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直接,你们在津州都有生意产业,告戒你们铺子、庄子和宅子里的下人,凡事提起注意就行,新官上任三把火,小心为妙。”
尽管沈恺含糊其辞,沈荣华和沐川槿还是听懂了大概意思。她们没见过吴宪其人,不知道他的品性,但看四太太吴氏的德性,有其父就有其女,就知道这吴宪人品不强。官府设计欺凌无后台的商人,索要侵吞钱财的事屡见不鲜,吴宪肯定是贪财之人。他上任的这三把火不管烧到哪里,肯定都会以掠夺为目的。
沈荣华冷哼一声,说:“吴宪到津州做知府,沈家又能施威了,尤其是四房。”
沈恺无奈轻叹,说:“你祖父刚出孝,你大伯的差事就定下来了,津州府同知,接替崔同知,主管学政。他不愿意,一直别扭着,让成王殿下替他运作。吴宪接任了津州知府,跟他密谈了半夜,他第二天就给吏部回信说很快就上任。”
“四老爷本来就唯大老爷命是从,这回两房就更紧密了,你和三叔还是赶紧分出去,别碍人家的眼。估计分家你们也分不到多少家产,只是分出来清静。”
沈慷得沈阁老荫庇,虽志大才疏,品性不强,却升迁很快,没丁忧之前都做到三品官了。丁忧三年,他也不停地钻营攀附,为起复铺路,结果降成了五品同知,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吴宪接任津州知府,他大概找到了同流合污之人,才接了府衙同知的位子。就他的品性,还管学政,估计是吏部尚书安排时眼花了。
到了津州,沈恺和沈荣华回了沈家,沐川槿则回了自己的宅子。沈慷马上要成亲了,沈家到处披红挂绿,很热闹,一干主仆个个喜气洋洋。听说新主母很大方,出身高贵又富有,比杜氏这个笑面虎还有三太太江氏这个死抠银钱的吝啬鬼要强得多。这几年,沈家的下人也倍受压抑,有了新母,他们也能扬眉吐气了。
沈荣华不让下人通报,拉着沈恺直接去了吉祥堂。长房的两位姑娘、吴氏母子,还有万姨娘母女都在院子里闲聊凑趣,沈老太太正咧着大嘴笑呢。看到沈恺和沈荣华,沈老太太来不得装病,干脆就指着他们父女叫骂哭闹起来。
“老太太既然没病,我就不久留了。”沈恺给沈荣华使眼色,父女就要离开。
万姨娘母女看到沈恺,比守财奴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还亲切,都激动得泪流满面了。她们连滚带爬,扑跪到沈恺脚下,拦住他的去路,高声哭诉。沈恺见她们哭得伤心,想扶她们起来,被沈荣华拦住了。沈荣华知道沈恺是心软之人,只怕这一扶,她们母女往她怀里一扑,沈恺把持不住,又要陷入两难的境地。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四姑娘和七姑娘扶起来。”沈荣华给山竹几人使了眼色,又看了看万姨娘,“二老爷已经给万氏写了放妾书,安置的银子都给她了,她怎么还呆在沈家?要是让官府知道,说不好会定一个私藏人口之罪。”
沈老太太跳起来就要骂人,触到沈荣华凛冽的目光,再看山芋山药那阴沉沉的冰脸,她又坐下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沈老太太早就天下无敌了,所以她天不怕、地不怕。可她一见到沈荣华就犯怵,因为沈荣华真敢对她下狠手。
沈荣华冷冷一笑,说:“沈家上下都知道二老爷给万氏写了放妾书,其他妾室都走了,万氏不走也说不过去。大老爷是一家之主,又要成亲了,明知情况还不把万氏打发了。要是传出去,有些话好说不好听,没的把兄弟俩都埋汰了。”
沈荣瑶突然撞开丫头的控制,张口就骂沈荣华,还要扑上来撕打,被山竹重重扇了一个耳光。沈恺想要训斥山竹,看到沈荣华冲他瞪眼,转头就走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了不起?这家里还轮不到你作威作福。”沈臻萃指着沈荣华叫骂,她的外公现在是津州知府,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份拨高了一节儿。
“掌嘴。”
山药扇了沈臻萃两个耳光,把她打得双脸红肿,鼻子都出血了。她愣了一会儿才反映过来,就跌跌撞撞扑到吴氏怀里大哭起来。吴氏恨得咬牙,狠狠瞪了沈荣华几眼,没敢替女儿讨公道,只搂住沈臻萃,轻声细语安慰。
不管吴宪走了谁的门路,费了多少心思才当上津州知府,沈荣华都不会买他的帐。吴氏本身就是势利之人,跟沈荣华也不睦,若沈荣华现在软下来,她只会当沈荣华好欺负,怕了她和她爹。凭吴氏的品性,又有了后台,不趁机打沈荣华财物的主意才怪。所以,沈荣华打了沈臻萃,就等于间接给了吴宪一个下马威。
沈恺去找沈慷,两人一见面就吵起来了,还越吵越凶,连陈年旧事都挖出来了。沈慷以当家人的身份拍唬沈恺,又提出分家,沈恺早有此心,就同意了。族长在京城,沈慷就让人请了几位族老,让他们来掌控分家的事。
沈荣华知道沈恺分不到多少家产,她留下来只会跟着生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她把沈恺叫出来仔细嘱咐了几句,一再提醒他小心,直到沈恺把她嘱咐的话都背熟了,她才放心去了芦园。庄子、铺子的事都很多,她一回来就忙得不亦乐乎。等她把手头上的事理出头绪,再过问分家之事时,已是三天之后了。
沈家分家之事闹得很激烈,沈恒在百忙之中回来了一趟,分家之事落定。长房和四房不分家,沈老太太由长房奉养,他们就占去沈家七成的财产。沈恺和沈恒都知道沈慷隐瞒了不少财产,但没证据,两人气得心疼,也只好答应。
沈恺分到了两成财产,除了几间庄子、铺子,还有京城一座小宅子及五千两现银。万姨娘誓死不离开沈家,沈老太太就做主留下了万姨娘,说是要把万姨娘当成女儿,和万姨娘的三个子女一起留在身边。沈恺若不要万姨娘,她就只让沈恺拿走五千两银子,其它产业留到沈家由沈慷打理,用来养活万姨娘及其子女。
沈恒本是庶子,这一分家他只得到了一成的家产,但他还是分得很痛快。他分到了三间铺子、两个庄子,还有五千两银子,没宅子,一分家就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几位族老觉得过意不去,就劝沈慷给沈恒一家一个栖身之地。
沈慷占足了便宜,又见沈恺和沈恒没跟他闹腾,就不想再出银子。可他拗不过几位族老,只好答应让沈恒一家住到沈家在京城的宅子里。沈恺分到的一座宅子被沈老太太给万姨娘及其子女占去了,他跟江阳县主成了亲也就无处容身了。
几位族老就合力建议让沈恺和沈恒两家住京城的宅子,沈慷和沈惟住津州的宅子。但这两座宅子归兄弟四人所有,只要沈老太太在世,这两座宅子就不能分。
沈恺派宝书来给沈荣华报信,说了分家的事。一听这家分成这样,沈荣华摇头苦笑,沈恒分到的家产跟她预想的差不多,最惨的就是沈恺了。也活该,谁让他听沈老太太的话纳了万姨娘为妾,又生了几个那样的子女,这就是报应。
“姑娘,二老爷说明天就回京城去,离他娶亲还有十多天,可不能耽搁了。”
沈荣华冷哼一声,说:“他还知道自己娶亲的事不能耽误,可见还没糗透。”
“嘿嘿,成了亲,二老爷还要带县主去上任呢。”
“替我收拾行李,把你们各自要带的东西也带齐,明天去京城。”沈荣华想了想,又对流苏说:“告诉李嫂子多准备一些庄子里的特产,我要带回京城送人。”
流苏应声,又问:“姑娘什么时候还回庄子?天冷了,可还要准备什么?”
“等我父亲成了亲,送他离京上任之后,我再回来,可能就要在庄子里住到过年了。我暂时想不出要准备什么,等临时想起来,再给你写信。”沈荣华又嘱咐了流苏等人一番,就想着去看看周嬷嬷,刚到门口,就听说沐川槿来了。
沐川槿脸色不好,一见沈荣华就说:“我要回京城去,有事。”
“我正要派人告诉你明天回京城呢,明天我们一起回去也方便。”沈荣华知道沐川槿的性子,沐川槿把焦虑写到了脸上,肯定是出了大事。
“好,我今晚住在芦园。”沐川槿沉默了一会儿,以很平静的语气说:“前天到港的那批货物被津州官府截留了,店铺也被查封了。我去津州府衙问,那位新上任的吴知府亲自答复我,两条理由,第一,我从番邦舶来的货品夹带了朝廷禁止买卖的私货,第二,我是北越国来避难的公主,没有在盛月皇朝境内经营买卖的权力。我翻了盛月皇朝所有的律法规定,都没有对异国人士在盛月皇朝境内经营买卖的限制。我找了几个异国在海港经营的朋友询问,他们也都含糊其辞。”
沈荣华咬牙冷哼,“这吴宪来得可真快,真对你出手,接下来该我了。”
这些舶来的货品由沐川槿独立经营,分拣之后,她加上利润,再分散到各地的淘宝居去卖,这淘宝居则是她和沈荣华合股的铺子。沐川槿的货物被截留、店铺被查封,直接影响淘宝居的生意,从而影响沈荣华的收益。吴宪此举虽说没对沈荣华直接出手,但也给沈荣华造成了损失,换句话说,这是吴宪在试水。
“让沈叔叔说中了。”沐川槿不甘心,可她一时想不出应对的办法。
“这其中定有阴谋,你该去府衙再仔细问问,看看能不能寻到蛛丝马迹。”
沐川槿无奈一笑,说:“我昨天又去了府衙,想跟官府理论,吴知府对我避而不见。后来才知道那批价值十万两的货品被官府以一万两银子的价格卖了,卖给了南平王世子唐N夷樟耍俑炙捣ǎ幻僭彼倒俑亓舻幕跗酚腥ùχ谩V螅俑宋野饲Я揭樱凳腔跗仿舻羲玫囊剑挂哿角Я揭幼魑俑宀榛跗返男量喾选N移绷耍业娜艘墙怖恚庀芫退滴揖壑谀质拢铝钊檬涛姥靡圩ト恕N也幌朐诮蛑菽殖鎏蠓绮ǎ胂然鼐┏侨ゴ蛱环J翟诓恍校乙仓荒苡沧磐菲とフ夷忝堑幕噬咸柑噶恕!�
都说民不跟官斗,就是因为官府处于强势地位,手里有特权,而且还可以私加罪名。沐川槿不是民,可她亡国公主的身份比盛月皇朝的普通百姓还尴尬。她想经营,跟别的异国人士还不一样,所以,吴宪要拿她开刀。
沈荣华沉思良久,问:“你的货品里是不是夹带了朝廷禁止买卖的私货?”
沐川槿点点头,“有,不多,报给官府时都假冒了其它货品。从我开始做这些舶来品,每一批货物都会有一些私货,这一行的人都知道。这几年,官府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哼哼!没想到吴宪一上任,两只眼睛就全睁开了。”
“你的货品里夹带了朝廷禁止买卖的私货,这件事也只有你的几个心腹下人知道。我断定你的下人中有人被收买了,能让你从北越国带来的下人背叛你,只有南平王世子唐龅玫健L骗‘以一万两银子买走了你价值十万两的货品,如此有恃无恐,说明他早有准备。港口的铺子先关了也好,方便你清查内鬼,了解唐哪康摹D惆鸦跗非宓ナ蘸茫颐窍然鼐┏钦叶四魃塘浚傧虢饩龅陌旆ā!�
“好,我听你的。”沐川槿冲沈荣华感激一笑,又说:“我答应沈大人出二十万两银子助他建密州新城,这次损失太大,我恐怕一时凑不齐那么多银子了。”
“放心,我有银子,先借给你。”沈荣华想了想,说:“我听白泷玛说他曾被唐偷椅浜樟帜焙Γ胖率拱资仙袒嵩笊耍膊畹愣嗣U庖淮握攵阅愕囊跄碧骗‘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会不会是他侵吞白氏商会的延续?”
沐川槿思虑了一会儿,摇头说:“我跟白氏商会没有瓜葛,跟唐菜匚薅髟梗恢浪裁炊晕页鍪帧N姨靡弁纺克滴庀苣芙尤谓蛑莞闹墙枇颂骗‘的光,我就想回京城去打听打听,了解一下这其中的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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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荣华等人回到京城已是第三天的午后了,她把行装交给下人收拾,顾不上休息,就和沐川槿去了端宁公主府。听说端宁公主昨天半夜就被传进宫了,直到现在还没回答,沈荣华和沐川槿对望一眼,心禁不住咯噔一下。
两人等到天黑,也没见端宁公主回来,她们就回了蒲园。沐川槿就在蒲园住下了,和沈荣华一起分配送人的礼物,商量着明天去有交情的人家送送礼,顺便打听一些情况。想到唐蛉倩屯诽郏蛔牛豌宕ㄩ人盗税胍沟幕啊�
第二天一大早,端宁公主就来了蒲园,把沈荣华和沐川槿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你从哪来?”沈荣华睡眼朦胧,看端宁公主脸色不好,赶紧询问。
“宫里。”端宁公主喝了两杯热茶,又吃了几块点心,才叹气说:“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沈荣华和沐川槿都很紧张。
“北狄的兵马突破了北疆的防线,长驱直下,占领了盛月皇朝东西塞北的六座城池,战线内移了八百里。现在,边关离京城还有两千余里,柱国公府和靖国公府联手抗敌,才挡住了北狄的兵马,可再筑一条防线谈何容易?”
“北越国没了吗?以后就没了?”沐川槿顿时泪如雨下,捂着脸跑出房间。
沈荣华想追上去安慰她,被端宁公主拦住,吩咐两个丫头看着她,别出事。
“怎么会这样?”
端宁公主冷哼说:“皇上下旨调集各处兵马要到边关换防之事很隐秘,可却传到了边关,北狄国都知道了。柱国公父子带领新调集的兵马到达边关,边关就已经乱了,他们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才稳定了局面。前去传旨的靖国公世子晚一天到达边关,下旨抓人,才知道吴昆父子、连成驭还有关乡侯府两名主将投靠了北狄国。连轶被连成驭说服,也要投靠过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