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新官,大家都说又是位空降的大爷,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好运或是后门。所以比起赵成德的死,现在大家更关心这位神秘的新京兆尹。
不过这些事儿和段水遥没什么关系,顶多就是京兆尹府的门开在开乐街上,段水遥扫街的时候,总要将那一块地方扫得特别仔细。
这天是新官上任的天,夏天的味道又浓了一层,段水遥照例从南大门墙根开始扫,美人苏宋公子塞给她一包桃酥,她吃下两块,又扫到了冷记面馆。冷大公子早候着了,他琢磨着要不要让人把醉人酒坊给砸了,或者去租下南城门下第一间铺子。
“段姑娘!”豆芽笑眯眯和她打招呼,“快进来吃点东西,不吃饱哪里有力气干活,瞧我们家公子,早给你准备好了。”
水遥将扫帚放到门后,冲冷屠袖腼腆一笑,她悄悄地把手往自己衣摆上蹭了两下,才坐到老位子上。
冷大公子端着碗热腾腾的面,是他亲手做的。除了擀面拉面煮面条,冷大公子割肉切菜打鸡蛋的功夫亦十分到家。没办法,谁叫人家功夫底子摆在那儿。可惜这位爷烹饪出来的东西,也就面条能入口,其他呵呵。
“谢谢冷公子。”
“没事,不够我再去下。”
豆芽看自家公子与段姑娘相处得自然熟稔,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公子难得喜欢一个姑娘,现在还好,段姑娘天天握着把扫帚来开乐街清扫,体征非常明显,万一哪天段姑娘放假出门逛街,正好碰到他家公子,高高兴兴跑过去和他打招呼,他却冷冰冰一张脸,该怎么办?
豆芽心想,还是要找个机会告诉段姑娘,自家公子不能见人的毛病。
段水遥吃饭快是在清道司里常年累月养出来的习惯,活儿多来不及干是一方面,张监官吃饭又催个不停。只听她“呼啦呼啦”吃得津津有味,冷屠袖便说:“吃慢点,又没人催着你。今个儿豆芽起来没事做已经把铺子里外都打扫过了。”
张监官被他收拾了一顿,现在开乐街也不敢来。青崖宫出来的人,这点手段也没有,白担了这么多年的红名。段水遥本不好意思天天蹭冷大公子的一碗面,冷大公子就让扫街的时候帮他铺子也扫一遍,当做干活儿的酬劳,段水遥这才有脸天天赖在冷记面馆里。
水遥咽下嘴里的面,才说:“听说今天新任的京兆尹要来,我想着得把京兆尹府门前那一片多扫几遍。”
那头冷大公子朝豆芽飘了个小眼神,豆芽机灵,假装不在意道:“段姑娘,这条开乐街,今天我瞧过去挺干净的啊,一片树叶子都没有。”
“嗯……”这话说到了段水遥心坎里,她皱眉有些纳闷,“最近几天,开乐街忽然变得特别干净,我一天都扫不出半袋垃圾,真是从没有过的事儿。”这小姑娘心思最是单纯,只觉得奇怪,没往那主仆二人身上怀疑过半分。
“这不挺好,说明我们京城老百姓素质都提高了呀,不乱丢垃圾。你也能省事不是。”豆芽站在段水遥后面,边说边朝冷屠袖挤眼睛。公子你瞧,这招绝壁是给段姑娘对症下药吧。
“也是哦。”
冷大公子得意地扬扬眉毛,抿嘴什么也没说。
他方才心血来潮帮段水遥煎了个荷包蛋,造型没有拗好,还有点焦,有点不好意思就藏在面底下。段水遥吃到最后,忽然发现还有料,黑溜溜的大眼睛亮了亮。
在荷包蛋浮出水面的时候,冷屠袖说:“我让人去查过你爹当年的案子了。”停顿,“你先把它吃完我再告诉你。”
段水遥立即三口吃下去,巴巴儿望着。
“那案子的卷宗,应在刑部库房。但没有找到。”
“……”这是什么意思?
“应是有人刻意拿去藏起来了。不过十年前白云城不少人都看了你爹的热闹,此事来龙去脉也倒不难查,那个指认你爹通敌叛国的人,从前是白云城的捕快,后来换了名字,便是不久前死掉的京兆尹。”
段水遥震惊。
冷屠袖想伸手拍拍段水遥的肩,大老爷们都这样安慰人,继而想想不太好,又老老实实缩了回去,给她把事情讲明白点才对她好:“那个赵成德死得也蹊跷,看来是有人比我们捷足先登了。现下的情况,应该不是冲着你和你爹而来,想必是当年的事情牵连甚大,余波未平,极有可能是冲着陈、齐两国而来。不过你也小心一些,若是扫地扫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别去管它,赶紧来跟我说。记住没?”
这显然不在段水遥的接受范围内。
她呆呆的,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瞅着冷大公子,想问又不敢问。
直到这天傍晚,段水遥从南街扫到北街临近皇宫边的一条小弄堂口,这块地方都是达官贵人的处所,街两边的店铺具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又靠近皇宫,人流稀少。这时候已经静悄悄。
段水遥隐隐约约听到有人的喘息声,一口气长一口气短,一口气重一口气轻,她好奇往里面张望,确实有个人影靠在墙边,离她有十几步远,看个子应该是个男人。
那人也听见了这头段水遥的声音,他的一双眼睛在幽暗的小巷中格外明亮,像狼。段水遥和他的目光对上,心头一震,想起冷大公子叮嘱她的话,立即要逃开,可刚转身,忽然听见身后“咕咚”一声响。
是有人摔在了地上。
段水遥咬牙,再回头去看。
只一个疑问:冷公子说扫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要管,那扫到个躺在地上的大活人,要不要管?
☆、016、还记得白云城的小伙伴吗
段水遥望了一眼长长的开乐街,她在街这头,冷公子在街那头,来回跑一趟,得小半个时辰。
纠结片刻,段水遥艰难地选择了先去看一下那个躺在的地上的人。她紧了紧怀里的扫帚,当做身上唯一的武器,然后缩在肩膀慢慢挪到那条小弄堂内,距离男人三步开外,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
此人一身黑衣,背对段水遥,一点没动静了。
段水遥伸出手臂,想把人扳平,手臂举在半空犹豫须臾,她有些害怕。没敢碰,先喊了一声:“这位公子,你,你怎么了?”
那人似是晕过去,并未答话。
段水遥无法,还是把手臂伸了过去,将人扳平。
他的脸显露于段水遥面前时,段水遥抽了口气,心叹:这世上还有比冷公子还要好看的男子!只见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面如冠玉,宛若谪仙。美色当前,段水遥咽了口唾沫,私以为这么好看的人,她不救就是对不起万千少女。于是段水遥一咬牙,女汉纸地背起了这来路不明的男子。
她扫了那么多年开乐街,附近大大小小的弄堂小路再清楚不过。段水遥也不全傻,料这男子出现的地方和不知重伤到哪里的样子,定然不可见人,遂尽挑着无人的小巷穿梭。
鬼医无寿的药铺在开乐街中间,段水遥敲开他的后门。
“水遥?!”鬼医打开门看到这清道奴,还有她背上的男子,甚为惊讶。鬼医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长着一张长脸,眼睛也是细长的丹凤眼,好在脸不大,所以并不丑,就是性格不太好相处。
“无寿大哥!”
段水遥与要看心情救人的大夫有一段不算波澜的陈年往事。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段水遥大概是十二岁,刚干完一天的活儿却被罚不许吃晚饭,饿的偷偷躲在清道司的墙根小角落哭鼻子,然后忽然从墙的那头翻过来个黑影,咚地落在她脚边,将小水遥吓得忘记了哭。鬼医无寿那时候因为得罪了江湖上的人,一个不当心中了别人奸计,正在逃命。两人相对无言半响,追杀的人没有找进清道司,他们就那么不约而同地一动不动的靠在墙角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宛如一个战壕里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后来鬼医看段水遥挺顺眼,若是碰见她来扫街时偶尔面带病容,便送她几副药回去吃。段水遥因此深信鬼医是个好人,根本不知道江湖上“鬼见愁”鬼医无寿的风评……有多差。
“他好像快死了,无寿大哥你救救他吧!”因为深信眼前这大夫是个救死扶伤的好人,她说得不假思索。
鬼医皱眉,他这辈子见的死人比活人的,他最喜欢折腾死人,不太喜欢折腾活人。可他今天没有任性,他默默侧身让段水遥把男子背进来,见那七尺男儿跟条毛毛虫似的附在一个小女娃身上,甚至帮段水遥搭了把手将人移到自己半边身子帮她扶着。
段水遥第一次进鬼医的铺子,平时他总是喜欢把大门关着,就算开了门,里头也还挂着一层黑布帘子,瞧不大见屋内的光景。来找鬼医看病的人并不多,而且那铺子四周仿佛常年散逸着一股暗黑阴冷的气息,在热闹的开乐街显得格格不入。
“啊。”段水遥目光接触到一串像小辣椒样子的奇怪的东西,仔细辨认不出,就觉得吓人。
“那个是人舌。”鬼医面无表情答疑,还好心提醒她,“前面那个角落里堆了几个死人,你怕就别望那边。”
“……”段水遥腿有些抖。
鬼医并不觉得有什么,他本来就研究死人死物为多。
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段水遥闻久了这刺鼻的味道,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哦,我这儿尸气重,这味道能杀毒,放心。”
“……”段水遥腿软,踉跄一下,扶住墙,脸也白上三分。
鬼医把昏迷男子扔到一张不知道躺过多少死人的床上,骨感的手指摸了摸那人的脖子、手腕和肚子,一气呵成,便开口诊断:“死不了,受了点内伤,静养三月就能好。”
“无寿大哥……那他什么时候能醒?”段水遥胆怯地看着鬼医侧颜,她今天走一遭这间药铺,三观都有些颠覆。
“现在就能醒。”
说罢,鬼医从边上的柜子里取来一根银针,对着那昏迷男子的几个穴位扎了扎,不多时果见男子发出一声痛苦又隐忍的**,睫毛打颤颤,幽幽转醒了。
鬼医给了段水遥一个“你看,我没骗你”的淡定神情,转身忙别的去。
段水遥眨巴三下眼睛,安静站在那儿打量着床上的男子,这人的意识还没彻底清醒,整张脸陷入一种短暂的迷离动人的茫然美,转瞬他的眸子发亮,黑里透着犀利,从床上弹起来。
他戒备,欲抽腰间软剑,待看清眼前是个姑娘,僵住。
“这位公子,你,你,你方才在街上忽然晕倒了,我送你来看大夫,大夫说你受了内伤,你别乱动。”段水遥后退数步,手指指他全身,希望他快躺回去。
男子美如画,段水遥虽有些怕他,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恰在她偷看的档口,突然,毫无预兆,那谪仙般的男子,就跪在了段水遥面前。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段水遥瞪大眼睛,没看明白。
“小姐。”
他的声音温润清朗,带着一丝沙哑。段水遥微张小嘴,没听明白。
鬼医听得声响,从另一屋里走出来,一见这情景,也没想明白。
只那男子一只手捂着胸口,带着病痛,硬撑着一口气,情深意重地又唤了一声:“小姐!”
“你,你是……”段水遥有些凌乱。
那人刚想接口。
“脑袋也受伤了吗?”段水遥关切地望了他一眼,又找无寿大哥救助,怎么办,这个人不光受了内伤,脑子也坏掉了。可惜了一张好看的脸,这以后碰到坏人怎么办。
鬼医沉默不语,他瞧着这人脑子没坏,神思清明的很。
“小姐,我是孙广志。”他咬牙,隐约泪目,男子气概里透着一份悲怆。
“……你是……跟屁虫?”段水遥的确认识一个叫孙广志的人,那是她家从前的老仆人孙大的儿子,比她大两三岁,却总喜欢跟着她。记忆里那个小男孩,是个瘦瘦小小的萝卜头,不太爱说话,和孙大一样都是好脾气的人,便老被别家男孩欺负,每每早上穿得干干净净,晚上衣服脏了,脸也花了。孙大也不说他,第二天还是把他整得干干净净,他说就算下人也不能给段府丢脸。孙大没媳妇,这儿子是他捡的,求段澄取了个名字,养了下来。
男子点头,“老爷从前经常教导我,定心广志;吾何畏怕兮。”
段水遥还是不太敢相信,莫非男子也有男大十八变的说法?
孙广志看出段水遥的怀疑,于是他又不打招呼,猛地把衣服一扯,扯出他看上去纤瘦但有精肉的半片胸膛。(这哥们绝壁是故意露的!)段水遥捂脸遮眼睛都没来得及。只见他指着自己胸口那一道伤疤,“当年小姐和表少爷偷溜出去玩,险些被恶犬咬伤,是我没保护好小姐;这么多年又让小姐在外受苦,亦是我无能。”他说着就要抽剑再往自己胸口的狗牙印子下来一刀。
段水遥自是见不得他当面自残,赶紧跑过去拦下来,“跟屁虫,你,你别这样。”
“小姐,你肯认我了?”他额前的发丝几根凌乱,衬得脸更俊逸,段水遥细细端详,好像有三分当年跟屁虫的影子。
她勉强点点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孙广志察觉鬼医无寿的目光,“小姐,方才的事儿,我以后再同你解释。现下,我们先离开此地吧。”他顺势拉住段水遥的手,那半敞的胸襟也没掖回去。(你看你看!)段水遥果然被美色迷惑,任由他拉着,往后门去。
“诊金留下。”鬼医不爱多管闲事,但亲兄弟明算账。
孙广志麻利地留下一锭银子,目光在鬼医身上打了个转,“多谢。”
没走出几步,不曾想前门及时被人拍得啪啪作响,张监官又尖又厉的喊声穿透力极强:“无寿大夫,段水遥是不是在你这儿偷懒?!让她赶紧给我滚出来,最近给她日子太好过,都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了,什么时辰了还不见人扫街回来,不想混了是不是!段水遥——!”
张监官的声音对段水遥来说跟魔音无异,她立即仿佛宛如自己背上被人无形抽了一鞭子,瞬间清醒过来,挣脱孙广志的手,她得马上出去给张监官顺毛。
谪仙公子想把段水遥拉回来,手伸出去又伸回来。
算了,来日方长。
他便只默默陪她到正门,门开了。
“张监官我临时有些事