋朝篡位,或违背大行皇帝遗诏,改立他人的念头——朱由校驾崩于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乙卯,信王入宫之日为丙辰,且是下午。这中间,有好几个时辰,大明朝处于“无主”的状态。以传统来说,储位既然定下来了,那么先帝一死,首要任务就是迎立储君。因此,从时间上来推论,说他魏忠贤有上述这番大逆不道的心思,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冤枉他。

只是大明皇权根深蒂固,尤其最为致命的一点,没了皇帝的太监什么也不是,失宠失势就是死路一条——何况兵权又不在自己手中。如此这般,思前想后,还是先把信王迎进宫里再说,表现得积极些,在这些大是大非的政治问题上绝不能给别人逮着了话柄。

这就是魏忠贤自取其祸了。信王朱由检是个极为谨慎且多疑的人,进得宫来,只吃自己衣袖里藏着的食物,而绝不肯碰太监们奉上的御膳——他怕有毒——长夜枯坐,紧张得不敢合眼,遇见有太监拿着剑在殿外走动,便取过剑来放在自己案头,又让光禄寺取饮食奖赏这位“勤勉”的内臣。于是“欢声如雷”,都说新皇仁德。这样好不容易挺到第二天,接受百官朝拜已毕,这才总算坐定了皇位。

于是为大行皇帝上尊谥为哲皇帝,庙号熹宗,以次年为崇祯元年(1628年)——接下来,便轮到收拾“万恶之源”的魏忠贤了。

在收拾魏忠贤的整个过程中,朱由检表现得都极为沉着。因为感觉到了点儿大厦将倾的意味,上至魏忠贤,下至他那班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阉党众人这时候都在琢磨着如何自保,见不得光的主意当然没有少去琢磨。为了稳定朝局,朱由检先是对魏忠贤百般安抚,对其族党褒奖有加,接着却又应允了他自愿辞去东厂提督的奏请——魏忠贤是想以退为进,但这一退,便再也进不上去了——并令客氏搬出宫城居住。到了天启七年十月间,嘉兴有个贡生钱嘉上疏弹劾魏忠贤十大罪,朱由检让别的太监拿去念给当事人听,弄得魏忠贤“大惧”,唯有叩头请罪而已。朱由检一看试探初见成效,并未激起阉党多么强烈的反应,便于十一月将魏忠贤解职发往凤阳闲住,旋即差遣锦衣缇骑尽出,拿着驾贴去捉拿他们这位曾经的主子。

魏忠贤在路上听闻新皇已经对自己下手,就在阜城这个地方自尽而死。朱由检闻讯深以为憾,下令碎尸,把他的脑袋悬在河间示众,族人尽皆处斩,就连襁褓中的婴孩也不得宽恕。又将客氏逮至后宫浣衣局活活打死,及至“焚尸扬灰”——抄没客氏家财的时候,在她家里发现了宫女八人,都怀有身孕,据闻是客氏想效仿先秦吕不韦“奇货可居”的伎俩,以这些宫女进献皇帝,生下来的自然不是什么朱家后代,以此来实现她“李代桃僵”的计策。其用心之险恶,倘若事成,后果委实不堪设想。

至此,首恶即除,下面那些大小走狗当然也难得逍遥法外。崇祯二年敲定“魏忠贤逆案”,涉案人员张榜明示天下,多达二百八十九人,同样也是上至大学士,下至郡县官吏乃至于读书人,倒也和当初那份《东林党人榜》一样,真是“前后辉映”。阉党主要骨干非死即流,于此不再一一赘述。

这里单说许显纯。需要补充交代几句的是,其实这人家世很好,祖父许从诚是驸马,自己又是武进士出身,“略通文墨”,在锦衣卫里来说也可算得一个人才。只是这点儿“才”全被他用去为虎作伥,凡事对魏忠贤唯唯诺诺,虽然主持诏狱,未得来人吩咐,就连自己动手拷问犯人的胆量都没有,怕擅作主张得罪了“九千岁”。为恶如此,他自然连“逆案榜”都没能等到,崇祯元年六月,即和田尔耕一同被判处斩,人人莫不拍手称快。

而这时候,一干在天启年间大狱中被害诸家的子弟,纷纷群聚到镇抚司诏狱外为先人设祭,哭声竟直达深宫禁苑,惹得朱由检忍不住发出“忠臣孤子,甚恻朕怀”的一声长叹。这些人就是有名的“东林孤儿”,他们并未听从先祖“不要再读书”的训诫,反而专心学问功名,后来多有显著,大抵可视作是上苍垂怜的缘故吧!

民间又有戏班,专门编排了一出《冰山记》,描写魏忠贤倒台经过。据说只要扮演杨涟的伶人登场,观众莫不为之动容,齐声高呼“杨涟、杨涟”,仿佛真如杨涟本人重现一般。

公道自在人心,是此谓也。

结局:皇帝、太监和锦衣卫们

魏忠贤是死了,许显纯之流也杀得尽绝了,然而大明朝也跟着快要完蛋了。

其实说起来,朱由检何尝不想振作,延续自己手中二百余年的大明基业?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简直就像是在补世宗、神宗和熹宗拖欠的债务一样,天天临朝议政,日以继夜的批阅奏疏,凡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下令内廷宦官“非奉命不得出禁门”,又下令“廷臣不得结交内臣”,为东林党人平反昭雪,起用早前辽东战事中屡建奇勋,却为魏忠贤等人排挤而去职的袁崇焕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抵御满清,凡此种种,无不是在为着挽狂澜于既倒做着最后的努力。

但是,他手里的摊子实在太烂了。

不仅是烂,简直就是烂成了一堆渣。关外,满清战马嘶鸣,持刀相向;关内,四下流寇蜂起,饥民遍野。最为命的是,历经过万历、天启的党争风暴,再加上魏忠贤对东林党人的大砍大伐,国家人才凋零,几至无人可用,留在他身边的即使不是小人,也不过仅是一帮庸人而已,以至于在崇祯元年想要找出一个新的内阁首辅协理朝政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借助抓阄这种可笑的方式。

而朱由检自己也是有问题的。

用史书上的话来讲,就是“多疑而任察,好刚而尚气”,“任察则苛刻寡恩,尚气则急剧失措”。既不能尽信于人,又常为用心叵测之徒所蒙蔽,刚愎自用,举止乖张。

崇祯二年(1629年)十二月,因为误信流言而翻脸不认人,将举兵入卫京师的袁崇焕逮入锦衣卫狱,并于次年八年将其凌迟处死,无疑便是他这些性格弱点最为有力的明证——袁督师千古奇冤,可比南宋岳武穆之风波亭——偏他又不知自省,只是一味沿着这样的即定路线“义无反顾”地埋头向前,“大势将倾,积习难免”,内外交困之下“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

而锦衣卫呢?

随着国势山河日下,事事痛感束手无措之余,为了控制朝局,加强对军事和行政的统辖力度,朱由检自然也就反悔,推翻了自己在即位之初曾经作出限制厂卫权力的承诺,进一步扩大这两个特殊部门在国家各个领域和层面的“监察”范围,虽然在其执政的十七年间不断因此而受到大臣的指责和劝谏,但却“倚厂卫益甚,至国亡乃已”。

这是可悲,可恨,还是可叹?

所以,尽管没有了魏忠贤,没有了许显纯,崇祯朝的厂卫大抵还是沿着前朝套路,“亲密无间”,玩出了一把有明一朝最后疯狂的闹剧。

于此,有位叫作李清的官员以旁观者的身份记述得最为生动。

他在他所写的《三垣笔记》里回忆说,“我刚到刑部,问司寇郑三俊,刑部什么案情最冤枉”,结果这位司寇回答他是“盗情”,并说“如果想要为那些所谓的盗匪平反,最好的办法就是判他们秋后处决”。李清有些奇怪,追问这是为什么。后者面有难色地解释说:“因为这些盗匪,都是东厂缉获送来的,有关部门不敢翻案,所以只能找出那些既无赃物亦无人证的涉案人员,判处他们秋后处决,这样或许还能够替他们争取到解脱罪名的时间。”

至于当时狱中情形,“每当厂役捕获盗匪,必定要加以'五毒'刑讯,并从犯人里挑出有油水的对象,敲诈勒索直至倾家荡产,然后才将案情上报东厂”,“曾经有个'盗匪'被押往菜市口行刑,一路上叹息着说'我连小偷小摸的事情都没做过,怎么能诬陷我是强盗呢?'”

有鉴于此,李清也曾劝说别的官员平反冤狱,结果别人回答他说:“如果推翻了东厂所获取的供词,日后他们必然罗织罪名,相关大小官吏都得一并送命,所以没有人敢这么做。”

那么,这许多大大小小的冤情,到底是从冒哪儿来的呢?

他又说:“(皇)上把耳目的功效寄托给锦衣卫,称他们是'心膂大臣',所有宫廷以外的事情,都由锦衣卫负责汇报。吴孟明并不急于害人,更想趁机敛聚钱财,他的儿子吴邦辅出力最多,每当缉获州县官员(向廷臣)送礼的礼单,必然故意泄露姓名,然后挨家逐户登门勒索……东厂也是如此……曾经有某位知县,送了二十四两银子给翰林编修胡守恒,请后者替自己写篇文章,其实钱还没有送出,也被勒索了千金才算作罢……”

甚至无意间的玩笑话,也会给官员们惹来天大的麻烦——公公也好,缇骑也好,都是惹不起的——有位叫作白慧元的,任职定兴知县,和宫里某个公公是同乡,大约为着联络乡谊,两个人便凑在一块儿喝酒。酒过三巡,公公从家里拿出许多珍奇异宝请老乡观赏。不想白慧元是个豁达之人,一时兴起,脱口而出“我有至宝,比你这些好多了”。公公好奇,追问他是什么,结果白慧元把嘴一咧说:“这至宝就在我的裤裆里。”我有子孙根,你没有,不是强过你这多许珍宝么?

这话可真是戳到了人家做太监的痛处啦!公公当时不说,回头就向皇帝汇报“白慧元这个做县令的,贪赃枉法,残横凶暴,纵容属下在辖区里鱼肉百姓,应该革职拿办。”又觉得光拿他一个,太过惹人注目,于是索性把连同定兴县在内,包括京师附近的任丘、清苑、涞水、迁安、大城等地县官一并拿下,悉数革职遣返,并且还申斥”巡抚按察不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各级官吏严加督察,以致他们玩忽职守,京畿地区都这样,偏远省份更是可想而知”,要中央相关主管部门严加整顿官场纪律,不得再出现类似情况。

瞧瞧,白慧元一句话连累了多少人!

一句玩笑尚且如此,其它诸如刻意为之的蓄意栽赃、滥杀良民,或者包庇党属,颠倒黑白,以致激发如天启年间“周顺昌事件”那样百姓“暴力抗法”的情形,在整个崇祯朝此起彼伏,屡见不鲜,也就实在没有必要在这里替他们“作书立传”了。

不过话说回来,都说“厂卫、厂卫”,虽然早已“和光同尘”,但是就其活跃的范围和层面而言,因为原本分工不同,所以东厂毕竟要比锦衣卫沾惹的事情更多、更广,锦衣卫的注意力,终究还是集中在朝廷政治斗争这最主要的一根弦上。

崇祯末年,内阁当红的辅臣,有位叫作周延儒的——这人在《明史·奸臣传》中榜上有名,是个什么货色,无须多说——朱由检虽然“多疑而任察”,莫说是寻常大臣,就算是袁崇焕那样有大功的忠臣、能臣,翻了脸照杀不误,而且是杀大臣“如割草芥”,但对这位周阁老,却始终信任得很。这是周延儒做人精明,一直在朝堂上风光无限,又因为他善于迎合圣意,屡次获得朱由检的褒奖。他最后倒台,就是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

因为周阁老为了博取贤名,曾经向皇帝进言,要限制厂卫的权力。结果事情不成,反倒得罪了东厂和锦衣卫一大帮的头面人物。当然了,他大概是觉得,这时候执掌锦衣卫的骆养性是自己提拔的亲信,不存在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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