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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炎紧紧凝视着那双美丽眼眸,却更清楚,他的答案,才是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何时这一切都结束了,你要不嫌弃,我就跟你一道,给你在面馆打下手——”
少女皱了皱鼻尖,说的万分嗤之以鼻,不假思索就一口回绝:“雇佣楚大哥洗菜还是刷锅洗碗?这些事,我看你做不来吧。”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又变得轻松惬意,似乎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你都能下厨做面了,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神,却猝然覆上阴霾,她方才的笑容还停留在嘴角,偏偏不复暖意。“楚大哥,你的手,可是要用剑的。”
“那么,你的手呢?”楚炎愣住了,这语气不算凌厉,却是冰冷。
仿佛,不让他有那么不切实际的想象。
不让他去想,那一天的平静的幸福,也将由上苍赐予到她的身边。
跟个平凡人一样活着,那是美梦,却也是噩梦。
她不敢想。
也不让他想。
“我的手吗?”她唇上粉色,褪成了苍白,她抬眸望去,定在半空之中,眼波中讥讽。“必要的时候,可以切菜煮面……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来杀人吧。”
楚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居然出自一个才满十四岁的少女口中。
这样的年纪,一般才刚刚有人家来上门提亲,等待过了及笄之年,就要嫁做人妇,甚至,对人事的认识还不够透彻,懵懵懂懂。
琥珀见楚炎面色僵硬沉敛,却是又笑了,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唬人的。有时候,用刀不是为了杀人,有时候,杀人也可以不用刀。
谁又当真说得清楚呢?
她眼神一颤,定在那手指尖,柔声问了句。“他日我这双手沾染血迹人命,那时我做的面,楚大哥会不会就觉得味道两样了呢?”
“不会。”
他读着她漠然的表情,回答的,是坚决,不改的心意。
“那下回,楚大哥要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啊,做花卷,包子,还是……对了,芝麻大饼我最拿手了,我可看过厨子做过一遍,我自己做,应该味道也差不了多少吧……”
她低垂着视线,交握着双手,苍白指尖,闪耀着淡淡光华,陷入沉思的呢喃,飘入楚炎的耳边。
“说大话都不脸红吗?还真是……”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拿她没办法,方才的琥珀让他怜惜心疼,现在的琥珀,却又像是一如既往的开朗乐天模样,让他只想坐在一旁,细细观赏她每一句孩子气的话语。
“我想他,正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她脸色的闲适全失,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下垂,随手握住的紫砂壶把上的手指明显的一紧。
楚炎却没有逼问。
他,是指的谁?
轩辕淙?
轩辕睿?
她是在考验,是否轩辕睿对她的情意,庞大到了足够站在跟自己亲生父亲对立的方向?是否已经让轩辕睿,不再对自己的父亲惟命是从?是否已经让轩辕睿,也要迈出自相残杀的第一步?
她其实早就料到轩辕淙留意到她了。
楚炎蓦地心口一紧。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的方向,她在沉思,表情透露一抹任何人无法打扰的认真,即便他今天没有赶到,她也不会让自己再度变得狼狈可笑。
“楚大哥是想问,我又在打什么算盘了吗?”她低声开口,那一刻的精致容颜,却有些跟年纪相悖的成熟,还有淡淡悲切。
“其实,我只是突然想到我爷爷。”
琥珀垂眸,也许她真的是蛇蝎心肠。
舍生取义,她做不到。
鲜血,并未让她的心,变得平静。
相反,她越来越——贪恋那血腥味了。
“三天之内,他定会派人前来,楚大哥可要养好精神,带领侍卫,把那些不速之客,统统解决掉呢。”
极力稳住心神,依旧不能掩住面色的苍白,琥珀眉眼之内,那颜色愈发凝重。
楚炎对上了琥珀似笑非笑的面容,一口气息梗在胸口,半晌缓不过来——
翌日。
后花园。
这里金色高墙砖瓦之内,藏匿着京城之内,最好的风景。即便如今是百物萧索的寒冬,这座花园之内也有专人侍候收集在冬日开花的花卉,虽然只是一个花圃,美不胜收,也让人觉得移不开视线来。
这儿便是皇宫,轩辕淙身着金辉色厚重袍子,往日的威严毕现,即使这衣袖领口上面,毫无祥龙点缀,空空荡荡,那一身戾气气派,也是无人能敌。
在这个曾经是他的天下的地盘,他更像是一只苍老的龙,低调盘踞在一角,但即使闭着眼睛,发白须白,也让人不敢大意放肆。
轩辕淙自从昨日跟轩辕睿谈不拢,拂袖而去,却是直接赶回京城,做了决定。
任何人都不可能阻拦他,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留着他体内一半的血脉,也不能。
一个男人,身着灰色劲装,腰际却是挂着一枚与周身气势不符的碧玉玉佩,约莫拳头大小,黑靴子停在轩辕淙的身后,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轩辕淙重重一搁手掌中的茶杯,一眼怒气:“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灰衣男人点头,默然不语。
轩辕淙拧着眉头,黝黑的面容上,有些许狰狞颜色浮现。“不是派去一等一的高手吗?”
灰衣男人细微地挽起嘴角,笑的很冷,也并不明显,宛若这些人的死活,根本不必大惊小怪。“一夜不曾回来复命,按照规矩,应该是死了。只有死人,才不能回来通报一声。”
“怎么会连个小妮子都杀不了?”轩辕淙这回不只是觉得阴谋落空的失望,更多的,是他觉得整件事中,还有他无法查明的诡异奥秘。按理说,那么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派去一个杀手都绰绰有余,足够让她下地府去,他已经多派人手怕夜长梦多,却还是没有达成目的,才更让人心生寒意。
“那个别院里面,没有一个侍卫的影子,只有两个丫鬟。”灰衣男人还是站在一旁,弯下腰,神色不变地解释。“但别院之外,方圆百里之内,可说是一张密网,精彩十分呢。”
轩辕淙目光一沉,森然冷笑:“你说那里守卫森严?”
那个丫头,若不靠外力,怎么能存活至今?
那么脆弱的小命,就跟蚂蚁一样,稍稍踩一脚,就要碾碎的。
千万别说,她在这么短的时间,练出一身武艺,足够将几个武者毙命。
“不然,派去五个高手都没有一个回来,不是太诡异吗?我虽然没有去看,但推算,应该不少于二十个侍卫。”灰衣男人面无表情,说的万分平和。
“我居然低估她了——”轩辕淙面色万分难看,不过细想之下,也是如此,她好不容易保住自己性命,自然要多几个心眼。
不过,这样的事实,却暴露她的谎言。
她若当真跟儿子口中所言,失去大部分记忆,纯真无邪跟孩子一般,身边怎么会多出来这么多侍卫?!
只有全部记得,才会如此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吧。
那么,当真是这样,她才更该死。
居然耸动儿子跟他作对?是活腻了呢……那个小丫头,羽翼还未长得丰满,就想要飞的那么高,一个不小心摔下来的话,可是要小命不保的。
灰衣男人挽起嘴角,说的不咸不淡。“派这么几个人去,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寡不敌众,是去送死没错。”
轩辕淙蓦地皱起飞扬的浓眉,冷眼瞧着身边的男人。
灰衣男人却还是说下去,似乎没有看到主子的表情:“所以还指望那些人替你办事不成?”
轩辕淙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石桌起身,狠狠地咒骂一声。
“一群废物!”
想必上官琥珀,一定在某个角落,嘲笑他的惨败。
“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是个何等样的女孩,值得你花这么多力气。”男人挑眉,依旧没有太多情绪。
轩辕淙的眼底迸射出一道冷光,那语气森然,也带些不耐。“做好你的本分就够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灰衣男人摸了摸腰际的那块玉佩,淡淡一笑:“不如,我亲自去会会那个女子?”
轩辕淙大手一挥,沉声拒绝。“这件事,你别插手。”
“如果就是她杀了我爹,我还要亲自去感谢她呢。”他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并不算压抑的低沉,而是狂妄的味道十足。
轩辕淙冷眸一扫,大喝一声:“混账!太监怎么会有后代子嗣?”
“这儿又没有外人,何必假正经?就许太监去青楼,还不许太监养儿子啊。”灰衣男人的笑容,猝然转沉,那说笑的语气,也变得阴沉。
轩辕淙冷冷丢了句,“你不过是一个奴才。”
“多谢太上皇,还暂时没有要我也当太监的意思。”他的笑容转瞬即逝,玩味的意思,也听不出有多么感恩。
轩辕淙瞪了他一眼,那戾气十足的眼神,居然也无法吓退这个男人。他低低叹息,似乎是跟自己说话。“奴才也好,总比不男不女的奴才来的好……。”
“他养了你二十几年,你的狗嘴里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这辈子无情人看多了,你也算一个。”轩辕淙的手往他方向一指,不冷不热地嘲讽。
灰衣男人呵呵一笑,也不急着反驳。“怎么?太上皇的身边,还需要有情人?如今睿王爷的有情,你不是觉得很刺眼吗?”
“他可不是你能说笑的对象。”轩辕淙无声冷笑,那眼底的冷漠,几近残忍。
灰衣男人总算闭嘴,不再说话,将那玉佩握在手中,却是说了句万分突兀的话来,似乎前言不搭后语的诡异。“我已经五年没杀过女人了——”
轩辕淙却是在想着自己的打算,没有听到一旁的轻声细语。
灰衣男人蓦地眼眸一抬,连声叹息:“我看呀,这睿王爷先动了心,可是大大不利呢。”
“你说南烈羲?”轩辕淙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灰衣男人猛地击掌,神情有一瞬的激烈:“之前皇帝主动要将十八公主赐给他借机拉拢韩王,他也是一口拒绝,现在新婚不久的王妃离家出走也照样担负国事,日夜操劳,对自己手边的权势死抓不放,没有半分分心。这样的人,才真真可怕。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怎么这三四年,一点都没变呢?他的心,是不是铁石做的呢?真想剖开来看看。”
当初,就因为那铁石做的心,他才会扶持南烈羲这个少年,如今他用自己的手腕,坐上韩王的位置,却反倒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轩辕淙这般回忆着,嘴边不自觉溢出这么一句话来。
“要是对她动心之人是韩王,整件事就好办了,偏偏——”
偏偏是自己儿子。
不然,正好是一石二鸟之计,一箭双雕啊。
那个女孩,也可以成为他操控南烈羲的一颗棋子,他倒不必过早杀了她,她的性命如果可以成为要挟南烈羲的手段,自然更好。
当初培养南烈羲是有用意,如今觉得他太显眼也并不妥当。
骑虎难下了。
“寡不敌众的道理,她想必也该清楚。”轩辕淙的眼底闪过一道凌厉,既然人少坏了计谋,那就让她尝尝看,跟他比较势力,是多么愚蠢的决定。“给我调一百精兵,明早到位——”
灰衣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很为难:“在京城这么围攻一个小丫头片子,动作未免太大……若是让周遭百姓察觉也就算了,要是睿王爷知晓,这件事也变得很难看呢。”
轩辕淙很不耐烦,黝黑面容上尽是阴霾。“那就等人都睡了,在晚上除去。你只管去调人,别再啰啰嗦嗦。”
“是,知道了。”灰衣男人笑了笑,转身离去。
烟雨楼。
一名白衣少年,披着柔软皮毛披风,缓缓走上楼梯,还未走入房间,已然看到一个娇艳的紫衣女子出来迎接。
她眼底全是笑:“小少爷,你来了呀……”
清俊少年呵呵一笑,那眼眸勾起一抹戏谑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宛若富家公子一般纨绔潇洒。“怎么,珠儿你想我了?”
“那是当然的呢。”珠儿一把勾住少年的细瘦胳膊,显得万分殷勤。
少年蓦地陷入沉思,问的认真:“想我的人,还是想我的银子?”
“都想都想……”珠儿笑嘻嘻的,眉眼弯弯,更是娇美迷人。
少年挑眉,语气透露赏识:“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最诚实的青楼女子。”
“带来了么?”珠儿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紧张急迫,问了句。
“已经给老鸨了,今天开始你就可以离开,恢复自由身。”少年懒洋洋往珠儿床榻上一躺,手脚张开,似乎把珠儿的房间当成是自家一般闲适自得。
珠儿紧张又欢喜,手无法克制的轻轻颤抖起来,脸色一阵微红。“总算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十年前就被卖入青楼之地,偏偏姿色才艺又称不上上乘,这十年来总是招待一些不入流的男人,每一天都过得万分煎熬。
总算,遇到个贵人。
“你讨厌男人吗?”
躺着的少年,视线定在房梁上,幽幽地问了句。
“当然,恨不得天底下的男人都去死呢。”珠儿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少爷面前,放下那些矫揉造作的媚态,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说话的时候不见恨意,但那些狠毒,却从一字一语之中,弥漫出来。“不过,小少爷却是唯一让珠儿不觉得讨厌的男人,呵呵,也对,你还算不上是真真正正的男人呢……”
“我怎么就不算?”少年支起手肘,懒洋洋眯起眼睛看她,似乎刚才珠儿的那句话,很让少年不悦。
“要这么说来也算,十几岁就懂得来青楼寻欢,你可是真男人!”珠儿陪着笑,对少年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地称赞。
这贵族之家的富家公子哥儿,十几岁往往冲动,碰的女子,大抵就是青楼的姐儿,由这些姐儿陪伴着,成为真正的男人,再过几年,可就一个个多情温柔,留恋花丛,风流又倜傥了。
“珠儿给少爷弹首曲子吧……”
“一首曲子花了我一百两银子,还真不值。”少年咂舌,无奈摇摇头,替珠儿赎身的价格是一百两雪花白银,心里却想得是,这青楼也是个万分残忍的地方,无论是谁,都可以用钱财,来买卖女人,人命,还真不值钱。
“您就听着呗。”
珠儿笑,也不多话,从台面上抱下来一个琵琶,端正坐好了,纤细玉手,捻拨挑动,一个个音律,穿成一首流畅的曲子。
少年闭上眼眸,安静地倾听,那曲子越是听下去,却越是到了峰回路转的地步,一开始是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