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珩脸上笑容凝固了。爹爹到孟家献殷勤?可他终迎娶是母亲,是水家独养女儿。祖母怎么笑成这样,难道是……
不只祖父们要分家,伯父、叔父们要分家,爹娘这一房,也要分家!钟珩迅速做了决定。我和张橦打也好闹也好,旁人别搀和,谁也管不着!爹娘那一辈人恩恩怨怨跟我们有何相干,不许妨碍我们!
钟元本没什么大病,慢慢将养着,渐渐也就能下床了。他能下床之后常到中风弟弟那儿一坐就是半天,说上不少陈年往事。
六月里,吉安侯府钟元、钟亨两兄弟,各自清点了名下产业,公诸儿孙。“将来我没了,你们就搬出侯府。”钟亨困难说着话,吩咐自己儿孙,“产业都是清楚明白,各自过日子去。”
或许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钟亨利利落落把家产交到儿子们手上,“祭祀产业,你娘养老产业,归老大。你娘跟着老大过日子,其余产业诸子均分。我去之后,你们分开过。”
孙夫人掉了泪,“你走了,我还活着呢!你知道儿孙绕膝,我就只能跟着老大?没良心,临走也不为我想想。”孙夫人,当然是想儿孙们住一起,围着她转。
可惜钟亨现是病人,挣扎着要说话呢,也能勉强说出来。可若是累了,疲惫闭上眼睛,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孙夫人拿他没辙。
钟煓挑宅子,离孙夫人比较远。“阿冰,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钟煓对妻子是内疚。孙夫人于诸子之中偏爱他,却不待见水冰心,这些年来,水冰心受了婆婆不少刁难。
水冰心微笑。自己是辛苦,可做人谁不辛苦呢?各有各为难之处。和京城那些不到三十就孤衾独枕贵妇相比,自己已是异常幸运。
唯一不能比,是阿悠吧。她有张并那样夫婿,逍遥自,神仙日子。张并那样人物多少年才出一个,那是没法比较。
昔日闺中好友,张甜心远南京,水冰心和悠然还是三五不时聚上一聚。这天见了面,水冰心微笑道:“阿悠,等姐姐搬了家,你到我家做客去。”这么多年了,只有水冰心来悠然家做客,悠然从没上过水冰心家。
悠然活点头,“好啊,姐姐,我盼了很久了。”水姐姐终于能自己当家作主了,真好。分家后虽然还要每月到孙夫人处请安数次,可到底不用日日相对了呀。水姐姐,怕是连呼吸到空气都加自由了吧。
水冰心摒却侍女,悄声问道:“阿悠,两个孩子事,如何?”悠然偷偷回头看了看,往里头指了指,“我爹爹不乐意,说阿珩性子不好,总跟橦橦吵架。姐姐您不知道,小时候我倒不怕他,如今他越老,我越是怕他。”
水冰心父亲水老尚书早已过世,闻言鼻中一酸,强笑道:“这个我懂。阿悠,我也是一样,小时候不怕我爹,等他老了之后,很怕很怕。怕他生气,怕他身子不好,怕他突然去了,留下我孤单一个……”
两人相对唏嘘。
水冰心临走,抿嘴笑着,“有令尊弹压着,阿珩能收收性子也好。若不然,他若欺负了橦橦,咱们都是心疼。”
悠然眨眨眼睛。欺负橦橦?我家橦橦不欺负人已是好。
水冰心回去之后,兴致勃勃寻思着如何收拾宅院,务必要把家里布置舒适清雅。她工作量很不小,要一下子收拾三栋宅院:她和长子钟琏住中间,次子钟珏住东边,幼子钟珩住西边。三栋宅院离不远,用钟煓话来说就是,“听见哭声,咱们就能过去哄孙子。”
钟珩时常出门,回来后容色如春,顾盼生辉。水冰心难免纳闷,“不是说了外公不待见他?以外公脾气,他就是去了平北侯府,也见不着橦橦呀。”
钟珩是单人独骑来往,连个小厮也不带,除了他本人,无从问起。可是水冰心或明或暗询问过,钟珩浅浅笑着,眼波流转,不置一词。
“成啊,长本事了。”水冰心笑骂一句,把白眼狼儿子轰走了。赶紧走吧,没良心孩子杵这儿,不够让人生气。
水冰心是聪明人,潜下心来细细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平北侯府有外公,魏国公府可没有!橦橦若和师公游游逛逛去了魏国公府,那里,可没人针对阿珩,也没人约束橦橦。
水冰心没猜错,魏国公府确实成了钟珩、张橦常来常往地方。张劢随和,阿迟善解人意,师公乐呵呵,“阿橦喜欢便好。”通没人管他俩。
张橦和钟珩有时书房看书,有时花房赏花。白发师公时不时吊窗户上向里观望,两个孩子规规矩矩,不过是脸略红了一红,甚好甚好。
其实钟珩很想不规矩,不过张橦提前警告过他,“师公功夫可是出神入化,你若是被他老人家捉住了……”后果自负。
钟珩想想,媳妇儿还没娶到家呢,忍忍吧。已经惹恼了外公,可千万不能再惹恼师公,否则,真是死定了。
所以一直规规矩矩。
张劢回家后总是先悄没声息过去看看小妹、钟美人,才回房见阿迟。阿迟哪有不知道,偷着发笑。要说男孩女孩还真是不一样,这要是个男孩,家人哪用操这份心?
“果然弄了个美人啊。”阿迟随口说道。
张劢漫不经心问道:“他很美?”一一,你也觉得钟珩这小子好看么。
阿迟歪头想了想,前世今生见过美男子里头,连明星也算上,都及不上钟美人风采呢。实事求是点头,“美极了。”
张劢本是坐她对面喝茶,闻言慢悠悠放下茶盏,大步迈到她面前,“夫人,他很美?”
阿迟抬头,正好看见一双幽深眼眸,正温柔看着自己。这双眼眸很好看,很有神采,大海般深邃,黑夜般静谧,阿迟被他深深吸引。
那双眼眸中有了笑意,“又盯着我看!一一,我要看回来。”阿迟轻轻嘟囔着,“好看,看不够。”粉唇吻了过去。
看看还不够么,竟动起口了。张劢这人,平时还要动手动脚呢,阿迟竟然先动口了,他岂能示弱?
这天钟珩告辞时候,主人、主妇没有露面。师公和橦橦告辞时候,主人、主妇也没有露面。橦橦有些疑惑,“二哥二嫂没事吧?”师公眼睛咪成了一条线,“没有,没有!”
“您这么高兴啊。”橦橦弄不大明白。
师公姿势优美翻了个斤头,笑咪咪道:“橦橦啊,风和日丽,政通人和,故此师公美滋滋,乐陶陶。”
您就忽悠我吧。橦橦哪里肯信。
一点点大小娃娃,可喜欢人了。跟他爹长一模一样,骨髓清奇,资质上佳,老子要把他教成华山派第一高手;再造一个传奇人物!师公想及美好前景,大笑出声。
☆、鲜民之生
101、鲜民之生
师公乐成这样;不是笑话我吧?张橦忽然有些心虚;没敢再往下追问,低头无语。
师公见她小脸粉嘟嘟;两眼亮晶晶,唇角还挂着丝若有若无迷离笑意;大为摇头。眼看着阿橦就要被那钟家那小子给拐走了;可惜,可惜。钟家那小子美则美矣,习武并没什么天分;资质极之平常。
爷孙俩慢悠悠晃回了平北侯府。
依着外公外婆这些年来习惯,盛夏之际是要到西山温凉之地避暑。悠然早早开始为他俩打点行装;外公轻飘飘说道:“不必了;今年不去。”外婆忙附合,“不去。”
好嘛,合着为了看着外孙女,连暑也不避了。悠然笑盈盈答应着,“成啊,不去。”开始寻思怎么着能让外公外婆这个盛夏不太难过。外公不喜用冰,要另觅降温之道。
“爹爹,府里您爱哪处亭子?给您改成水亭。”悠然盘算道。这个时代避暑良策也不少,宫廷中有凉殿,官宦家有水亭。
水亭,是将冷水输送到亭顶水罐中贮存,然后让水从房檐四周流下,形成雨帘。天气炎热之际,安坐水亭之中,檐上飞流四注,凉爽之意,扑面而来。
外公看着宝贝女儿为了自己忙前忙后,老怀大慰,“不要什么水亭,爹爹不热。”我闺女要管理偌大一座府邸,还要照看怀了身孕勍哥儿媳妇,做爹不给她添乱。心静自然凉。
外婆笑咪咪撑开一把绘着淡雅图画扇子,“阿悠别忙活。你爹爹若觉着热,我给他打扇。”外婆才扇了两下,外公感概,“满室清凉,凛若高秋。”真肉麻!悠然耳不忍闻,躲了。
晚上回房不经意间跟张并提起,“爹娘今年不避暑,家呆着。”张并大为赞成,“如此方好,就该一家人亲亲热热守家里。阿悠,爹娘若去了罗湖山庄,我总觉得他俩孤零零,过意不去。”
他俩孤零零?悠然想起“满室清凉,凛若高秋”,觉着张并实太不了解自己岳父岳母了。
文人是那么表达感情,武士呢?悠然忽起玩心,打开一柄漂亮折扇,体贴给张并扇了两下,“哥哥热不热,我替你打扇。”
屋里放着一排冰盆,哪里会热。
张并低声道:“原本是不热,阿悠扇了两下,哥哥热不得了。”指指胸口,又指指两腿之间,“心火热,它也火热。”
色鬼!悠然放下扇子,恨恨打了他一顿。
盛夏时节,张劢和阿迟回平北侯府时候少,留魏国公府时候多。“二嫂一到夏天就懒出门。娘,到了秋天她就会时常回来。”张橦很了解阿迟。
“哦?”悠然望向女儿,眼中分明有疑惑之意。张橦笑嘻嘻,“真呀,二嫂她南京时候就是这样。亲家伯母还笑话过她,夏天不爱动,一到秋天就活泼了。”
悠然微笑。阿迟虽是娇生惯养,却很懂事,很有眼色。她娘家可以由着性子,到了夫家,不会。一定是有其他原因。
这天悠然跟着师公、张橦一起去了魏国公府,好巧不巧,一行人到了门前,陆芸马车刚好也到了。悠然和陆芸这两位亲家母见了面,笑容可掬寒暄着,并肩走了进去。师公不喜这种场合,牵着橦橦,爷孙俩兴冲冲去园中采荷叶、捉鱼。
悠然和陆芸一直过了垂花门,进了嘉荣堂,阿迟《“文》才匆匆《“人》带着人接《“书》了出来。陆《“屋》芸见她小脸蛋红扑扑,显然是才睡醒,很有些埋怨:闺女,虽是单门独户住着,你这国公夫人、当家主母,也不能如此偷懒啊。
陆芸歉意看向悠然,见悠然笑盈盈,脸色不变,心中稍安。到了厅中叙礼坐下,微笑说着家常,“小两口单住着,做父母总是心中牵挂,故此常来看看。”
阿迟羞红了脸,嗫嚅道:“本该是我们常过去看望长辈……”才成亲时,还真是自己和仲凯常去平北侯府,常去灯市口大街。这个月么,天气一热,自己一懒,两个人都家呆着了。
悠然笑咪咪招手,把阿迟叫到自己身边,“好孩子,近是不是常犯困?”阿迟连耳后根儿都红了,“一到夏天,觉特别多。”不只晚上困,白天也困。
陆芸一开始是不大好意思,后来悠然冲她使了个眼色,陆芸慢慢明白过来,大为惊喜,难道是……?仔细看看红着脸宝贝女儿,越看越像。
两个当娘都存了这个心,一人一句问着阿迟日常起居。悠然还算从容,陆芸则是神情急切,语气热烈——也难怪,这事本来就是亲娘上心。
阿迟何等聪明,看着这架势,有什么不明白,忙解释道:“我们……我们也想到了,请大夫看过。”
悠然和陆芸异口同声,“大夫怎么说?”
阿迟很觉抱歉,“大夫说,时日尚浅,看不出来。”是否怀孕,总要过个三四十天、四五十天才能诊断出来吧,这才多久。
“虽不确切,十有八,九了。”悠然和陆芸相互看了一眼,心有灵犀。
两位母亲不只交代了无数事项,盘算着送补品、药材,送懂生育嬷嬷,悠然还格外请求陆芸,“我呢,家里还有嵘嵘,怕是难以两头跑。您若方便,请常来看看阿迟。孩子聪明归聪明,到底年纪小,总有不周到地方。”
陆芸喜出望外,连声道:“方便,方便!”这和平北侯府结亲家,实是结对了。仲凯这孩子不必提,哪里都好,难得还有这般通情达理婆婆。
悠然想起一件事,轻轻咳了一声,“没确定之前,莫让师公知道。”师公盼小阿劢已经许久了,莫要哄他老人家,还是待大夫确定诊断之后,再说不迟。
阿迟掩口而笑,“是,娘。”果然,等到师公和橦橦消消停停过来时候,绝口不提,神色如常。
陆芸想了想,回家也没暂时没跟徐郴提。徐郴微笑询问,“阿迟好不好?怎么个把月都没回家?”陆芸抿嘴笑,“你还不知道她么,一到夏天,就不爱出门。”
“这孩子。”徐郴笑着摇头,眼神中满是溺爱和纵容。陆芸忍了又忍,没有全盘托出。还是等等吧,等有了准信儿再说。万一不是,莫诳他白欢喜。
自从京城任职之后,徐郴远比南京之时繁忙。他闲散惯了,猛一下子被拘起来,颇为不适。陆芸心疼他,对着他总是报喜不报忧。
徐郴公务之余会时常去正阳门大街,陪徐次辅说说话,下盘棋。徐次辅内阁之中地位很稳,权柄日增,闲暇渐少。不过,每回徐郴过去,他都很高兴,父子之间,相谈甚欢。
“今儿个又去看父亲了吧,老人家可好?”陆芸温柔问着丈夫。徐郴神色一滞,迟疑片刻,低声说道:“欧阳老夫人患病床,父亲命咱们前往探望。”
欧阳老夫人,是严首辅妻子。按理说,同朝为官,严首辅妻子生病卧床,徐郴夫妇过府探望也是应有之理。可因着徐素心嫁严家关系,徐家人到了严家,总是难堪。
陆芸装作不意样子,温柔说道:“既然父亲吩咐了,咱们自要听从。我这便命人备下补品、药材,咱们择日前往。”
徐郴愧疚看着妻子,轻轻点了点头。
徐郴夫妇二人虽定下了要去严家,心里着实不愿意,所以拖了又拖,总没动身。欧阳老夫人年事已高,这场病没熬过去,三天之后,严府挂起白幡,欧阳老夫人病逝。
徐郴和陆芸你看我,我看你。他们和欧阳老夫人素不相识,说不上多么悲伤,当然也不会舒心惬意。只是,探病可以拖,吊丧,拖不得了吧?
很出乎他俩意料,徐次辅捋着漂亮小胡子微笑,“郴儿若不想去,那便不去。”徐郴满怀不解,含混答应下来。
徐郴、陆芸差人送去厚重奠仪,人却没到场。
虽没到场,严家丧礼轰动京师,也有所耳闻。严府哭声震天、吊客盈门,整条大街都被堵水泄不通,欧阳老夫人可说是生荣死哀。
严首辅和欧阳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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