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用一顿饭的时间,就认识了桃园的这些人,眼前的老夫人莫名让他觉得慈祥又亲近,对面这对新婚大半年的夫妻,女子叫做姜乐儿,开朗热情,男子沉稳肃然,藏匿在黑发之后的眼眸之内,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隐忍。
而他身边的这个明艳少女,也有可能是他的——亲妹妹吗?
他望着她的笑靥,与她相视一笑,这样的结局,是他没想过的,近乎奢侈。这十多年的漂泊流浪,四处为家,从未有过亲人爱人,如今,居然也能围着暖炉吃一顿家常便饭,他的心里,缓缓汇入些许暖流。
晚膳之后,眼看着乐儿陪伴老夫人一同进屋去,琥珀才拉过金少宗,一同走入庭院。
“奶奶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真的很好奇。”月光之下的少女,纤毫毕现,温柔美丽宛若天仙,她柔声说道,将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我说的不多,更多的我在听她讲。”金少宗扯唇一笑,如今彼此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他随口说道,整个人显得明亮许多,不再那么颓废。
琥珀轻笑出声,望向那天际的明月,心里一片清明。“奶奶已经把你当成她的孙子了。。。。。。”
“你——”背后的高大男人,微微怔了怔,问出心中的疑惑。“希望我成为你的哥哥吗?”
他这么问着,后背上的伤痕,无声漫开来细微的疼痛。那些伤痕,在他年幼的时候就有了,他常常痛的哭出声音,但如今愈合了,鲜少再觉得疼痛,唯独今夜,他也开始怀疑,是否他在这世上,并非单独一人,形单影只。
是否他是在杀戮中幸存下来的那个人,是否他原来的名字,叫做永爵。他比老夫人,比琥珀,比任何人,都更想要迫切知道。
“如果你是,那轩辕家跟我们的仇恨,又添了一笔。”琥珀缓缓掉转过头来,那双淡色眼瞳,对着金少宗的眼瞳,她如今趁着月光,看的清楚,他的眼瞳比自己的要深一些,宛若陈年的美酒,泛着深沉的颜色,但却不是那么墨黑深邃。她顿了顿,哑然说道。“都是轩辕淙的错,把永爵哥哥你变成这副样子。”
养毒用毒之人,可恨,却更可怜。他即使不说,她也不难想象,他的过去,如何艰辛。
金少宗微微愣住了,在那对极其相似的眼眸的注视下,他猝然无法说话。
“外面风大,我让丫鬟帮你空了间屋子,虽然简陋一些,还是早些休息吧。。。。。。”
她越过他的身子,神色一柔,说的很平静,他听着,却足够暖化人心。
他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之内,他越来越想要偏袒她庇护她的心,原来不是莫名其妙,而是因为相同的血缘亲缘作祟。。。。。金少宗抬头,望了一眼那皎洁的明月,淡淡一笑,他之前错误的人生,似乎也因为她,而改写。
这个时候重新开始,也是来得及的吧。
。。。。。。
睿王府。
钱雨若坐在大厅之内,眼前的俊朗男人已经支开了所有的下人,看得出来,他要彻底了断了。
她扶了扶鬓角的短发,微微一笑,这阵子周皇后想要劝阻他休妻,没想过,他毅然决然毫不回头,跟皇后第一回起这么大的纷争,气得周皇后都丢下狠话说他们夫妻的事,她再也不管了。
这一回,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这个男人了。皇帝据说病的很严重,这大赢王朝未来的主人,能够是年幼的太子吗?也总要看轩辕睿这个亲皇叔,到底能不能毫无私心地辅佐太子殿下,还是自己别有用心。她从这件事中,已经看到自己微薄的力量,周皇后都无法帮助她,她输定了。
她笑着说:“既然王爷不想再看到我,那我就回上官府独自过活。”
上官府?青衣男子撇过她一眼,那表情看不出是嘲笑,还是漠然。
钱雨若眼眸一抬,笑意更深:“上官府反正也没落了,不过我是上官家唯一传人,把上官府售卖了,也不过为了更好生活。这一点,也让王爷觉得很难容忍吗?”
“别做傻事。”他冷冷淡淡丢下四个字,已然是危险的要挟。
她却满不在乎,神态从容。“被王爷休离,总也要过日子吧。”
“上官府反正也没人住了,还不如卖给别人,免得我故地重游,徒增伤心。。。。。。”她看轩辕睿默然无语,火上加油,又加了一句。
她就是要看,轩辕睿的不自在。她如今已经很难抓住,可以让他为之停留的借口了,除了上官家的事端,他根本不屑跟她一起交谈,耗费他当今睿王爷珍贵的时间。
祸端,是他闯的,他日他如果不答应太上皇,也不必纠结难熬到现在。
“随你。”
他根本懒得正眼看她。拂袖而去,是他这几日最频繁的反应。
甚至,懒得发怒。
那是对这一场夫妻情当真的抽离,没有任何情绪啊。。。。。。她苦苦一笑,同床夫妻,却是各自刻薄。
她紧握的拳头,最终也只能无声垂下,她一个人呆坐在原本的位置上,望着窗外的天色,愈发黑了。
就像是她的心。
轩辕睿的出现,给她带来了光明,让她即便身份卑微也渴求抓住那一道光。到最后,他的离去,她却坠入更加痛苦的深渊。
冬日,最终来临,秋叶落地,一世界的寒冷和萧索。
上官府的门前,涌动了不少人,今日不少商贾之家得到消息,被休离的睿王妃,重新回到上官家,却是要将这个无人的庭院,卖于他人。
巨富之家是有些忌讳的,毕竟这个地方,一天之内死去那么多人。但一般的殷实之家,却看中了上官府的绝好地段和宽敞庭院,一早就前来看热闹,看花落谁家。
大厅的门,敞开着。
坐在正中的女人,一身素净,除去原本那些富贵首饰和美丽衣裳的点缀,钱雨若看起来愈发楚楚可人,她望着大厅内越聚越多的陌生人,淡淡一笑,转过头去,对着请来的账房先生说道。
“开始吧。”
“上官府,总共十四间屋子,一个大堂,内有花园,若有人付出五千两银子,这个府邸就归谁所有。”账房先生一板一眼地朝着那群人说道。
有人议论纷纷,这么大的产地家业,居然只用五千两就买断,看来这个王妃也不是缺钱,要是谁买着,便是那捡了大便宜。
“慢着!”
一道娇嫩却又冷然的嗓音,从人群之后传来,蓦地平息了方才的喧嚣,这些人纷纷往后看,让出一条路来。
一名红衣少女,面容清美,一步步盈盈走来,钱雨若的视线一接触到她,蓦地变沉了。
居然是她。
把京城发生的事,都了若指掌了么?她到底是谁,总是能够化险为夷还能活的如此张狂嚣张?!钱雨若的面色,蓦地变得难看。
“我想问,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可以妄自售卖上官家的家业?”
红衣少女在离她十步之外停步,她眯起那双晶灿的眼眸,打量眼前的钱雨若,挽唇一笑,语气却万分生冷。
热络的气氛,顿时变得僵硬冷淡。
“资格?卖这些物产,还需要有这个东西吗?”钱雨若不让自己慌张失措,冷冷瞥向琥珀的方向,骄傲的反问。
死不悔改。琥珀漠然回望着她,嘴角的笑意不变,蓦地朝着身后的人群询问:“看来我是不太懂这商场上的道理,不知道随便往这个屋子一坐,就能收到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呢。。。。。。赚银子这么简单么?”
“这位小姑娘,你是外乡来的吧,这可是上官宰相的孙女,是有售卖府邸的资格的。”有个好心的商人,朝着琥珀解释。
“是这样吗?”红衣少女笑了笑,低声呢喃。
“不过,买卖这么大的房产,不需要别的凭证吗?就凭她是上官府的人?”红衣少女笑的可爱,也让人无法对她发脾气。
钱雨若已然是在压下胸口的怒气,她今日从轩辕睿的王府中离开,已经是觉得被人耻笑的笑料,没想过还能在这个地方遇到琥珀,她哪里能够心平气和看待她?即便她夺取了琥珀的身份,但她也夺取自己夫君的心,究竟谁更加狠毒?!
“如果我买了这个府邸,我什么凭证也得不到吗?”红衣少女口气很大,让众人咂舌,这少女称得上是小家碧玉,可是看不出家财万贯啊,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似乎她的眼底,完全不名一文。
账房先生放下手中的文本,一本正经地回应。
“如果小姐你要买,自然是从我这里经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然,不会忘了给你地契。”
“好,那我买了!”少女轻笑出声,又是一句话,石破天惊。
账房先生愣了愣:“小姐,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看起来像是说笑么?你不如问问你的主子,她卖不卖。”
红衣少女看着钱雨若默然不语,却拍了拍双掌,只见外面来了两个男人,抬着一个木柜走进来,她示意他们放下打开。
众人瞠目结舌,其中是满满当当的银票,全部是一百两整,看这数目,哪里是五十张而已?简直有好几百张,也是足够买下十个上官府的价码!
钱雨若见状,面色已然愈发惨白,她看出来了,上官琥珀的真正目的并非买下上官府而已,根本就是为了找她泄恨,要她难看!
。。。。。。。
142 韩王出面
周遭,一片死寂。
这些商贾在京城做生意,也是看过有钱人的架势,但如此自然而然露富却不让众人红眼的,这个红衣少女,倒是第一个。
或许是她看起来,实在纯真无邪的关系,总让人觉得心生喜爱,而不是满身嫉妒。
琥珀噙着笑容看她,一身清新自若,随着走动,红衣飘扬,很是惹眼。
“先是房子,往后,田租土地,也一起要卖掉吗?”红衣旋转,漂亮的裙摆弧度,让众人觉得赏心悦目,琥珀打量着这个偌大的屋子,清亮的嗓音回响在其中,看得出她想的足够长远。她指了指这木箱中的银票,挽唇一笑,笑靥愈发灿烂。“这些银子,足够将上官家所有的物产全部买下了吧,如果你觉得不够,还有的商量。”
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看这个少女的打扮,看来不是外乡来的而已,或许是塞外人士,所以才不懂商理,也不清楚这京城的形势,出手过分大方,简直就是过分阔绰了。
“好,你要买是吧,我卖。”钱雨若的笑意在眼底变冷,站起身来。她原本没想着依赖上官家发一笔横财,但没想过对方是这个女人,她以往的嫉妒生恨,居然答应了琥珀的要求。
她已经失去了轩辕睿,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得到一笔这辈子都不愁无法好好过活的银子。
反正,不都是你情我愿?!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红衣少女眼眸一沉,一抹复杂阴霾,在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之内,无声游走。她挑了挑眉,表情自然而然,随口说道:“不过,我先看看地契房契,不过分吧,账房先生。”
“当然,当然。。。。。。”账房先生笑着,转过头去,对着钱雨若低声说道。“这可能是今日出手最大方的主了,不如就卖了吧。”
钱雨若蓦地愣住了,她哪里会有上官家的地契房契?!当初不过学习如何伪装千金小姐,也没料到有一日要将上官府的财产变卖,自然也就忽略了连这些东西,都要一齐伪造。这些凭证,自然是在一家之主的手里,可惜上官洪都死了这么久了,他将凭证藏匿在何处,谁又晓得?!
她的面色一沉,她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少女想的太简单了,她不只是要把上官家的财产重新收入手中,而是——她是用巨大的金银,布了一个局,造了一个陷阱,要逼自己不知不觉往下跳!上官琥珀的目的,在于当众揭开她的真面目吗?她沦为下堂妻还不够,还要变成众矢之的的罪人?!钱雨若这般想着,不觉心里满满当当的寒意涌出,如若平日,她还可以让轩辕睿挡一下,但如今他们早已分道扬镳,将死之人,就成为她一个么?!
“地契房契呢?”
红衣少女朝着钱雨若招招手,歪着螓首,一副天真浪漫的姿态,似乎不满等待时间太久,扬声问道。
见钱雨若依旧坐的毫不动弹,纹丝不动,堂下的人,渐渐有了不小的骚动。怎么回事,身为上官家的唯一子孙,难道还拿不出地契房契吗?
“这些都不是我在保管,都是我爷爷——”钱雨若急中生智,想要借此模糊众人对她的猜忌,她神色自若地说道。
爷爷两个字,她也配说么?对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也喊得出来,也能够继续造谣吗?琥珀的眼瞳,怒火无声无息地蔓延炽燃,她却没有瞬间发怒,淡淡一笑,转过身去,面对那些陌生人,清楚看到他们的眼底有惋惜,也有同情,怜悯,理解,毕竟这个借口,完全不显得矫揉造作。
他们已经当真了。
“没有的话,交易可没办法呢。”账房先生秉持公正的道理,压低声音,对着钱雨若说道。
“没办法?”钱雨若蹙着眉头,既然她无法将上官府出售,也就无需在这里停留了。
“要不要去找找?听说是相依为命的爷孙,应该也不难吧。”红衣少女提出了个建议,望着钱雨若愈发冷沉的眼眸,她笑的轻松又无害。
她不能中计,如果仓皇寻找,更显得她对上官家毫无了解,如今要她一眼辨明十四间屋子哪个是上官洪的,她都很难判断。
当初太上皇想必早就跟上官洪达成协议,以为他死了,后面再无纷扰,谁想过有这么一日?这般难看的情势,她独自面对,要想不手忙脚乱露出马脚,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少做少错。
“珍贵的东西,爷爷向来是独自保管,我也不清楚放在哪里了。既然没有凭证,交易也就取消了吧。”
钱雨若淡淡说了一句,无法再面对琥珀的视线,急匆匆想要退出去。走到琥珀身边的那一刻,红衣少女却猝然扬起手来,挡住她要前行的道路,像是刁难。
“我不要你的银子,就当没今天这回事了。”钱雨若冷着脸,一把抓下她的手,想要离开。
“可是我没办法当做今天没发生这回事。”红衣少女的笑意,缓缓扩大,她的眼眸愈发明亮,宛若美丽的星辰。琥珀缓缓逼到她的耳边,耳语一句。
“不如你就住在这里吧,以前不是你的家么?跟爷爷一道在这里相依为命长大的家,怎么能够这么轻松就卖出去了呢?”
钱雨若听着这样的轻声细语,宛若最温和的劝解,她却蓦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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