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乐听到这话,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慈儿身上,口中喃喃低语道“慈儿不能死……咱们好不容易上了船……慈儿你更是不能死啊!”
她这几声低泣,引得众人阵阵同情。几个眼疾手快的也帮忙将酒擦在慈儿身上,不知是谁喊道“大家都过来搭把手……”清乐望着众人善意的目光,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感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一声哇的哭声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清乐依旧罩着湿漉漉的衣服抱着慈儿,喜极而泣。
忽然一声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捡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竟然不知道通报吗?”清乐抬头便见一位穿着褐色披风,面带厉色的妇人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站在自己面前。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知这曾家奶奶比起自己奶奶更是不好说话。
清乐抱着慈儿嗵嗵的磕了三个头,然后侧过脸去擦干了眼泪,理了理衣襟,低声道“谢谢奶奶的大恩大德,谢谢诸位的救命之恩!今日救了我二人一命,他日必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她这番话让那贵妇一惊,没想到这半大的孩子居然在又惊又吓的情况还如此机警,对答得体,不免一叹道“你们是哪里人士,双亲在何处?为何两人会深夜落水!难道是做了不干净的事情,被人丢到河中的不成!”
曾氏这番话,不禁让众人白了脸。清乐猛然间遭此怀疑,心中也甚是羞辱难当。她低着头,微微蹙眉不再言语。
清乐轻声低泣了一会又平静了语调道“我们是北边来的,却是来南边寻亲。家中本是官宦人家,先慈早逝,父逝于任,由管家护送投奔亲戚。结果……哪知他会半路将我们丢到河中妄图贪了我们路上的盘缠和家中的薄资!”
听到这番话,众人更是几分同情的望着眼前两个半大的孩子。曾氏却用帕子遮住脸,低声问道“既是这样你家要寻的亲戚姓谁名谁,可是知晓?”
清乐半垂着眸子,摇摇头道“我们离家两年之久,那时尚在年幼。父亲大人自然不会将如此紧急之事,告诉我……所以才有了那歹人的可乘之机!”。眼前曾氏的眼睛像一把尖刀扫过她身上,河面上冷风又起忍不住让她全身微颤。
曾氏虽然依旧对两个孩子的身份怀疑,但好歹亦是为人妻母。见她小小的身子在风中微颤,苍白消瘦的脸颊带着几分羸弱,便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叹了口气对着身旁的婆子道“给她们找一间屋子,干净的被褥先收留一晚。等明日上岸了再说!”
清乐心中不禁松了口气,赶忙抱着慈儿跪在地上磕头言谢。见曾氏走远了,刘家婆子哼了一声道“说什么谢不谢的,就你这张无福的脸,这辈子也不过是倒霉的命儿!官家出身又如何,又岂知下架的凤凰不如鸡!”
正文 第八章庆德三年秋。奚落
清乐低下头,沾着一身湿淋淋的衣衫抱着身子发热的慈儿跟在刘婶后面。刘婶丢给她一条毛毯和一件半旧的衫子拉开那木门道“今夜你们就住这里。看好你怀中的小东西了,手脚干净点别给老婆子我添麻烦!”
她点点头,见刘婶转身离去。清乐揪着那毯子,闻着重重的霉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刘……婶,能不能……给我妹子一点吃的……”清乐每一个字都好像从牙缝间挤出来一样,她平日便脸皮薄。不到万不得已,日子再艰难却也不开口求人。只是慈儿这一夜的折腾,如今全身发热若是不吃些东西垫垫,真怕就这么熬不过这一夜。
若是她自己便是冻死也不敢多求什么,今夜能逃过此难已然是万幸。可慈儿的性命之忧却让她不得不对着一个身份卑贱的奴仆祈求。或许这样的处境,她该觉得委屈。
可见到刘婶的犹豫她心中竟然生起一阵阵窃喜。清乐摇摇头,忽然有些讨厌现在这个卑微的自己。可见慈儿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明明脸上发烫却冲着她微笑,让她又觉得既是比这更难堪的事情却都是值得的。
果然,刘婶转过身来一脸鄙夷的看着她。清乐被这眼神刺得全身都痛,却皱着眉头尴尬的低语道“我知道……这般实在是不知好歹,可我妹妹年纪尚小未必能熬得过今夜……”话毕她的脸羞愧的瞬间蹿红,忍着打转儿的眼泪掐着大腿不让它们落下。
刘婶望了一眼,卷缩在木板上那两个孩子像两只受惊的小兽一样颤抖着身子默默不语,本来她也只是抱怨深夜了领了这样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自然心中几分窝火,见她们安静了反而心中一软转身道“且等着,熬些姜汤于你们喝!”
清乐低下头,言谢的话自是不敢说怕在遭来讥讽之语。便趁着四下无人褪去身上打湿的袍子,将那半旧的袍子重新穿在自己身上。夜又恢复了它的平静,便不由得引她担忧。
身上的银子已经用尽,便是明日上了岸又要如何为生。清乐想到这里,不禁心中一直酸楚眼睛一片茫然之色。
正在她思量之际,刘婶端着一碗姜汤打着灯笼进了。将狭小的空间,照得通亮。清乐红肿的眼睛,在灯光下更是憔悴不堪。刘婶见状不禁感叹道“瞧着你们这样,也正是可怜……不知明日上了岸,小哥儿又有何打算?”
清乐一愣,便低声道“便是真的要打官司,衙门里也欺我们弱小尤其会真当一回子事儿。况且,这一夜他们都不知道逃窜到哪里去了!”她小心翼翼的给慈儿喂着姜汤,慈儿伸出舌头将勺子顶了出来。姜汤便顺着脖子流出来,让清乐又急又气却心中更是怜爱之情。
刘婶叹了口气道“你便是金贵命儿,如今又能如何!要不,明个求求俺家奶奶让你们留在船中给个差事。也总比到岸上以后挨饿强些!”
清乐却摇摇头道“能救我们一命,又收留我们已然是大恩大德无以言报了。我如今还要照看这小的,哪里能令得差事做活!原先还有些盘缠,现今身无分文。明日上了岸上,便是有一日活便是一日。只是可惜了我这妹子,一睁眼没几天便成了孤女,这些年又一路受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想到这里,我便更觉愧对仙逝的……”
刘婶仔细打量着慈儿,见她一双眼睛弯弯地笑着像月牙儿一般,微薄的嘴唇甚是可爱,虽然有些清瘦却是粉嫩可人。摸着她的脑袋轻叹道“真是可怜了这孩子,将来必是个美人胚子!哥儿既是官家出身,那么可又识字?”
清乐忽然闪过一丝亮光,点点头道“自然是知道些。”
刘婶又仔细的打量了一遍清乐,见她刚才见过曾氏未曾有半点失礼之处,又见她始终守礼没有娇柔之态是个老实的孩子,思量了片刻建议道“曾奶奶家的少爷正在寻书童,明日禀明奶奶……或许……”
清乐想到那妇人凛冽的目光,不禁身子一颤,怕她有心查两人的底细更是引出什么事端。虽然能留在船上藏身甚好,可万一惹祸上身自然得不偿失于是她顿了顿语气推辞道“实在是……实在是见识浅陋,难伺候贵家子!”
刘婶不禁一叹道“苦命的孩子,你还以为是以前福窝窝里面的日子。人被逼到绝处了,哪里还顾及什么身份门面的。好歹有口饭吃,能将你妹妹拉扯大便是该知足了!你家这又算什么……京城那边除乱,好些个王公贵族,相门子弟不都连命都没了,比起他们……”
听到这番话让清乐一惊,脸色瞬时间苍白不堪,见刘婶孤疑的望着自己。她赶忙用袖子佯装拭泪道“好心的婶子,您说得极是!只是,夫人本就怀疑我们来路不明……又怎么可能……如今落难了,今日落脚却不知明日在哪里安生。我哪里还是因为嫌弃这些,此生能将慈儿抚养成人已然是不易。我自然不敢再以什么身份自居……若真能伺候贵子,只当对婶子感激不尽!”话毕,清乐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给刘婶磕头。
刘婶起先有些厌烦,如今看来眼前这半大的孩子却是极懂事的不禁扶起她道“你且放心,曾家奶奶虽然厉害些,却也是善心之人。若此处行不通,明个俺再帮你求求自家奶奶。她也是个极善的人,定会收留你们。可惜命运不济,好人总是没有好报……”
正文 第九章庆德三年秋。收留
她想打开那木门透透气,又恐不妥便闷在里面。直到刘婶打开那木门望着卷缩在里面的两个孩子,见她眼袋发青不禁问道“可是一宿没睡?”
清乐摇摇头,虽然刘婶昨夜刚见时对自己言辞羞辱。可后来又送姜汤又说了些交代的话,她微微一笑,望了一眼慈儿对刘婶道“其实睡了一会子,只是一直担心慈儿自然不敢睡实。”
刘婶见状帮她抱住慈儿,僵直的坐了一夜清乐支撑着身子扶着门总算直起身子。走了几步出了那舱门,迎面的微风终于散去那一夜船舱中的腥味儿。清乐不禁感激的望着刘婶,低声谢道“多谢刘婶!”
“昨夜说得话可还记得,一会子见了夫人别出了乱子,没了规矩。”清乐听见刘婶的嘱咐,讪讪的点点头低语道“自然不能忘。”
清乐抬头望了一眼那高高挂着的白布,果然如刘婶所言这是一艘扶灵的船。刘婶望了一眼那小厮低声问道“两位夫人可在用膳?”
左边的小厮道“已经用完了,曾奶奶刚才还让您将那两个落水的孩子带过来瞧瞧!”刘婶见状撇了一眼身后的清乐道“在这等候。”
她点点头,便弓着身子立在柱子旁不再言语。两旁的小厮好奇的打量着昨夜被救起的孩子,见面色苍白低眉顺目眼神中便滑过几分讥讽和不屑。
清乐自然将两人是神态尽收眼底,脸刷一下子红了,日头不大却让她身子忍不住流汗不已,甚是折磨。终于,隔着帘子听见刘婶唤道“哥儿进来吧!两位夫人要问话!”
她掀开帘子进去,见隔着一个圆桌旁坐着两个妇人。妇人身后皆站着两个穿着素色袍子的小丫鬟。便对着昨日有些印象的曾氏行了礼,又转身对着一旁穿着孝服的钱氏行了礼,礼毕后毕恭毕敬的道“两位夫人安康!”
曾氏昨日已然见过她,便望着窗外的景色漫不经心的道“听刘婶说,你们愿意留在船上伺候。”
清乐点点头道“如今寻亲无望,恳请夫人收留我们。只消给我们一口饭吃……当牛做马报答夫人。”
曾氏哼了一声,用簪子挑着手中的胭脂盒道“怎么今个不结草衔环了?”清乐当着一群陌生人的面被如此羞辱,却颤抖着声音道“自然感激不尽,无以言表。”
曾氏欲要开口,却被旁边的钱氏拦住道“一见这孩子也是命苦的人,嫂子又何须再难为她呢!”
清乐红着眼睛抬起头望着那正在说话的钱氏。曾氏却憋了一眼地下那畏畏缩缩的孩子道“妹子,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不是每一个都容你怜惜一遍的!这孩子来路不明,又带着个小的。便是在府上做工,这奶娃娃谁带。一看就是个不着调的!”
钱氏望着被刘婶抱着的慈儿,见慈儿对着她咯咯一笑,心中生出怜惜伸手欲要将慈儿抱在怀中。曾氏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道“姑奶奶,这孩子不干不净的,小心惹上什么疾病来!”
清乐见状,心中自然对留在船中的念想跌入低谷。便是她们肯收留自己和慈儿,见曾氏的态度自然也没有好日子可过。
钱氏却拿了一块桌上的点心递到慈儿手中,对着地上的清乐道“也真是难为你了,半大的孩子还要照顾个小的。听说你家也是官宦人家出生,不知祖上何处!”
清乐抬起头,曾氏恍惚中瞟了她一眼,惊得她忍不住一颤。望着钱氏一脸慈爱的逗弄着慈儿,顷刻之间她又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她缓缓而道“祖上乃东襄李氏旁支。”
曾氏不禁瞧了她一眼对着钱氏道“东襄李氏,那可是个大家族!李家出来的,可有上族谱排资论辈……”
清乐本就是在扯谎,如今见曾氏问得如此细微,不禁叹道“李氏旁支,便不由辈分而定。而是另立族谱,想必夫人自然不知。”
曾氏脸色一变,却端着茶杯低抿嘴不再言语。
钱氏却转过头对着清乐道“听说你父母双亡又带着妹妹,又遇恶人。你既然读书认字,不如跟我们会钱家镇到柜上给你谋个差事。至于你家妹子还太小,却也是个麻烦……”
刘婶见状赶忙跪在地上言谢,曾氏不禁阻拦道“姑奶奶,你这次回钱家还不知道如何容身。在带着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只怕你那三嫂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钱氏一听不禁又哭了起来,低语道“唉……嫂子,我何尝不知道你这好心!他们小小年纪不被饿死,也要被拐了去。到时候,哪里是人活的日子?”
钱氏又起身扶起清乐道“好孩子,既是救了你们以后就跟着我们过吧!”清乐几分感激的望着眼前穿着素服的妇人,应声点头叩谢道“谢谢奶奶的再造之恩!以后我做工的时候就把慈儿背在身上,也必不做累赘!”
正文 第十章庆德三年秋。曾荣
三日之后,船至曾府,此番钱氏为亡夫立嗣而来,到曾家之前对于两家的种种牵连自然有刘婶一番吩咐与清乐。曾氏乃续弦,未过门前便有一位长子曾荣,和一位已经嫁出去的女儿,而曾老爷的二子曾裕乃曾氏所出。
待清乐随着仆人们到曾府已然是夕阳西下,因慈儿跟着钱氏的丫鬟早就到了府中,半日未见慈儿清乐难免心中隐隐不安便有些恍惚。
忽然周围的人都跪在地上,清乐才从恍惚中惊醒被刘婶瞪了一眼便不知所就的跪下。耳边传来一个男声道“刘婶也不必客气,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自然不必讲那么多规矩。这边院子,父亲大人早就嘱咐我们收拾妥当。若有什么不便,讲于我也是一样的。”
刘婶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道“自然不敢劳烦大少爷,听说你去年中了举人只当是用功读书才是要紧事。怎么能因内院这点子琐碎耽搁了您的正事?”
听到刘婶这番推辞,他却也不再多言只是笑着对着自家的下人道“作为曾家的长子只当为双亲料理家政琐碎之事,方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
刘婶讪讪一笑,点头应承道“少爷说得极是,只是刘婶是个粗人实在不通什么文的……若有什么礼数不到的地方,只当要向少爷请教。”话毕刘婶又对着那少年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番礼。
清乐用衣袖擦着额间的细汗,悄悄打量着侧对着自己的少年。只是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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