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王氏不许青暖用胰子,所以何氏进来的时候,也只是从外面筐子里偷偷抓了一把草木灰。这会儿洗完了,水直接变得灰不拉几的,看的李青暖自己都嫌弃脏了。
“这日子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何氏见李青暖洗完了,径自端起盆把水撩泼到了屋里地下,“你哥那冤家偏偏这个时候走了,你说这当赶脚儿的哪有跑那么远的,大半年都不回来。”
要是李青山在,王氏就算再是个混不吝,也不敢这么强逼着小姑。要知道,李青山为了自家妹子可是什么狠都敢犯的。他左手上小拇指,就是当初威胁王氏自己砍掉的,堂堂七尺高的汉子,疼的冷汗都浸透了棉衣,愣是一声没吭。也就是那时候,何氏知道,这个小姑那是自家男人放在心尖尖上疼着的妹子。好在她也不是个善妒的,只要是自家男人觉得好的她都觉得好。
李青暖脱了鞋,靠着还掉土的土坯墙,盘腿坐在炕上。鼻头抽抽闻了闻满屋被脏水打湿地面涌起来的土腥味,然后对嫂子招招手,让她别忙活了,跟自己一起坐下来唠唠嗑。
“嫂子,娘说的那个田家,你给我学学呗。”相较于在王氏手里熬日子,在李老爹漠不关心的态度下自生自灭,李青暖还是想为自己拼一拼。
何氏找了块布擦了擦手,转身做到了炕边上,叹口气脸色有些暗淡,“要说铁石那倒是有命的实诚人,胆子大能干还不怕苦。对人也好,这村里老少爷们家,谁家有干不了的体力活儿,他都乐呵呵的帮人干。不过那孩子这么大也没说到个媳妇,一是田家那群不省心的闹腾,二来也是田家婶子压着不让铁石成亲。。。。。。要不说啊,这捡回去的娃,哪个能有好日子过。”
田家大叔不是个软骨头,但跟他那婆娘一样,牟足了劲儿的压榨铁石。这至于田家老二和老三哪个不是铁石挣钱供养的?再说了,放眼整个镇,谁家老大还没成亲,老二家孩子都多么大了?可见田家长辈,是偏心偏到了南山根里。
何氏絮絮叨叨的说着村里关于田家的传言,要她说,小姑嫁给田铁石这么个知道冷热的汉子,也不是什么坏事儿。怕就怕以小姑这绵软听话的性子,在那狼窝里会被生吞活剥了。
听着田家那起子糟心事儿,李青暖冷静了很多,她心里清楚嫂子这些话都是村里的传言,但田家父母肯定跟王氏是一条路子的。这她倒不怕,怕就怕那土里刨食儿的汉子不知道心疼人,以后嫁过去任由他家那些人欺负。
“嫂子,我想见一见田铁石。”
何氏临走时,李青暖终于松了口。其实在嫂子讲述的时候,她就觉得那汉子跟自己还真是同病相怜。不同的是,自己这是有了后娘才有的后爹,而田铁石则是切切实实的是后爹后娘。
等到该做饭的时候,外面王氏又开始骂咧,站在一旁的还有一个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那正是王氏的亲闺女李秀娥。这会李秀娥见她娘叫了半天,那个小破房也没个人吱声,心里也怒了,当即双手叉腰,怒不可遏的就要张口。
王氏知道自家闺女是在外面受了气,可她再混,也知道闺女还要名声呢,赶紧伸手捂住了李秀娥的嘴巴。
“我的姑奶奶哎,这李青暖我能骂能打,你可不兴。再怎么说,人前你也得叫她一声姐姐呢。”
李秀娥还没成家,不懂其中的道道,只知道小时候她怎么打骂欺负那瘪犊子都没事儿,可后来娘就不让她骂了。有时候碰上有人来串门儿,她还得凑上去叫那瘪犊子几声好姐姐,真是烦人的很。
撇了撇嘴,李秀娥拍了拍手,“娘,我那还有先生布置的绣工没完,你让那谁做好饭给我送过去。”
最后李青暖也没做饭,因为她现在还“病”的犯着癔症呢。只要王氏进屋,她就敢不声不响的直接拿东西把人砸出去。而王氏也不敢来硬的,毕竟李青暖变成这幅模样,的确是她心狠了些。最终,她也不过是跟老头子抱怨了几句。
☆、第3章 糙汉子的春心
一大早起来,李青暖按着往日的干活习惯,先是把前院鸡圈的几只母鸡放出来喂食。然后又去厨房熬玉米面粥,她麻利儿的把火引着,然后往土灶堂里猛地塞了一把干柴。毕竟芯子是换过的,前一世她虽然跟着姥姥在山里住过七八年,但那也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而且姥姥疼她也不舍得让她大锅里烧火做饭的。所以,这会儿熬出的玉米粥不仅稀拉拉的,还因为火候不对带了很重的玉米腥味。
“青暖啊,你看明年后年你妹妹也该到了说亲的年纪,你娘也想让你弟弟去跟朱秀才学字儿。。。。。。”李老汉蹲在灶房门口的磨石上,回头看了一眼土灶前被火熏的脸蛋绯红的闺女,“田家在咱们村也算是宽裕的人家,要不你收拾收拾,就嫁过去吧。”
李青暖低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原身残存的感情,她竟然为了这几句话心酸。抬起胳膊,抹了一把眼角,看来不用再见那个汉子,也不用再犹豫了,自己这次是嫁定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扒拉出来用水浇灭,也不管会不会弄脏锅里的粥,起身冷声说道,“让我嫁过去也行,但我给李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从三岁开始给妹妹洗衣做饭,给后娘端屎端尿,时不时的还得被后娘和妹妹用柳条抽打。”说着,李青暖伸出干瘦的胳膊,撸起衣袖让李老汉看,“爹生的恩情也还的差不多了。如果这次我嫁出去,以后爹和后娘不能再招惹我。”
李老汉没想到家里最听话,性子最软的闺女还跟自己讲这种条件,心里可谓是怒火中烧,脸色直接就阴沉下来,“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那好,爹既然认我这闺女,那就说说后娘给我准备了什么陪嫁?”
李青暖的话还没落下,一旁就传来了王氏杀猪般的嚎声,“你这讨债鬼,老娘哪有钱给你准备陪嫁?家里这才翻盖的房子,还欠了一屁股债。”
听了自家婆家的话,李老汉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女儿挨打受欺负他是清楚的。家里翻新了房子,他们老俩带着老三老四都住进了新屋子,只有老二李青暖还在后面小破房里睡。
大儿子李青山怎么落下的残疾,那手指可是生生在他面前剁掉的。他心里不难受也是不可能的。看了一眼还背对着自己骂街的婆娘,他知道,要是不按闺女说的做,这闺女恐怕活不出去。考虑到之前王氏的种种劣迹,他最终沙哑着声音苍白的说道,“行了,这件事就按闺女说的办,你要是不给闺女准备跟秀娥一样的陪嫁,那以后就不能仗着辈分去跟闺女胡搅蛮缠去。”
说着话的时候,恰好同村儿的刘婶子进门。李青暖见有人来,眼中精光乍现,当下又重复了一遍自己个跟哥哥在李家受的苦,还让李老汉重新承诺不能再招惹出了嫁的自己。
按理说,这话儿是不孝的,传出去也该让人戳脊梁骨的。可偏偏李家特殊啊,这王氏是个续弦,为人不慈,在村里的口碑和名声也不好。相反,一直柔柔弱弱的李青暖可是大家眼里可怜见儿的,人心总是有偏颇的,同情弱者是人之常情。所以从刘婶子嘴里传出去的话,就是王氏怎么耍泼逼着李青暖那闺女嫁人,好给她家秀娥攒嫁妆。
当然,这是后话了。
潮河沟儿说是依山傍水,但也不过是有条大水沟通过而已,至于深山倒是有,但山里豺狼虎豹哪个都是村民招惹不起的。所以就算山里有什么稀少古怪的宝贝,他们一般也不敢去采。最多也就是每年秋冬时候在前山土坡上打点酸枣给孩子们解馋。至于野兔和家雀儿,他们也常在田地里设笼子掏窝,十天八天给家里改改伙食也是有的。
不过每个村都会有例外,潮河沟的例外就是田铁石。这汉子是个人物,但也是个苦命人。打小被田家老俩捡到家里,没过一天好日子,就被逼着进山采药换钱,那么小的孩子,又不懂挖参的技巧,好几次都被蛇虫咬个半死才爬出山来。可以说别人家的孩子还光着屁股乱跑的时候,铁石那孩子就知道被大虫和豺狼追赶的滋味。至于上前山去掏鸟窝,不管是家雀儿还是鸟蛋,吃的时候可都没他的份儿。后来大点了,他自己倒是摸出一些门道,知道怎么躲避豺狼,也懂得逃跑了。所以胆子本来就不小的他,渐渐的也就敢一个人几宿几宿的在深山林子里挖灵药。
这不今儿一大早他就背着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布袋,隐隐的还带了湿乎乎的黑泥,这手里也没空着,提着几只山鸡从山里出来。这山鸡可不好逮,那家伙贼精,稍有点响动就会飞走。
有早起浇地干活的村民一边清水沟一边三五一群的闲扯,还有几个端着大海碗啃着窝头蹲在地边上吹牛的。但看到一脸黝黑手里提着野味的田铁石,吹牛的发横的都噤了声。
“铁石啊,这是又挖到什么好宝贝了?”一个坐在地界石上的中年汉子伸了伸抓着窝头的右手,一边扒拉粥一边问道。
说眼红,也算不上。这孩子虽然能挣钱,但都是可着那条命上的,他们看多了也就觉得心酸。正说起来,最多也就是羡慕田家捡了这么出息的一个儿子。
“不管铁石挖到什么好宝贝,后天肯定得去镇上赶集。”一个灰衣粗布衣裳的老头儿接了话,这老头看起来也有六七十了,身子都佝偻起来了,瘦瘦小小的扛着个几乎比他都高的锄头,“赶后儿你去集上的时候,别忘了招呼我一声,也给我捎点东西。”
他年纪大了,不比小年轻的腿脚好,能走着去赶集,所以平时有什么要买的,他都得求了别人给捎着买。可这村里的后生,不是每个都像铁石这么好说话,这日子久了他也就不指着求别人了。就是有时候挨不过的,就知会铁石一声,让他帮帮忙。
田铁石憨厚的嘿嘿一笑,抹了一把汗,也不说放下手里的物件,就那么背着跟几个人说了会话,“刘大叔,那赶后儿大早我去你那看看。”
原来这刘老头就是那天去李青暖家婶子的男人,也就是有了这层关系,刘家后来跟田铁石李青暖走的很近。
“唉,铁石,你不是想说李家那姑娘吗?刚刚我还看见她在沟边里洗衣裳呢,你要不去看看?”一个穿着灰布衣裤的男人不入流的吹了声口哨,看着五大三粗的田铁石打趣儿道,“都二十大几的汉子了,还不知道女人啥味儿,真是命苦啊。”
说话的是村里有命的赖头陈二狗,说起来这陈二狗跟田铁石不对眼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陈二狗调/戏过青暖,正好被路过的田铁石撞上,这蛮汉二话不说,直接抄起砂锅大的拳头揍了上去。陈家老爷子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争气,所以根本没提说找田家的事儿,还总用田铁石的能干斥责儿子不成器。就这么着,二狗算是记恨上了田铁石。
田铁石虽然蛮憨,但也清楚女儿家的名声可毁不得。这李家姑娘自己个都没啥印象,怎么就成了自己看上的了呢?要不说这人实诚呢,不过要是不实诚,也不会田家婆娘张氏一哭诉没钱了,这铁石就往山里钻。
“陈二狗,我看你的皮是又痒痒了吧,正好让铁石给你松快松快。”刘大婶最瞧不起陈二狗这种赖皮,直接开口顶了一句。这下周围刚刚说话的几个爷们妇女也都七嘴八舌的说起来。陈二狗见田铁石脸色发黑,也生怕挨揍,赶紧打着恭求饶。
虽然说田铁石没想着去看李青暖,可步子也不知咋地,就朝着河沟迈去。不过这也说得通,毕竟回田家趟过河倒也快点儿。
李青暖用棒槌砸了几下衣服,然后把上边的草木灰冲洗干净,就伸手撩着水玩。反正回去了,也是被王氏强着干活儿。她又不傻,现在在李家她没依没靠的,就一个嫂子还是分家分出去单过的,也不能插手这边的事儿。
田铁石到河沟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干瘦柔弱的女孩,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手里的衣服撩拨着河水。是不是还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那小模样看的田铁石连步子都忘了迈,只觉得心头痒痒的很。
李青暖还没玩够,就觉得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自己。她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手里肩上扛着家伙的汉子局促的站在那里,见自己看过去,那人居然手足无措的低下头。李青暖记得,这就是田铁石,不过再多的印象就没有了。想到村里有些长舌妇的碎言碎语,她还是麻溜儿的把衣服丢进木盆里打算离开。
见李青暖瞪了自己一眼就要走,田铁石一愣,不过他反应也算是快,赶忙迈了几步趟进河里,然后把手上挂着的一只山鸡递过去,老大不自在的说,“那个,这个补身子。”
☆、第4章 憨子的心意
李青暖正想着避开田铁石,可还没等她跑起来,手就生生被拽住,对方还硬是塞进来一只山鸡。
滚烫的大手一碰到带着水渍泛凉的小手,田铁石直接就红了脸,傻乎乎的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又把另一只山鸡递了过去,期期艾艾的嘱咐,“这个跟姜一起熬,对女人家的身子好。”
他见他娘就那么熬过,还有去做工时,见镇上的一些有钱人家的厨上,也那么给家里的夫人小姐那么炖。
田铁石被李青暖看的有些发窘,虽然不好意思,可他还是固执的伸着手,想把两只山鸡都给了眼前的女孩。
面黄肌瘦的李青暖,就这么着跟满面忠厚相的田铁石大眼瞪小眼的对视起来。也不知咋地,李青暖看着那双黝黑的眸子,脸颊直接就烧红了。那小眼神儿也越发的湿润,“这个你拿回去,不然回去也要给我后娘抢了去。”
田铁石想了想,站在原地也不知该怎么办。可要只要想到女孩这么干瘪干瘪的瘦下去,他心里总觉得难受呼呼的,闷的生疼。为难的看看李青暖,又瞅瞅手里的山鸡,最后他终于拍板,“要不我把东西给了刘大婶,借了她家的灶台给你熬好,你每天抽空去串门顺便吃一些。”
这么想着,田铁石才琢磨着,自己背的布袋里还有几味滋养的药,之前他见药铺的掌柜给镇上林财主的女儿配过,说是女子喝了全是好处。一会儿就一起交给刘大婶,让她炖鸡的时候,一起炖上。
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